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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梧桐 ...

  •   周一的晨读课,高棠数到第三十片梧桐叶飘落时,终于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教室后门。陈昀之的校服洗得发白,领口别着的黑布孝章边缘已经起毛,他低头走到座位的动作很轻,帆布书包蹭过桌角,没发出往常那样的齿轮碰撞声。
      物理竞赛的报名表还压在高棠的课本下,她用指尖摩挲着 “简谐运动队” 那行字,墨迹已经有些发灰。上周陈昀之跑上楼送模拟卷时,他们还在讨论要不要给队名加个星号,现在那支齿轮书签安静地躺在笔袋里,荧光石在晨光里失去了光泽,像颗蒙尘的星。
      上课铃响时,陈昀之从书包里掏出的不是物理笔记,而是本崭新的数学练习册。他低头演算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像用尺子画过的直线,眉骨上的痣被额发遮住,只露出小半颗,像被乌云遮住的星。高棠的拐杖在地面轻轻点了点,发出 “笃笃” 的声,像在敲某个无人应答的门。
      课间操的广播声震得窗户发颤。高棠望着陈昀之空荡荡的座位,他的物理竞赛资料还摊在桌面上,“天体运动” 章节的折角处,有他用红笔描过的开普勒定律,像串被遗弃的密码。后桌的女生小声议论:“听说他爸爸是消防员,上周出任务……” 后面的话被淹没在广播声里,却在高棠耳鼓里炸出嗡鸣。
      她想起陈昀之的机械鸟翅膀总用新鲜的海棠花瓣,想起他校服口袋里偶尔露出的消防徽章,想起他说 “直线运动也不错” 时眼里的光。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此刻突然串联起来,像道突然接通的电路,电流瞬间击得她指尖发麻。
      午休时,高棠拄着拐杖去了实验室。百叶窗还停留在他们上次调整的角度,阳光在桌面上投下的光斑,刚好落在陈昀之常坐的位置。铁架台上的单摆还悬着,海棠木摆球蒙上了层薄灰,她伸手轻轻推了下,摆球的摆动幅度越来越小,像颗逐渐熄灭的心跳。
      “谁让你来的?” 陈昀之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带着砂纸磨过的粗糙感。他手里攥着个黑色的布袋,高棠认出那是他用来装实验器材的,此刻却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更沉重的东西。他的眼眶泛红,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像刚被雨水打湿的蝶。
      “我来拿…… 竞赛资料。” 高棠的手指抠着拐杖的橡胶头,听见摆球撞击铁架台的轻响,“老师说周三要交最终名单。” 陈昀之的目光落在单摆上,突然伸手把摆线扯断,海棠木球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像颗心摔碎在水泥地上。
      “不去了。” 他的声音比实验室的冰柜还冷,“以后别再提竞赛的事。” 布袋从他手里滑落,滚出来的不是弹簧测力计,而是枚枚消防徽章,有的已经变形,有的还沾着褐色的痕迹,像凝固的血。他慌忙把徽章往回捡,手指被边缘划破也没察觉,血珠滴在海棠木球上,像开出朵凄厉的花。
      高棠的拐杖 “哐当” 声倒在地上。她蹲下去帮他捡徽章时,指尖触到枚刻着 “陈” 字的徽章,背面的编号被摩挲得发亮。“这是……” 她的声音发颤,想起运动会那天他肘上的伤,想起早点铺蒸笼里的热气,原来那些温柔背后,藏着这样沉重的牵挂。
      “我爸的。” 陈昀之猛地抽回手,徽章在他掌心硌出红痕,“他总说物理里的惯性定律最没用,” 他突然笑出声,笑声里裹着泪,“人哪能一直保持原来的运动状态。” 他把徽章塞进布袋,拉链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格外刺耳,像在拉上道永远无法开启的门。
      下午的物理课,陈昀之的座位空了半节课。高棠盯着他桌上的数学练习册,发现最后页画着个简易的电路图,电源被打了个叉,导线的末端画着朵海棠,花瓣被涂成了黑色。她想起他说过的涡流效应,此刻他们之间的磁场,大概真的产生了阻碍电流的涡流。
      放学时,高棠在消防局门口看见了陈昀之。他穿着身不合身的黑色制服,正在帮着整理遗物,有个老消防员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爸总炫耀你物理好,说你能算出水管喷射的最佳角度。” 陈昀之的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手里的纸箱突然滑落,里面的相册摔出来,照片上穿消防服的男人笑得灿烂,怀里抱着个举着物理课本的小男孩。
      高棠没有上前。她站在街对面的海棠树下,看着陈昀之蹲在地上张张捡照片,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无法挣脱的锁链。她从书包里掏出齿轮书签,轻轻放在树下的石阶上,荧光石在暮色里闪着微弱的光,像颗等待被发现的星。
      接下来的日子,陈昀之成了教室里最沉默的存在。他不再转笔,不再在草稿纸上画齿轮,甚至不再看窗外的海棠树。高棠的物理笔记依然放在他能看见的地方,上面的错题旁总会多出两种解法,但他再也没有碰过,那些公式像串被遗忘的咒语,失去了生效的魔力。
      周三的物理课,老师念最终参赛名单时,高棠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单独念出。她回头望了眼陈昀之,他正低头用美工刀刻着桌角,木屑在阳光下飞扬,像些无声的叹息。桌角渐渐露出个模糊的形状,是个齿轮的轮廓,却被他用力划了道斜线,像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放学的路上,高棠遇见了周曼。对方手里拿着两张物理竞赛的准考证,“陈昀之让我交给你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惋惜,“他说就算不去,也该留个纪念。” 准考证上的 “简谐运动队” 被红笔划掉,在两人的名字之间,刻着道深深的痕。
      高棠把其中张准考证塞进陈昀之的课桌时,发现他的数学练习册里夹着片干枯的海棠花瓣。她想起科技馆那天他夹在行星手册里的花瓣,想起机械鸟翅膀上的粉白,原来有些轨迹即使被强行改变,也会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陈昀之终于动了动他的物理笔记。高棠看见他在 “能量守恒定律” 那页写下:“有些能量会消失,比如爸爸的体温,比如……” 后面的字被划掉了,只留下道深浅不一的痕迹,像串哽咽的省略号。
      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了个新的单摆,摆线比原来长了许多,周期也随之变长。旁边写着行小字:“单摆的周期会变,但重力加速度不会。” 窗外的海棠树影晃了晃,她知道陈昀之就坐在斜后方,像颗暂时偏离轨道的行星,终有天会被引力重新拉回原来的轨迹。
      只是那时的高棠还不知道,有些偏离不是暂时的。就像被扯断的摆线,即使重新接上,也永远回不到最初的振幅,那些藏在公式里的心事,终究会被更沉重的力量,推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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