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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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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浸了蜜的纱,漫过影视基地的仿古屋檐。
檐角铜铃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坠着的细碎金片碰出叮咚脆响,混着远处道具组拆卸布景的木板摩擦声,在渐暗的天光里织成一张温柔的网。
高棠坐在导演监视器旁的折叠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 那是个磨得发亮的磨砂壳,右下角磕出半道月牙形的豁口,是去年拍雨戏时摔的。
镜头里的月白纱裙还未来得及换下,裙裾扫过地面时,沾着的人造雪碎屑簌簌掉落,像揉碎的星子。
鬓边金箔花钿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她抬手想抚平,指尖却先触到耳后残留的发胶,硬得像层薄壳。
鼻尖萦绕着三重气味:远处特效组未散尽的硝烟味、助理林薇身上柑橘调的护手霜香,还有自己裙摆上淡淡的樟木箱味 —— 这袭戏服是民国旧物改造的,布料里藏着经年累月的木头气。
“卡!今日收工!” 导演扯着嗓子喊出这句话时,高棠正仰头望着西天。
云层被落日烧得透亮,橘红从天际线漫上来,渐渐晕成瑰紫,最边缘又泛着点薄荷似的青蓝,像极了毕业晚会后台,陈昀之塞给她的那片海棠花瓣。
她记得那花瓣被他压在物理笔记本里,取出来时还带着干燥的草木香,边缘微微卷曲,红得像要渗出血来。
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两下,是林薇发来的奶茶订单截图。
高棠按亮屏幕,指纹解锁时,指腹擦过 HOME 键上那圈浅淡的凹痕 —— 这是她用了三年的手机,解锁键早被磨得发亮。
相册界面停在 “天光集” 文件夹,最新一张照片是五分钟前拍的晚霞,构图里特意框进一角飞檐,檐角铜铃恰好在画面右下角,像枚小小的逗号。
往上翻,全是不同时刻的天空:初春的粉云、梅雨季的灰蓝、深冬结着冰花的窗玻璃外的铅色,每张照片右下角都有个模糊的小标记,有时是片场的路灯,有时是酒店的栏杆,像在给某个看不到的人标注:“你看,今天的天是这样的。”
她的拇指悬在 “发送” 键上方,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在拨号界面闪了又暗。
数字键上有很多指纹,尤其是 “7” 和 “9”,都能反光 —— 这是陈昀之手机号里出现最多的两个数字。
三年来,这个动作重复了无数次:初雪天看见枝头积着蓬松的白,想告诉他 “今天的雪比高三那年软”;暴雨夜拍外景时望见闪电劈开云层,想发 “你那边出警了吗”;甚至某次吃到街转角的海棠糕,也想拍张照片说 “比学校门口的甜”。
最终都化作锁屏时的一声轻响,像把没说出口的话轻轻按进心底。
“棠姐,你的芋圆啵啵奶绿,加了双倍芋圆。” 林薇把温热的奶茶塞进她手里,塑料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滑,在她手背上洇出蜿蜒的水痕。
小姑娘眼睛亮得像含着星,手机屏幕还亮着本地新闻推送,“刚刷到城南仓库着火了,视频里火光冲天的,消防员正连夜救援呢。”
高棠的指尖猛地收紧,杯身被捏出几道浅痕。芋圆的甜香混着珍珠的糯气漫上来,却压不住心脏骤然缩紧的酸胀。
她凑过去看林薇的手机,新闻视频没有声音,画面却震得人眼晕:橙黄色救生衣在浓烟里时隐时现,像被墨汁晕染的画布上几点跳动的光;红色消防车的侧面被火烤得泛出暗红色,轮胎碾过积水潭时溅起半米高的水花;某个镜头扫过队伍集结的瞬间,她的呼吸骤然停在喉头 —— 那个背对着镜头整理水带的身影,站姿挺拔如松,左臂微屈的弧度,连手腕翻转时露出的半截银灰色手表带,都与记忆里某个午后重叠。
高三那年运动会,他冲过三千米终点线时也是这样侧身站着,左手扶着膝盖喘气,右手把那块磨得发亮的银色电子表摘下来甩了甩,表带上还沾着他的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跑太快,表都晕了。” 他当时笑着说,喉结滚动的弧度,和此刻视频里那个仰头喝水的消防员重合在一起。
“看什么呢?脸都白了。” 林薇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指尖带着护手霜的凉意,“这种新闻最揪心了,听说仓库里堆了不少化学品,消防队员都得穿重型防护服,希望别出什么事。”
