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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齿轮 ...

  •   秋雾把单元楼裹成团模糊的白。高棠站在三楼窗台往下看时,拐杖的橡胶头在地板上蹭出轻响,像颗跳脱的音符。楼下的梧桐树下,陈昀之的白球鞋踩着露水,校服领口别着片海棠花瓣,大概是从校门口的树上折的,粉白的边缘在雾里发着微光。
      “慢点!” 他伸手扶她下最后三级台阶时,掌心的温度透过薄毛衣渗过来。高棠的拐杖在晨露里打滑,他顺势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支撑的力度刚好抵消重力加速度,像台精准校准的天平。
      雾里的柏油路泛着潮光。两人的影子在地面被拉得歪斜,像两段没对齐的齿轮齿牙。陈昀之背着她的书包,齿轮钥匙扣在书包带上来回晃,金属碰撞的轻响在雾里荡开,像串被打湿的风铃。
      “昨天的三千米,” 高棠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们说你本来能拿第一。” 陈昀之的脚步顿了顿,肩膀的肌肉微微绷紧,“物理老师说,” 他的声音裹在雾里发闷,“有时候直线运动不如曲线运动有价值。” 他说话时调整了扶着她的手,指尖在她肘弯轻轻捏了捏,像在补充某个未说出口的公式。
      路过早点铺时,蒸笼的白气漫出来,混着雾变成片流动的云。陈昀之排队买豆浆的背影在白雾里忽隐忽现,校服后领的褶皱里还沾着点沙粒,是昨天运动会留下的勋章。高棠数着蒸笼揭开的次数,发现每次白气升腾时,他都会回头看她一眼,像钟摆般规律。
      “你的膝盖不能沾凉。” 他把热豆浆揣进她校服口袋,纸杯的温度透过布料烙在小腹上,暖得像个小小的太阳。自己那杯却敞着口,任由热气在雾里消散,“我喜欢喝凉的。” 他说谎时的耳尖藏在雾里,看不真切是否发红,只知道递过来的油条还冒着热气,芝麻粒在白手套上闪着光。
      进校门时,值周生的红袖章在雾里格外扎眼。陈昀之很自然地接过她的拐杖,单手提在手里,另一只手虚虚护着她的腰,像在引导个精密仪器通过狭窄的通道。教导主任从雾里走出来时,他突然把拐杖藏到身后,扶着她的手换成牵书包带,动作快得像电路短路时的跳闸。
      “陈昀之,帮老师把实验器材搬到三楼。” 物理老师的声音穿透晨读声。陈昀之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把拐杖塞给高棠时,指尖在她掌心快速画了个圈,“第三节下课在楼梯口等我。” 像个用摩斯密码传递的约定。
      数学课的函数图像在黑板上蜿蜒,像条找不到终点的跑道。高棠的目光落在窗外,雾已经散了些,露出操场边湿漉漉的海棠树。她在草稿纸背面画齿轮,大的那个刻着 “陈昀之”,小的刻着自己的名字,齿牙完美咬合,转动方向相反却始终同步。
      第三节下课铃刚响,高棠就看见陈昀之站在楼梯口。他的校服袖口沾着点机油,大概是搬实验器材蹭的,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金属碰撞声从里面传出来,叮当作响像串不听话的钥匙。“物理老师让我给你补实验课。” 他晃了晃布袋,“全是不需要走动的项目。”
      实验室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割出明亮的方块。陈昀之从布袋里掏出弹簧测力计、游标卡尺,最后拿出个缠着彩线的单摆,摆球是用海棠木做的,被摩挲得光滑发亮。“今天学简谐运动。” 他把单摆固定在铁架台上,彩线在阳光下折射出虹光,“就像……” 他突然卡住,指尖绕着摆线转圈,像在解道复杂的方程。
      “就像每天早上的豆浆。” 高棠替他说出下半句,看着摆球在阳光下画出对称的弧线,“有固定周期,还带着温度。” 陈昀之的摆球突然偏离了轨迹,在铁架台上撞出轻响,像道解错的公式。他慌忙扶住摆线的手,不小心碰倒旁边的烧杯,水在桌面上漫开,把两人的影子泡在起。
      “这是阻尼振动。” 他抽纸巾擦水时,袖口的机油在桌面上印出小朵墨花,“受到阻力就会偏离原来的轨迹。” 高棠看着他认真解释的侧脸,突然觉得那些所谓的阻力,不过是让轨迹更曲折些,最终还是会回到原点。
      放学时,陈昀之背着她的书包,手里转着那只海棠木摆球。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拧成股绳,在地面拖出长长的尾巴。走到分叉路口,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盒子,铜制的,边角刻着齿轮花纹,打开时里面躺着只机械鸟,翅膀是用两片海棠花瓣做的。
      “这是…… 能量守恒的另种形式。” 他上弦的手指在发抖,机械鸟扑棱棱展翅时,花瓣翅膀在夕阳里像燃着小火苗,“势能转化为动能,还有……” 他低头看着转动的齿轮,“我想让它替我说的话。”
      机械鸟的发条走完最后圈时,正好停在高棠手心里。陈昀之的影子在她脚边轻轻晃,像个等待判决的犯人。远处的公交站台传来报站声,他突然说:“其实直线运动也不错,比如…… 每天送你回家。” 他说话时的喉结滚动,像有颗齿轮正在啮合。
      高棠把机械鸟放进校服口袋,触到里面还温热的豆浆杯。
      走到单元楼下时,陈昀之替她解书包的手停在半空。暮色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像未落下的晨露。“明天……” 他的话被三楼张阿姨的咳嗽声打断,慌忙后退半步,摆球在口袋里撞出轻响,“明天见。”
      高棠摸出那只机械鸟时,发现底座刻着行小字:ω=2π/T。她突然想起简谐运动的角速度公式,周期 T 越短,角速度越大,就像此刻的心跳,快得快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台灯把齿轮钥匙扣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不断转动的圆。高棠把机械鸟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海棠花瓣翅膀在灯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光。她翻开物理笔记本,在 “简谐运动” 那页写下:“有些振动不需要外力维持,比如心照不宣的喜欢,有它自己的周期和频率。”
      窗外的海棠树影晃了晃,像有人在楼下徘徊。高棠走到窗台边,看见陈昀之的白球鞋在路灯下闪了闪,很快隐进树影里,只留下片被踩落的海棠花瓣,在晚风里打着旋,像个未完待续的省略号,悬在秋夜的空气里。
      她突然明白,那些齿轮转动的声音、单摆摆动的轨迹、机械鸟扑棱的翅膀,都是同一个频率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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