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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轨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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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馆的玻璃幕墙在秋阳下泛着冷光。高棠攥着实践活动手册站在入口处,白球鞋踩在印有太阳系星图的地砖上,鞋尖恰好对准火星的红色光斑。身后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陈昀之正弯腰调整实验箱的搭扣,蓝色的工具箱上贴着片塑料海棠贴纸,边角被磨得发毛。
“各组注意,下午三点在电磁展厅集合。” 带队老师的扩音器声音劈了下,惊飞了走廊里的鸽子。高棠被分到和陈昀之一组做 “齿轮传动与能量转换” 演示,手册上的实验步骤密密麻麻,像群排队的蚂蚁,她的指尖在 “能量损耗” 四个字上反复划动,指甲掐出浅白的印子。
陈昀之把工具箱放在演示台时,玻璃展柜里的傅科摆正在缓慢转动,铅锤在地面画出的轨迹像条不断延伸的虚线。“先组装齿轮组,” 他的声音混着展厅里的机械运转声,带着点金属的质感,“大齿轮带动小齿轮时,转速会变快,但扭矩会减小。” 他拿起两个塑料齿轮比划,阳光透过他的指缝落在手册上,在 “能量守恒” 四个字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高棠的手指被齿轮的塑料齿硌了下。她看着那些相互咬合的齿牙,突然想起物理小测的附加题,陈昀之画在草稿纸上的箭头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在空气中划出隐形的力线。“像不像钟表里的齿轮?” 她没头没脑地问了句,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傅科摆的铅锤拉长,和他的影子在地面交叠成模糊的一团。
“更像自行车链条。” 陈昀之蹲下去捡掉落的螺丝,校服后背的褶皱里卡着片银杏叶,大概是早上从校门口的树上蹭到的。他的手指在工具箱里翻找扳手时,高棠发现他的指甲缝里嵌着点蓝漆,和工具箱上的海棠贴纸同色,像不小心沾到的秘密。
实验进行到一半时出了岔子。电机的连接线突然短路,火花在接线柱上爆出细小的蓝花。高棠下意识地往后躲,手肘撞到身后的玻璃展柜,里面的牛顿摆开始剧烈晃动,钢球撞击的清脆声像串急促的密码。陈昀之的反应比电流还快,他拽着她的手腕往后退,另一只手同时拔掉电源插头,橡胶线在他掌心勒出红痕。
“没事吧?” 他的掌心烫得惊人,比刚才短路的接线柱还热。高棠摇摇头,却在低头时看见他校服袖口的蓝漆蹭到了自己的白裙上,像朵绽放在布料上的勿忘我。展厅里的其他组投来好奇的目光,带队老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陈昀之慌忙松开手,耳尖红得像被电流灼过。
重新接好线路时,两人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起。他的指尖沾着松香,带着点松树的清香,在她手背上留下微凉的触感。高棠数着齿轮转动的圈数,突然发现大齿轮转三圈,小齿轮刚好转七圈,像个隐秘的约定。陈昀之在实验记录册上画图时,她看见他在角落画了个小小的傅科摆,铅锤的轨迹末端,藏着颗简笔画的海棠。
中午在科技馆的餐厅吃饭时,高棠遇见了初中同学周曼。对方抱着餐盘坐在她们对面,目光在陈昀之身上打了个转,突然笑着说:“你和咱高岭之花走挺近啊?” 陈昀之的筷子顿了顿,番茄炒蛋的汤汁滴在米饭上,像朵突然绽开的小红花。
“我们是分组做实验。” 高棠的解释听起来有些苍白。周曼挑眉的瞬间,她看见陈昀之把自己餐盘里的虾仁夹到她碗里,动作快得像怕被人发现,指尖在碰到碗沿时迅速缩回,像只受惊的虾。
下午的自由参观时间,高棠在天文展厅停住了脚步。巨大的穹顶屏幕正播放土星环的形成过程,冰块与岩石的碰撞声在黑暗中回荡。陈昀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本关于行星运动的小册子,“土星环的转速和齿轮传动很像,”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发闷,“离行星越近,转速越快。”
