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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光斑 ...

  •   图书馆的木质书架泛着旧书特有的霉味。高棠踮脚去够最高层的物理竞赛题集时,白裙的裙摆扫过书架第三层,带落几本薄薄的杂志,哗啦啦散在地上。她蹲下去捡的瞬间,看见双熟悉的白球鞋停在杂志旁,鞋跟处的磨损痕迹和斜后方座位上的那双一模一样。
      “我来吧。” 陈昀之的声音比图书馆的空调风更凉些,带着点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清爽。他弯腰捡杂志的动作很轻,指尖捏着杂志边缘的弧度,像在拈起易碎的蝴蝶翅膀。高棠的指尖在地面摸索时,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那里还留着粉笔灰的干燥感,像块被阳光晒暖的鹅卵石。
      “谢谢。” 她把杂志往书架上放时,发现最上层的竞赛题集已经被他取下来,正平放在旁边的阅览桌上。书脊上的烫金字被磨得发亮,“力学进阶” 四个字的边角卷着毛边,显然被翻看过很多次。
      陈昀之没说话,只是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摊开笔记本的动作带着纸张的脆响。高棠偷偷打量他的侧脸,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鼻梁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像道沉默的分割线,把眉骨的痣分成两半。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滑动,画出的受力分析图比物理课本上的还标准,箭头末尾都带着小小的钩,像在撒娇。
      她翻开竞赛题集的第一页,发现扉页上有行极轻的铅笔字:“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字迹和练习册上那个 “F=ma” 如出一辙,只是末尾多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书页边缘的空白处,那里画着个简笔画的小人,正对着另一朵小花伸手。
      高棠的心跳撞得胸腔发疼。她把书往怀里抱了抱,封面的烫金印花硌着肋骨,像块滚烫的烙铁。对面传来翻页的轻响,她用余光瞥见陈昀之正在画滑轮组示意图,绳子的绕法像条贪吃的蛇,在动滑轮和定滑轮之间绕了三圈,最后在末端画了个小小的重物 —— 形状像颗海棠果。
      空调的出风口突然掉下来片落叶,大概是被风卷进来的。叶片打着旋儿落在陈昀之的笔记本上,正好盖住那个海棠果。他捏着叶片端详的样子很认真,指腹摩挲着叶脉的纹路,像在破译某种神秘的密码。高棠忽然想起自己笔袋里的那块橡皮,上面的小人还在推着倾斜的箱子,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再画新的图案。
      “这道题,” 陈昀之的指尖突然点在她摊开的竞赛题集上,指腹的温度透过纸页渗过来,“动滑轮的重力不能忽略。” 他的指甲修剪得很短,露出淡粉色的甲床,在阳光下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
      高棠的视线落在他指的位置,题目旁边的空白处有个淡淡的铅笔印,像是有人用指甲刻过的 “G 动”。她忽然想起昨天物理课,自己对着这道题发呆时,斜后方传来笔尖敲击桌面的声音,三短一长,像在发摩斯密码。
      “这里,” 他拿过她的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新的受力分析图,“绳子的张力要平均分配。” 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他的袖口蹭过她的手背,校服布料的粗糙感混着他皮肤的温热,在她手腕内侧烫出条隐形的痕。
      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尖锐。高棠盯着那张草图,看见他在动滑轮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嘴角的弧度比练习册上的更弯些。她想起开学典礼那天,他眼里的光比此刻的阳光更亮,像把藏在鞘里的刀,突然出鞘时晃得人睁不开眼。
      闭馆铃声响起时,陈昀之的笔记本上已经画满了花花绿绿的示意图。红色的铅笔标注着易错点,蓝色的箭头指示着力的方向,最角落处还用黑色水笔画了只猫,正蹲在斜面体上,尾巴卷成个完美的螺旋形。
      “借我看看?” 高棠的声音比闭馆铃还轻。陈昀之把笔记本递过来时,她看见最后一页贴着片干枯的梧桐叶,叶脉的纹路和他画的力线惊人地相似。叶梗处写着日期,正是开学典礼那天,墨迹已经有些发灰,却依然能辨认出笔锋里的雀跃。
      他们并肩走出图书馆时,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面交叠成模糊的一团。高棠的白裙扫过陈昀之的校服裤边,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里,她听见他说:“明天体育课测八百米。” 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像片羽毛落在心尖。
      第二天的体育课被热风裹得发烫。高棠站在跑道起点时,看见陈昀之在男生队伍里做准备活动,压腿的动作把校服裤拉得很紧,露出脚踝处的红绳,在阳光下像条燃烧的细线。体育老师吹响哨子的瞬间,她的运动鞋踩在塑胶跑道上,鞋底的纹路里还卡着昨天图书馆门口的梧桐叶碎屑。
      跑到第二圈时,高棠的喉咙开始发甜。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视线里的红色跑道渐渐扭曲成条晃动的蛇。她看见前面的女生一个个超过自己,脚步像灌了铅般沉重,直到听见道熟悉的声音撞破风障 ——“高棠!加油!”
