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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小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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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读课的琅琅书声像层薄薄的糖衣,裹着教室里暗流涌动的紧张。高棠把物理课本竖起来挡在面前,指尖在 “匀速圆周运动” 几个字上反复划动,铅笔芯在纸页上留下浅灰的痕迹,像她此刻纷乱的思绪。桌角的玻璃杯里,昨晚泡的薄荷茶已经凉透,叶片沉在杯底,舒展成疲惫的形状。
“高棠,你的受力分析图借我对对?” 后桌的女生探过头来,马尾辫上的蓝蝴蝶发卡晃得人眼晕。高棠把笔记本递过去时,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斜后方瞟 —— 陈昀之正低头演算着什么,侧脸的线条被晨光描得很清晰,眉骨上的痣像颗被精心安放的星子。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跳跃,留下的公式像串神奇的密码,让那些她啃了半夜都没弄懂的物理题,突然有了生命。
预备铃响的前一分钟,物理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来。他的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像倒计时的秒针,敲得每个人的心都悬了起来。“这次小测范围是圆周运动和万有引力,” 老师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放,粉笔灰簌簌落在卷首的 “密封线” 上,“最后两道附加题难度不小,量力而行。”
高棠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她昨晚复习到凌晨两点,笔记本上抄满了公式,却总在卫星运动的轨道问题上栽跟头。她偷偷拽了拽白裙的衣角,布料上还留着昨晚趴在桌上睡着时压出的褶皱,像片被揉过的海棠花瓣。
试卷传到手里时带着油墨的腥气。高棠深吸一口气,油墨味混着前桌男生身上的洗衣粉味,在鼻腔里酿出微涩的味道。她先快速浏览全卷,选择题大多是基础题型,填空题的最后一道涉及到单摆周期,正是她昨晚卡壳的地方。而最后两道附加题,题干长得像条蜿蜒的蛇,配图是复杂的齿轮传动装置,看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开始答题。” 老师的声音落下,教室里立刻响起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高棠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颤,第一题的 “匀速圆周运动向心力公式” 她写了三遍才写对,字母 “F” 的弯钩总被她拉得太长,像只在纸上挣扎的鸟。
斜后方传来极轻的翻动试卷声。高棠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陈昀之已经答到填空题,他握笔的姿势很特别,食指第二节微微凸起,是常年握笔磨出的茧。他的草稿纸铺得很整齐,左边演算右边画图,受力分析图上的箭头像群列队的士兵,整齐地指向合力的方向。
做到单摆周期题时,高棠的笔尖突然停住。公式在脑海里打转,却怎么也抓不住关键的变量。她咬着铅笔头,牙龈尝到淡淡的木头味,视线落在桌角的橡皮上 —— 正是昨天陈昀之送的那块,跑步小人旁边的太阳被她摩挲得发毛,此刻却像在嘲笑她的健忘。
就在这时,团揉皱的草稿纸突然从斜后方飞过来,划着抛物线落在她的椅脚边。纸团不大,刚好能被她的裙摆遮住,像只灰色的小兽,安静地伏在那里。高棠的心跳瞬间提到嗓子眼,她感觉到老师的目光正扫过教室后排,慌忙低下头假装演算,手指却在桌下悄悄勾住纸团,飞快地塞进校服口袋。
直到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公式,高棠才敢把纸团掏出来。展开的瞬间,她的呼吸漏了半拍 —— 纸上用红笔圈着个清晰的公式:T=2π√(l/g),旁边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单摆,摆线末端坠着颗简笔画的海棠果,果柄处还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公式里的 “l”。
是单摆周期公式。她昨晚反复默写却总记错的那个,此刻像道暖流突然涌进脑海。纸页边缘的褶皱里沾着点粉笔灰,是他惯用的那种白色粉笔,在阳光下泛着细小的磷光。高棠的后颈泛起热意,她偷偷回头,陈昀之正低头盯着自己的试卷,肩膀却微微绷紧,像只警惕的小兽,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附加题的齿轮传动计算让她卡了壳。三个相互咬合的齿轮,转速比绕得她头晕。她盯着图上的齿轮 teeth 数,突然想起上周在图书馆,陈昀之给她讲过类似的例题。当时他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三个圆圈,中间用箭头连接,说 “齿轮传动就像传话游戏,每个齿轮的转速都和前一个有关联”,他说话时的气息拂过纸面,在公式旁留下淡淡的墨痕。