高棠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杯壁的凉意顺着指缝往上爬,钻进袖口,让她想起十七岁那个深秋。物理实验室的玻璃窗结着薄霜,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卷着碎雪,扑在她攥着试卷的手上。
红叉像道狰狞的疤,她的指尖冻得发僵,连捏着笔的力气都没有。
忽然有只温热的手裹住她的指尖,掌心还带着老式橡胶热水袋的余温,连带着一股淡淡的艾草香 —— 后来她才知道,他总在热水袋里灌艾草水,说这样焐手不容易感冒。
“刚灌的,” 陈昀之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像碎冰撞在玻璃杯上,尾音还沾着点没散尽的喘,大概是刚从楼下水房跑上来,“F=ma 推导要暖和点才写得出来。”
她抬头时,正撞见他垂眸的样子。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鼻尖冻得发红。
校服袖口磨得发毛,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边,胸前口袋别着的钢笔帽闪着金属光,笔帽上挂着的钥匙扣晃了晃 —— 那是枚褪色的消防局标志,黄铜材质,边缘被磨得圆润,背面刻着个极小的 “昀” 字。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父亲殉职时留下的唯一遗物,他每天都用绒布擦三遍。
“棠姐?发什么呆呢?” 林薇用手肘轻轻撞她的胳膊,“王制片刚才来电话,说有个消防题材的电影想找你当女主角,剧本放你化妆间了,说是特意留了本精装版。”
高棠回过神时,晚霞已褪成淡粉,像被水稀释过的胭脂。
她起身时,月白裙裾扫过旁边的道具架,带落一片人造海棠花瓣 —— 是上午拍游园戏时别在鬓边的,绢布做的花瓣边缘烫着金边,轻飘飘落在手机背面,恰好遮住那道月牙形的豁口。
往化妆间走的石板路凹凸不平,鞋跟踩上去发出笃笃声。几个场务蹲在墙角吃盒饭,塑料盒里的番茄炒蛋香气飘过来,混着他们压低的议论:“听说火势挺大,刚才看直播,特勤中队的都去了”“可不是嘛,我侄子就在那儿当消防员,刚给他发消息还没回”。
那些话语像细针,轻轻扎在心尖,泛起密密麻麻的麻。
化妆间的百叶窗半开着,夕阳透过缝隙在镜子上投下几道金斑。
镜沿贴满了便签,有场记写的次日通告,也有她随手画的简笔画 —— 昨天画的是只蹲在消防栓上的猫。剧本就放在梳妆台上,深蓝色封皮烫着哑光金的 “烈火荣光” 四个字,旁边压着支口红,外壳上的玫瑰花纹被磨得有些模糊。
高棠翻开第一页,制片人备注栏里用红笔写着合作单位:市消防救援支队特勤中队。她握着钢笔的手指顿了顿,笔帽上的水钻硌得指腹发疼,一滴墨汁慢悠悠渗出来,在纸页上晕开一小团灰黑色的云,像极了去年冬天在医院走廊撞见他时,他头盔护目镜上凝结的烟灰。
手机又震了一下,短促而急切,像心跳漏了半拍。这次是条短信,发件人号码陌生,内容只有两个字:平安。
高棠的心脏猛地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胸腔。她踉跄着冲进洗手间,冰凉的自来水扑在脸上时,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锁骨处的银链上。她盯着屏幕反复确认,发件人备注是个简单的 “陈” 字,通讯录里的创建时间显示是前年 12 月 17 日 —— 那天她在医院拍夜戏,低血糖晕倒在走廊,醒来时看见他穿着常服坐在床边,指尖正悬在她的手机屏幕上,把自己的号码输进去。“这样方便。” 他当时说,耳尖红得像染了胭脂,指尖碰过她的手机壳,留下淡淡的消毒水味。
对话框停留在三个月前。她发去 “台风天注意安全”,后面跟了个裹着围巾的小熊表情;他回复了个太阳表情,黄色光晕边缘带着点锯齿,是系统自带的最普通那种。再往前翻,是些零碎的片段:“片场降温了” 配着张飘着细雨的窗景,“收到” 后面跟着个保温杯;“训练顺利吗”,隔了两小时才回 “刚结束”,附带一张训练场的晚霞,比她拍的少了几分艳,多了层灰蓝。没有标点,没有多余的情绪,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心安 —— 就像高中时他递来的错题本,从不说 “我帮你”,却把最难的解析写得格外详细。
镜子里的人眼眶泛着红,鬓边金箔花钿早已蹭掉大半,露出光洁的额头,几粒细小的汗珠沾在发迹。高棠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敲出 “注意安全”,删了又改,换成 “别太累”,想了想又删掉,最终只留下一个月亮表情 —— 银灰色的月牙,旁边缀着颗小星星。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走廊传来林薇的喊声:“棠姐!王制片的视频会议开始了,就等你了!”
