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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错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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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的拍摄进度赶得很紧。高棠站在消防布景前,穿着笔挺的制服外套,指尖划过道具消防车的车门,那里的红色油漆被风吹得剥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底漆,像块结痂的伤口。
“高老师,该拍您冲进火场的镜头了。” 场务的喊声把她从怔忡中拽回。高棠点点头,转身时恰好看见特勤中队的车停在远处,几个穿着橙色救生衣的消防员正往下搬器材,却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 陈昀之已经出院归队,却被队长勒令休养生息,这是她从林薇口中听来的,刻意不去确认的消息。
模拟火场的烟幕弹炸开时,高棠的睫毛被呛得发颤。她按照剧本的要求冲进 “火场”,肩上的消防斧道具磕在门框上,发出空洞的响声。浓烟里,她恍惚看见道橙色的影子,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只捞到把滚烫的空气,像极了那天在医院,她摸到他后背旧伤时的灼痛感。
那场戏拍了三遍才过。导演喊 “卡” 时,高棠的制服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林薇递来的矿泉水瓶上凝着水珠,她接过来时,发现瓶身上印着的消防宣传语里,“信任” 两个字被水珠晕得模糊,像被眼泪泡过。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陈昀之发来的消息:“今天基地的海棠落了好多,捡了些夹在日记本里。” 后面跟着张照片,牛皮纸日记本摊开着,新夹的花瓣边缘泛着褐色,像生了锈的伤口。
高棠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指尖在 “已读” 提示上悬了悬,终究还是按灭了手机。帆布包深处,那根橙红色的救援绳被她塞进了夹层,绳结上的磨损痕迹越来越深,却再也没被解开过,像道封死的门。
陈昀之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第二天剧组转场时,高棠在停车场看见他的车,银灰色的 SUV 停在角落,车窗半降着,能看见他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反复点着屏幕,像是在犹豫什么。她绕着另一条路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
“陈队刚才来问,要不要给您做技术指导。” 副导演凑过来搭话,语气里带着讨好,“我说高老师现在演技越来越好了,根本不用指导 ——”
“让他来吧。” 高棠打断他的话,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她看着远处训练塔上的挂钩梯,在夕阳里晃出细长的影子,突然想看看,当他站在自己面前,她是否还能像从前那样,坦然地握住他的手。
陈昀之来的那天,带着本新的训练手册。他的气色好了很多,只是走路时左肩会不自觉地倾斜,那是旧伤牵扯的缘故 —— 高棠在基地的医疗档案里见过,三年前的仓库救援,他为了护住被困者,左肩被掉落的横梁砸中,留下永久性的损伤,却在每次体检时都填 “无异常”。
“这个动作不对。” 他站在模拟废墟旁,声音比从前冷了些。高棠正演示如何扛着水带奔跑,他突然伸手想扶她的腰,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用指尖虚虚地比划,“左肩不能太用力,会拉伤。”
高棠的动作顿了顿。他果然还是记得她高中时拉伤过左肩,却不记得自己的伤更重。她没抬头看他,只是调整姿势重新开始,水带在肩上勒出红痕,疼得她眼眶发烫,却咬着牙没出声 —— 就像当年在医院,她看见他偷偷吃止痛药,也是这样,把所有的疼都藏在沉默里。
休息时,陈昀之把那本新手册递给她,封面上用钢笔写着 “动作要领补充”,字迹力透纸背。高棠接过来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那里的薄茧比从前更硬了些,像层结了痂的疤。她翻开手册,发现夹着片新鲜的海棠花瓣,粉白的颜色在纸页间格外显眼,却让她想起医疗档案里那张 X 光片,骨头的裂痕像朵狰狞的花。
“明天我要回队里了。” 陈昀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训练塔上,“队长说有新的救援任务。”
高棠 “嗯” 了一声,继续翻着手册,假装没看见他眼里的失落。她想起昨天在基地门口,听见他的战友说,他主动申请去偏远的执勤点,“大概是想离谁远点”。
那天的收工铃响得格外早。高棠收拾东西时,发现帆布包的侧袋里多了个东西 —— 是那个金属海棠挂件,被擦得锃亮,背面的 “棠” 字刻痕里填了红色的颜料,像渗进去的血。她捏着挂件站在原地,看着陈昀之的车驶出停车场,尾灯在暮色里缩成个小红点,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像颗终于熄灭的星。
剧组杀青那天,下了场大雨。高棠捧着花站在布景前合影,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消防基地的方向。林薇说,陈昀之今天出警去了山区,那里下着暴雨,可能会有泥石流。
手机突然收到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张照片:山区的雨幕里,道橙色的身影正背着老人往安全区走,左肩的防护服被泥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不自然的弧度。照片下面写着行字:“我很好,勿念。”
高棠的手指在屏幕上摩挲,雨水打湿了手机,也打湿了她的眼眶。她想起高三那年的暴雨,他也是这样,背着崴了脚的她穿过积水潭,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却笑着说 “这点雨算什么”。那时她以为,他们会永远这样,在彼此的生命里,成为最坚实的依靠。
庆功宴上,高棠喝了很多酒。她靠在窗边看着雨景,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始终没有再收到新的消息。帆布包里的训练手册被雨水打湿了边角,那片海棠花瓣洇开的痕迹,像个未完成的句号,画在错位的轨迹上。
远处传来消防车的鸣笛声,大概是执行任务归来。高棠望着窗外的雨幕,突然想起陈昀之训练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有些轨迹一旦错开,就再也回不到原点了。” 她把手机关机,扔进包里,转身融入喧闹的人群,背影决绝得像从未认识过那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少年。
雨越下越大,敲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响声,像谁在无声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