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棠卿卿如晤》hzonly

12、惊鸿

　　蝉鸣把九月的空气煮得发黏。高棠站在礼堂后台的阴影里，白裙的裙摆扫过台阶边缘的青苔，留下浅绿的印痕。手里的发言稿被攥得发皱，边角卷成波浪形，像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跳。
　　“高一新生代表，准备上台。” 教导主任的声音带着薄荷糖的凉意，从门缝里挤进来。高棠深吸一口气，闻到自己发间的栀子花香皂味，混着后台堆放的演出服樟脑味，成了十七岁夏天第一个鲜明的嗅觉记忆。
　　推开门的瞬间，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泼在脸上。礼堂里攒动的人头汇成黑色的海洋，校服领口的白色翻领在其中起伏，像浪尖的泡沫。她踩着红地毯往前走，高跟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被淹没在嗡嗡的人声里，却在她耳鼓里震出清晰的回响 —— 咚，咚，咚，像在数着倒计时。
　　主席台的台阶比想象中高。高棠的裙摆勾在第三级台阶的裂缝里，她低头扯裙子的瞬间，听见台下传来细碎的笑声。指尖触到粗糙的水泥面，那里还留着前几届学生刻下的歪扭字迹，“加油” 两个字被磨得很浅，却依然能辨认出笔锋里的雀跃。
　　她终于站定在麦克风前，金属网罩上还沾着上一个发言者的口红印。调整话筒高度时，手腕的银镯子滑到小臂，露出内侧淡青色的血管，像条胆怯的小鱼。台下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吊扇转动的呼呼声，把热风绞成漩涡，卷着后排男生的汗味飘过来。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高棠的声音比预想中稳，只是尾音会不受控制地发颤。她盯着发言稿上的宋体字，试图忽略那些密密麻麻的目光，却在某一刻忍不住抬头，目光像受惊的鸟，慌不择路地往人群里撞。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他。
　　后排靠窗的位置，男生站在队伍边缘，比周围的人高出小半个头。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里面半旧的白 T 恤，领口处有圈淡淡的黄渍，像是被汗水浸过又晒干的痕迹。他的头发很短，发茬在阳光下泛着青色，几缕额发被热风掀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左侧眉骨上方有颗极小的痣，像落在皮肤上的星子。
　　最让她心跳漏拍的是他的眼睛。不像前排那些或好奇或戏谑的目光，他只是安静地望着主席台，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刚好落在他的瞳孔里，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浸了晨露的黑曜石，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高棠的喉咙突然发紧，接下来的台词卡在舌尖，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她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投在对面的墙上，穿着白裙的身影在晃动，像株被风吹得摇曳的栀子。台下开始有低低的骚动，教导主任在侧台朝她比手势，嘴角的焦虑像泼洒的墨，渐渐晕开。
　　男生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顿了半秒。不是那种带着探究的注视，更像是不经意的扫过，却让她的后颈泛起细密的热意。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蜷，像是在攥着什么，又像是无意识的动作，校服袖子被扯得有些变形，露出手腕上的红绳，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
　　“…… 在这个充满希望的九月……” 高棠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发现音调比平时高了些。她强迫自己低下头看发言稿，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页，上面的油墨味突然变得浓烈，混着她手心的汗，在空气里酿出微涩的味道。
　　再次抬头时，男生的位置空了半格。他往旁边挪了挪，给身后抱吉他的乐队成员让位置，动作轻得像片叶子落地。重新站定的瞬间，他的目光又一次与她相撞，这次他似乎微微蹙了下眉，不是不耐烦，更像是…… 担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高棠掐灭了。他们是第一次见面，他怎么会为她担忧？大概是自己看错了，是阳光太刺眼，把他的表情晒得模糊了。
　　她加快了语速，试图把剩下的内容一口气念完。手指在颤抖，发言稿上的字迹开始晃动，像隔着层水波。直到念到最后一句 “谢谢大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像被风吹破的蝉翼。
　　转身下台时，高跟鞋又一次勾住台阶缝。这次她没站稳，身体往侧面倒去，眼看就要摔在红地毯上，手腕却突然被人攥住。那只手的掌心温热，指腹带着点粗糙的触感，像是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力道不大，却稳稳地把她拉了回来。
　　“小心。” 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澈，像冰镇汽水开瓶时的轻响。
　　高棠猛地抬头，撞进双含笑的眼睛里。是刚才那个男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台侧，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他的睫毛上沾着点阳光的金粉，刚才那颗眉骨上的痣在近处看更清晰了，像粒被精心镶嵌的黑曜石。
　　“谢…… 谢谢。” 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慌忙抽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只想往口袋里藏。
　　男生没再说什么，只是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后排走。校服的下摆随着他的动作扫过台阶，带起一阵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贴在滚烫的脸颊上。她望着他的背影，看见他走到刚才的位置，重新站定，只是这次不再看主席台，而是望着窗外的梧桐树，肩膀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礼堂里响起校长的讲话声，沉闷的语调像催眠曲。高棠坐在侧台的椅子上，指尖反复摩挲着刚才被他攥过的地方，那里的皮肤似乎还在发烫。她偷偷抬眼望向后排，男生正低头看着什么，手指在口袋里动了动，像是在掏东西，又像是在无意识地蜷缩。
　　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窗户在地面投下移动的光斑。男生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前排女生的帆布鞋边，像条沉默的河。高棠数着他影子的长度，看着光斑在他发梢跳跃，突然觉得冗长的开学典礼也没那么难熬了。
　　散场的铃声响起时，人群像潮水般涌向出口。高棠被裹挟在人潮里，白裙的裙摆被踩了好几下，留下灰黑色的脚印。她回头想再看一眼那个男生，却只看见攒动的人头和晃动的校服，刚才那个靠窗的位置已经空了，只有窗台上的一盆绿萝还在摇晃，叶片上的水珠折射出彩虹般的光。
　　走出礼堂时，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高棠的白裙拂过台阶，带起几片被踩碎的梧桐叶。她忽然想起刚才男生攥住她手腕时的力度，想起他眼里的光，想起他转身时校服下摆扫过台阶的弧度，这些碎片像被风吹起的蒲公英，轻轻落在记忆的土壤里，等待着某个时刻，悄然发芽。
　　操场边的广播里开始播放《运动员进行曲》，激昂的旋律里，高棠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依然像刚才在主席台上那样，咚，咚，咚，敲打着十七岁的夏天。她低头看了看被踩脏的裙摆，突然觉得这些灰黑色的脚印也没那么讨厌了，它们像一个个笨拙的注脚，标注着这场猝不及防的遇见。
　　远处的篮球场上，有人投进了一个漂亮的三分球，欢呼声顺着风飘过来。高棠抬起头，看见橘红色的天空下，一群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正往教学楼走，其中一个高挑的身影格外显眼，校服领口依然松垮地敞着，走路的姿势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洒脱。
　　她的脚步下意识地停住，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白裙的裙摆再次拂过台阶，这次带起的不是青苔，而是一粒细小的尘埃，在夕阳的光束里，悠悠地打着转，像个未完待续的省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