会议室的灯光亮如白昼,把每个人的影子都钉在墙上。投影仪上正播放消防队员训练的纪录片,画面里的挂钩梯重重砸在训练塔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高棠坐下时,目光恰好落在画面里那个攀爬的身影上。他穿着橙色训练服,腰间安全绳勒出的弧度利落干脆,下降时带起的风掀起衣角,露出里面黑色体能服上印的编号:0719。这个数字让她指尖一颤 —— 那是他的生日,七月十九。
“高老师对这个项目有什么想法?” 王制片把一份演员名单推过来,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透明指甲油,“我们计划请特勤中队的消防员做技术指导,其中这位陈昀之同志,是全省消防技能大赛冠军,据说还是你的校友。”
照片上的人穿着常服,藏蓝色制服熨得笔挺,肩章上的银色徽章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站在消防车前,背景里的水带卷得像条蛰伏的蛇。比高中时褪去了少年气,下颌线更锋利,左侧眉骨上多了道浅疤,眼神却依旧亮得惊人,像浸在晨露里的星子。高棠的钢笔盖没拧紧,墨汁顺着指缝滴在名单上,恰好晕染在 “陈昀之” 三个字周围,把 “昀” 字的最后一笔晕成了片模糊的云。
“我觉得很好。”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像十七岁站在礼堂台阶上,攥着发言稿的那个午后 —— 当时阳光也是这样烈,她的白裙被风吹得贴在腿上,目光穿过黑压压的人群,看见后排那个洗得发白的校服身影,手里转着的钢笔反射出细碎的光。“什么时候可以去中队体验生活?”
窗外的霞光彻底沉入地平线,路灯次第亮起,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影子,像谁在路面上写了串省略号。高棠走出会议室时,手机屏幕亮着未读消息,还是那个太阳表情,只是这次的光晕似乎更暖些。她忽然想起高三毕业那晚,他在路灯下递来海棠笔记本时,也是这样 —— 指尖相触的瞬间像过了电,千言万语都藏进沉默里,只有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面上交叠成模糊的一团。
夜风掀起她的裙角,带着片场特有的硝烟味,还混着远处居民楼飘来的饭菜香。高棠抬头望向城南的方向,那里的夜空大概还泛着火灾后的暗红色,像块被烧红的烙铁。她摸出手机,把刚拍的晚霞设成壁纸,又点开拨号界面。
这次,她没有犹豫。指尖按下数字时微微发颤,触到 “7” 和 “9” 那两个磨浅的按键时,像碰到了滚烫的火炭。忙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着,一声,又一声,像敲在光阴上的鼓点,和远处消防车的鸣笛声奇妙地应和着。那笛声由远及近,带着尖锐的穿透力,又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留下片空旷的寂静。
直到自动挂断的提示音响起,高棠望着屏幕上渐渐暗下去的号码,忽然笑了笑。眼角有温热的东西滑下来,滴在手机壳上那片绢布海棠花瓣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
陈昀之,你知不知道,我也会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