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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红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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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阳把塑胶跑道烤得发软。高棠蹲在起跑线旁系鞋带时,指尖触到鞋底的纹路,那里还嵌着科技馆带回的蓝漆碎屑,像块藏在橡胶里的秘密。不远处的跳高场地传来欢呼,陈昀之正在试跳,白色运动服的身影掠过横杆时,像只展开翅膀的白鹭。
“女子八百米检录了!” 体育委员的吼声划破操场的喧闹。高棠站起来时,膝盖的旧伤隐隐作痛 —— 去年运动会摔倒时留下的疤,此刻在阳光下泛着浅粉色,像条蛰伏的虫。她看见陈昀之从沙坑边朝这边望,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眉骨那颗痣上,像滴未落的泪。
检录处的老师在名单上打勾时,高棠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铁皮文具盒。蓝漆补过的棱角硌着掌心,里面除了保险丝,还有片新摘的海棠花瓣,是今早从校门口的树上折的,花瓣边缘还沾着晨露。
起跑枪声炸响的瞬间,高棠感觉膝盖的旧伤被撕开道小口。她咬着牙往前冲,白球鞋踩在跑道上的声音和心跳重合,像在追赶某个正在远去的影子。第二圈转过弯道时,身后突然传来惊呼,她回头的瞬间被外道的女生撞倒,重重摔在红色塑胶上,视线里的人群突然变成旋转的土星环。
“别动!” 熟悉的声音穿透耳鸣。高棠感觉有人跪在身边,指尖轻轻托起她的膝盖,带着松香与汗水的味道。陈昀之的运动服沾着沙粒,左肘擦出片血红,显然是从跳高场地飞奔过来时摔的。他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巾,笨拙地擦拭她膝盖上的塑胶碎屑,动作轻得像在摆弄易碎的齿轮。
“我没事……” 高棠想抽回腿,却被他按住脚踝。他的掌心烫得惊人,比跑道的温度更灼人,拇指在她旧伤的疤痕上轻轻摩挲,像在安抚条受惊的小鱼。周围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有人说 “陈昀之居然放弃决赛跑来扶她”,有人笑 “物理大神也会徇私”,这些声音钻进耳朵时,高棠看见他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校医赶来前的两分钟,成了被拉长的慢镜头。陈昀之蹲在她身边,用矿泉水冲洗伤口的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虔诚,水流顺着小腿往下淌,在跑道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高棠数着他睫毛上的汗珠,突然发现那些水珠坠落的轨迹,和傅科摆的铅锤惊人地相似,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
“韧带可能拉伤了。” 校医绑绷带的力度让她皱眉。陈昀之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她掉落的文具盒,蓝漆被汗水洇得发亮。“我送你去医务室。”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不等高棠拒绝就蹲下身,后背的运动服还沾着沙坑的黄渍,像幅被弄脏的画。
趴在他背上的瞬间,高棠闻到熟悉的皂角香。他的肩膀不算宽厚,却稳得像科技馆的演示台,每步都踩在跑道的白线内侧,和她从前跑步的节奏完全一致。她把脸颊贴在他的肩胛骨,那里的肌肉随着步伐起伏,像座正在缓慢运转的齿轮箱。
医务室的白墙泛着冷光。校医出去拿药时,陈昀之正用棉球蘸碘伏擦自己的肘伤。高棠盯着他动作的手,虎口处有道新鲜的划伤,大概是刚才扶她时被跑道颗粒蹭的。“你的伤……” 她的声音刚出口就被打断。
“这是弹性势能转化。” 他突然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跑道,“助跑时的动能转化为重力势能,摔下来时又转回来,只是损耗比齿轮传动大。” 他说话时的指尖在发抖,碘伏棉球在伤口上洇出黄渍,像朵正在枯萎的花。
