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棠卿卿如晤》hzonly

13、香皂

　　早读课的琅琅书声漫过走廊时，高棠正用橡皮擦着练习册上的错题。铅笔字被擦得发黑，在纸页上洇出灰色的云，像她此刻混沌的思绪。窗外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里坐着的男生正低头演算物理题，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隔着三排座位都能听见。
　　是他。开学典礼上扶住她的那个男生。
　　高棠的橡皮擦在纸上顿了顿，碎屑落在白裙的膝盖处，像撒了把细盐。昨天班主任念分班名单时，“陈昀之” 三个字从她耳边滑过，她差点把手里的笔捏断 —— 原来他们不仅在同一个班，他还就坐在斜后方，抬头就能看见的距离。
　　“高棠，这道题借我看看。” 前排女生的声音把她拽回现实。高棠递过练习册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对方的铅笔盒，金属外壳上的贴纸蹭掉一角，露出底下 “高三（1）班” 的刻字，是往届学生留下的痕迹。
　　走廊传来皮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全班的读书声突然拔高八度，物理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来，镜片后的眼睛扫视全场，最后停在陈昀之的座位：“陈昀之，昨天布置的附加题，上来写一下。”
　　男生起身的动作很轻，校服下摆扫过椅子腿，带起一阵粉笔灰。他走上讲台时，高棠看见他的白球鞋后跟磨得有些歪，露出里面的米色袜子，脚踝处的红绳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和开学典礼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有些刺耳。陈昀之写题的姿势很特别，身体微微侧着，左手按在黑板边缘，指尖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字迹遒劲有力，公式后面的等号拉得很长，像条通往答案的桥。高棠数着他写的 “F=ma”，突然想起开学典礼那天，他扶住她时，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也是这样沉稳的力度。
　　“这里错了。” 物理老师敲了敲黑板上的受力分析图。陈昀之低头修改的瞬间，阳光落在他的后颈，那里的头发很短，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他用黑板擦擦掉错误的线条时，粉笔灰簌簌落在肩膀上，像落了场微型的雪。
　　高棠的心跳莫名加快。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看题，视线却不受控制地往斜后方瞟。陈昀之已经回到座位，正用红笔在试卷上标注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眉骨上的那颗痣像颗小小的标点，落在鼻梁和睫毛的中间。
　　下课铃响的瞬间，教室里爆发出椅子摩擦地面的声响。高棠收拾练习册时，不小心碰掉了同桌的物理笔记，哗啦啦散了一地。她蹲下去捡的瞬间，另一双手也伸了过来，指尖在散落的纸页间与她相撞，像两滴偶然落在荷叶上的水珠。
　　是陈昀之。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自己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黑色水笔画着简笔画的物理模型。他捡纸页的动作很快，指腹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像在翻动什么珍贵的东西。
　　“谢谢。” 高棠的声音比蚊子还轻，指尖捏着皱巴巴的纸页，感觉脸颊在发烫。陈昀之把捡到的笔记递给她，指尖无意中碰到她的手背，那里的皮肤突然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像被静电电到。
　　“这道题，”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开学典礼时更低沉些，带着点粉笔灰的干燥感，“你的受力分析少了摩擦力。” 他指着她练习册上的错题，笔尖悬在纸页上方，没有真的碰到，“这里应该画个反向的箭头。”
　　高棠的呼吸顿了顿。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方投出扇形的阴影，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睫毛上，泛着细碎的金芒。她盯着他指的位置，却在练习册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影子，嘴角微微张着，像只发呆的兔子。
　　“听懂了吗？” 陈昀之抬眼看她，瞳孔里映着练习册上的公式，像两汪清澈的泉。高棠慌忙点头，其实根本没听清他后半段说的话，只记得他说话时，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有颗小石子掉进了井里。
　　上课铃响时，他已经回到座位。高棠摸着被他碰过的手背，那里的温度似乎还没散去，烫得她想往口袋里藏。她翻开物理笔记，突然发现某页的角落里，有人用铅笔写了个小小的 “F=ma”，旁边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笔锋和陈昀之黑板上的字迹很像。
　　下午的自习课，高棠被一道物理题困住了。她咬着笔尖发呆时，一块橡皮突然从斜后方飞过来，落在练习册上，发出轻微的响声。橡皮的一角磕掉了，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芯，上面用黑色水笔画着个简笔画的小人，正在推一个倾斜的箱子，旁边标着 “F=ma”。
　　高棠猛地回头，陈昀之正低头看着书，肩膀却微微耸动，像在憋笑。阳光落在他的书页上，把物理公式照得透亮，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敲击，节奏和她的心跳莫名重合。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高棠把橡皮悄悄塞进笔袋。她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故意等到大部分同学都走了，才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值日生扫地的声音，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像在重复某个秘密的咒语。
　　她在楼梯口遇见了陈昀之。他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拿着本物理竞赛题集，封面上的字迹已经被磨得模糊。看见她时，他的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朝她点了点头，擦肩而过时，校服的袖子扫过她的胳膊，带起一阵淡淡的肥皂味。
　　高棠站在楼梯转角往下看，看见他的身影消失在一楼的阳光里，白球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越来越远，像逐渐减弱的鼓点。她摸了摸笔袋里的橡皮，那里的 “F=ma” 被体温焐得温热，突然觉得那些曾经让她头疼的物理公式，似乎也没那么难了。
　　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高棠走出校门时，看见陈昀之站在公交站牌下，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她的脚步放慢了些，假装在看路边的小卖部，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追随着那个身影，直到公交车驶来，把他的影子吞没在车门后。
　　回家的路上，高棠把那块橡皮从笔袋里拿出来，反复摩挲着上面的简笔画。暮色渐浓时，她在自己的物理笔记上，小心翼翼地画了个同样的小人，只是这次，小人的旁边多了朵小小的海棠花，花瓣的线条很轻，像怕被人发现的秘密。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公交上，陈昀之正对着手机屏幕发呆。照片里是他刚才偷拍的教室角落，阳光落在空荡的座位上，练习册翻开着，露出某页角落里那个小小的笑脸，像颗藏在公式里的糖，在暮色里泛着甜。
　　粉笔灰还沾在他的指尖，带着淡淡的石灰味。他低头闻了闻，突然觉得这味道和记忆里某个瞬间重合 —— 开学典礼那天，他扶住她时，闻到的栀子花香皂味，原来和粉笔灰混在一起，是这样清新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