高棠的笔尖重新动起来。她按照记忆里的方法,先算出主动轮与从动轮的齿数比,再一步步推导转速关系。当最后一个答案跃然纸上时,下课铃恰好响起。她抬头的瞬间,看见陈昀之正把试卷往讲台上交,经过她身边时,校服下摆扫过她的课桌,带起一阵风,吹起她草稿纸上的海棠果图案,像只振翅欲飞的蝶。
交卷时,物理老师突然按住高棠的试卷。“这道附加题,”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探究,“解法很新颖,是谁教你的?” 高棠的手指抠着试卷边缘,突然看见陈昀之在教室门口停下脚步,背影绷得像根拉紧的弦。
“是…… 自己琢磨的,”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参考了图书馆的竞赛题集。” 老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三秒,最终在试卷右上角画了个鲜红的五角星。走出教室时,陈昀之已经不见了,走廊尽头的窗台上,不知谁放了盆海棠,粉白的花瓣被风吹得落在她的白裙上,像个温柔的暗示。
午休时,高棠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帮忙登分。物理组的办公桌上堆着成摞的试卷,每张卷首的分数都用红笔写得很大,“58”“72”“95” 像排等待检阅的士兵。她在陈昀之的试卷上看见个醒目的 “100”,红勾打得又粗又直,在附加题旁边,老师用红笔写了句 “思路清晰,解法巧妙”。
“陈昀之这孩子,” 旁边的老师收拾着教案,语气里带着赞许,“物理天赋极高,就是性子太闷,上次让他参加竞赛辅导,怎么说都不去。” 高棠登分的手顿了顿,笔尖在 “高棠 98” 后面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像在和那个 “100” 对话。
走出办公室时,夕阳正斜斜地穿过走廊。陈昀之站在公告栏前,手指点着刚贴出来的物理小测成绩表,他的名字排在第一,后面跟着个刺眼的 “100”,而她的名字在第五,“98” 两个数字像颗发烫的星。
“差两分。” 他转头时,睫毛上沾着点金色的光,“附加题的齿轮半径你算错了。” 高棠凑近看成绩表,他的指尖正点在她的名字旁边,指甲修剪得很短,露出淡粉色的甲床。她闻到他袖口的肥皂味,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像刚洗过的白衬衫晾在院子里。
“下次努力。” 高棠的脚尖在地面画着圈,突然发现他的校服口袋里露出半截草稿纸,边角的海棠果图案和早上收到的那个一模一样。陈昀之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慌忙把草稿纸往口袋里塞,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
晚自习前的教室格外喧闹。高棠整理书包时,发现桌肚里多了本物理错题集。封面上用黑色水笔画着个大大的齿轮,旁边写着 “送给需要它的人”,字迹遒劲有力,正是陈昀之的手笔。她翻开第一页,看见里面贴着张便利贴,上面用红笔写着:“单摆周期公式要记牢,l 是摆长不是绳长 —— 来自 100 分的友情提示”。
错题集里的每道题都有详细的批注,受力分析图用不同颜色的笔画出,关键步骤旁画着小小的笑脸或哭脸。在她卡壳的单摆题旁边,陈昀之用荧光笔标了行字:“记住摆球的运动轨迹,像不像你跑步时的弧线?” 高棠的脸颊突然发烫,想起上次体育课他跟着跑道内侧跑的样子,白球鞋踩出的轨迹,确实像个不完整的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高棠抱着错题集走出教室,看见陈昀之正在楼下锁自行车。车后座的黑色书包上挂着个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像串会跑的音符。她突然想起早上收到的纸团,那些没说出口的感谢像颗糖,在舌尖化出微甜的滋味。
“陈昀之!” 她站在台阶上喊他的名字,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男生回头时,路灯刚好亮起,暖黄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眉骨的痣像颗藏在暗处的星。高棠举起手里的错题集,晃了晃:“谢啦!”
他的嘴角牵起极浅的弧度,像被风吹起的湖面。“月考别再错了,” 他跨上自行车,车铃叮当地响,“我可不会再给你传纸条了。” 话虽如此,高棠却看见他骑车远去的背影里,藏着抑制不住的雀跃,像只被放飞的白鸟,在暮色里划出温柔的弧线。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高棠翻开那本错题集。最后一页贴着片干枯的海棠花瓣,和她夹在笔记本里的那片很像,只是这片的边缘用红笔描了圈,像给秘密加了道锁。她忽然想起物理老师说的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原来有些力真的不需要触碰,就像他藏在草稿纸里的公式,像他画在错题集上的齿轮,像他站在成绩表前等待的身影,都在默默推着她往前,朝着那个 “100” 分,也朝着他。
台灯下的物理错题集泛着柔和的光。高棠在扉页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某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窗外的月光落在齿轮图案上,那些相互咬合的牙齿,像串正在转动的时光,把两个少年的轨迹,悄悄拧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