高棠突然笑出声。她从口袋里掏出海棠花瓣,轻轻放在他肘边的纱布上:“那这个呢?算什么能?” 花瓣的粉白与纱布的雪白撞在一起,像道突然亮起的光。陈昀之的指尖碰了碰花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露水,“是…… 引力势能。” 他的声音细若蚊蚋,“离得越近,势能越大。”
窗外传来男子三千米决赛的枪响。陈昀之本该是赛道上的主角,此刻却蹲在医务室的地板上,看着片海棠花瓣出神。高棠的膝盖还在疼,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洋洋的,像晒过太阳的齿轮。
“对不起。” 她突然说,“上次在公交站……” 话没说完就被他摇头打断。他把铁皮文具盒推到她面前,里面的保险丝旁多了张纸条,画着个摔倒的小人被齿轮托着,旁边写着:“碰撞会有能量损耗,但不会改变运动方向。”
校医回来时,正撞见陈昀之用绷带给她叠纸鹤。他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白色纱布间,折出的鹤喙尖上,沾着点从膝盖蹭来的血,像颗红痣。“你们俩这是……” 校医的调侃让空气突然发烫,陈昀之慌忙把纸鹤塞进她手心,耳尖红得能滴出血。
夕阳把操场染成橘色时,高棠拄着陈昀之的备用拐杖站起来。他背着她的书包走在旁边,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面与她的影子交握。跑道上的人群渐渐散去,留下踩碎的海棠花瓣,像谁撒了把粉白的星子。
“其实,” 陈昀之的脚步突然放慢,“科技馆那天,我在你家楼下等了很久。” 他的手指抠着书包带,帆布被捏出褶皱,“想把这个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钥匙扣,是用废旧齿轮做的,齿牙间焊着颗小小的海棠,蓝漆补过的地方在夕阳下闪着光。
高棠的拐杖在地面顿了顿。她把钥匙扣攥在手心,齿轮的棱角硌着掌纹,像在刻下某种约定。“那你怎么不上去?”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发飘,惊起树梢的麻雀,扑棱棱掠过头顶的天空。
“怕打扰你。” 他踢着脚下的石子,石子在地面画出个完整的圆,“就像…… 卫星绕着行星转,总保持安全距离。” 高棠突然想起天文展厅的土星环,那些冰块与岩石,看似自由漂浮,实则被无形的引力牢牢锁住。
走到校门口的海棠树下时,陈昀之突然弯腰,把她的书包背到自己肩上,又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腰,“我背你到单元楼吧,” 他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运动后的咸涩,“就当…… 补偿没跑成的三千米。”
白球鞋踩在梧桐叶上的声音很轻。高棠伏在他背上数台阶,发现他每步都精确地跨两级,像设定好程序的齿轮。三楼的窗台上,张阿姨养的吊兰垂下来,叶片扫过陈昀之的发梢,带起阵细碎的痒。
“到了。” 他把她放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手指还停留在她腰间,像忘了收回的引力。高棠解书包时,钥匙扣上的齿轮硌到他的手,两人同时缩回,指尖相触的瞬间,像正负电荷突然相遇,激起细小的火花。
楼道的声控灯亮起来时,陈昀之已经跑下两层台阶。他站在光影交界处回头,运动服的白在昏黄里格外显眼:“明天…… 我来接你上学。” 他的声音撞在墙壁上,反弹回来时带着颤音,像根被拨动的弦。
高棠摸着发烫的耳垂上楼,钥匙扣在掌心微微震动,像颗跳动的心脏。打开家门的瞬间,她看见书桌上的铁皮文具盒敞开着,里面的海棠花瓣正对着窗外,仿佛在接收来自夜空的引力信号。
月光爬上窗台时,高棠把齿轮钥匙扣挂在书包上。金属碰撞的轻响里,她仿佛听见跑道上的脚步声、科技馆的电流声、傅科摆的摆动声,这些声音在秋夜里交织成网,而所有的线条,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 那个在沙坑边望过来的身影,那个跪在跑道上的指尖,那个背着她爬楼梯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