高棠望着屏幕上的冰粒,突然想起物理课本里的潮汐锁定概念。她转头时,正好撞上他的目光,穹顶的星光落在他瞳孔里,像揉碎的银河。“就像……” 她的声音轻得像星际尘埃,“离得越近,越容易被影响?” 陈昀之没回答,只是翻开小册子,里面夹着片干制的海棠花瓣,被透明胶带牢牢固定在 “万有引力” 那页。
傍晚离开科技馆时,天阴得像块浸了水的灰布。刚走到公交站台,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在地面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陈昀之把实验箱举到她头顶当伞,蓝色的箱体在雨幕里像座移动的小城堡,海棠贴纸被雨水洇得发亮。
等车的人越聚越多,高棠被挤得贴在他身侧。雨水顺着他的校服下摆往下淌,在两人之间汇成小小的溪流。她闻到他身上的松香混着雨水的味道,像雨后的松林,突然想起早上他指尖的蓝漆 —— 原来工具箱的漆是他自己补的,那些斑驳的痕迹里,藏着笨拙的温柔。
公交车到站时,陈昀之先一步跨上去,伸手想拉她,却在触到她手腕的瞬间停住。雨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手背上,像串透明的珍珠。高棠自己抓住扶手上去时,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议论:“那男生刚才一直把箱子往女生那边偏呢。”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霓虹在玻璃上晕成彩色的雾。高棠看着陈昀之的侧影,他正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雨水在他睫毛上凝成小珠,像没来得及落下的泪。她突然想起实验手册上的能量损耗公式,原来有些能量不会消失,只是换了种形式存在 —— 比如他藏在齿轮转动里的在意,比如她落在雨幕里的心跳。
快到站时,陈昀之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个东西。是用蓝漆补过的铁皮文具盒,上面贴着片塑料海棠,和工具箱上的同款。“这个给你,” 他的声音被雨声切割得有些碎,“里面有备用的保险丝,下次实验……”
“下次我们不一定分组了。” 高棠的话出口就后悔了。陈昀之捏着文具盒的手指紧了紧,铁皮被攥得微微变形,像颗被握紧的心。车到站的提示音响起时,他突然把文具盒塞进她手里,转身冲进雨幕,蓝白色的校服在灰色的雨里,像只仓促飞走的鸟。
高棠站在站台下打开文具盒,发现里面除了保险丝,还有张折叠的纸条。展开后是幅画:两个小人站在傅科摆下,齿轮在他们脚边转动,天空中画着土星环,环的末端写着行小字:“齿轮会磨损,但引力不会”。雨滴落在纸上,晕开的墨迹把 “引力” 两个字泡得发涨,像颗正在变大的心。
雨停时,高棠在小区门口遇见了邻居张阿姨。对方看着她手里的文具盒,突然笑着说:“下午看见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在楼下避雨,手里抱着个蓝色箱子,问他找谁只摇头,等了快半小时呢。” 高棠的脚步顿在单元楼门口,晚风卷着海棠花瓣落在文具盒上,像给秘密盖了个温柔的邮戳。
台灯下的实验报告泛着潮湿的褶皱。高棠在 “实验总结” 栏写下:“能量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 她把那张画贴在报告背面,看着两个小人脚下的齿轮,突然明白有些轨迹从来不由齿轮决定 —— 就像傅科摆的铅锤,看似在做无规则运动,实则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
窗外的月光穿过云层,落在文具盒的海棠贴纸上。蓝漆修补的痕迹在夜里格外清晰,像道未愈合的伤口,却在月光下闪着温柔的光。高棠把文具盒放进书桌抽屉,听见齿轮转动的余音还在耳边回响,混着雨声、心跳声、钢球撞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