      是陈昀之。他刚跑完三千米,校服 T 恤拧出的水顺着下摆滴在跑道上,形成小小的水洼。他没有像其他男生那样去树荫下休息,而是站在跑道内侧,跟着她的节奏慢跑,运动鞋踩过水洼的声音和她的呼吸重合,像首不成调的歌。
      “步幅再大些,” 他的声音混着粗重的喘息,“想象前面有根绳子在拉你。” 他伸出手在她面前虚虚地做了个牵引的动作,指尖划过的轨迹,和图书馆里画的力线一模一样。高棠的脚步莫名轻快起来,白裙的裙摆被风掀起,露出膝盖上淡青色的血管,像条苏醒的藤蔓。
      冲过终点线的瞬间,她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陈昀之的手及时扶住她的腰,掌心的汗浸透了她的裙料,在背后洇出深色的痕。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带着运动后的咸涩味,像刚从海里捞出来的海盐。
      “还行吗?” 他递过来的矿泉水瓶上凝着水珠,瓶盖已经被拧松半圈。高棠仰头喝水时,看见他脖颈上的汗珠滚进锁骨窝,那里的皮肤很白,和晒成小麦色的胳膊形成鲜明的对比,像幅被阳光晕染的画。
      操场边的香樟树落下片叶子,正好卡在她的发间。陈昀之伸手帮她取下时,指尖擦过她的,那里肤突然变得滚烫,像被火烧过的烙铁。他的指腹沾着跑道的塑胶颗粒,在她耳垂上留下点粗糙的触感,像块会发烫的砂纸。
      “谢谢。” 高棠把矿泉水瓶攥得发白,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流进袖口,在胳膊内侧画出蜿蜒的小溪。陈昀之的目光落在她发红的脚踝上,那里的白球鞋鞋带松了,蝴蝶结散成两条垂下来的带子,像只断了翅膀的蝴蝶。
      他突然蹲下身,指尖在她的鞋带上翻飞。高棠低头看见他的发顶,发旋处的头发很软,像团被阳光晒暖的棉花。他系鞋带的手法很特别,不是普通的蝴蝶结,而是打成两个交错的环,最后拽紧的动作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力度,像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这样不容易散。” 他站起来时,耳尖红得像被夕阳烤过的苹果。高棠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见女生群体里投来的好奇目光,像一根根细针,扎得她后颈发紧。她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却发现喉咙□□场上的热风堵住,只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放学的铃声混着蝉鸣漫过操场时,高棠的鞋带依然系得很紧。她跟着人流往校门口走,感觉脚踝被勒出淡淡的红痕,像道甜蜜的束缚。陈昀之的身影在前面的人群里若隐若现,白校服的后背沾着片香樟叶,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只停驻的绿蝴蝶。
      她摸了摸发间残留的香樟味,突然想起图书馆里那本竞赛题集。扉页上的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此刻像句咒语,在心里反复回响。原来有些力真的不需要触碰,就像他站在跑道内侧的目光,像根无形的绳子,牵着她跑完最艰难的八百米。
      走到校门口的岔路时,陈昀之突然停下脚步。他转身的动作带着惯性,校服下摆扫过她的白裙,带起阵混合着汗水与阳光的味道。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塞给她,是块新的橡皮,棱角分明,还没被使用过,上面用黑色水笔画着个正在跑步的小人,旁边标着 “F=ma”,只是这次的等号后面,画了个小小的太阳。
      “明天…… 物理小测。” 他说完就转身跑了,白球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越来越远,像被风卷走的鼓点。高棠捏着那块冰凉的橡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突然觉得掌心的温度,比夏日的阳光还要滚烫。
      暮色渐浓时,她在自己的物理笔记里夹进片香樟叶。叶片的纹路在台灯下看得格外清晰,像张复杂的受力分析图,而所有力的箭头,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 那个斜后方的座位,那个在图书馆画小人的男生,那个在跑道边喊她名字的身影。
      而此刻的陈昀之正趴在书桌前,对着笔记本上的香樟叶发呆。叶片旁边的空白处,他用红色铅笔描了朵小小的海棠花,花瓣的线条很轻,像怕被人发现的秘密,却在台灯的光晕里,泛着比竞赛题集更明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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