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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酒楼接风 大溪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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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溪县素称富庶,地处江南腹地,群山环抱,山清水秀,历来是官员商贾避世休养的首选之地,久而久之,便得了一个“江南小京城”的美誉。
也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明承遥刚至镇口,还没来得及整顿,便有一群人浩浩荡荡迎上,执意要将他请入镇前酒楼。
明承遥心头一沉,察觉气氛不对,转身便想抽身离去,却见一道苍老身影被人搀扶着缓缓走来,细看竟是她昔日恩师孙堂。
老人颤巍巍屈膝,便要对她行跪拜大礼。
“老夫,参见英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先生万万不可,这是要羞辱本王了!”明承遥慌忙上前搀扶,心底暗自恼怒,不知是何人竟将这位年迈体衰的老人也搬了出来。
孙堂曾是明承遥的授业恩师,一直教导明承遥,因为年迈体衰,不得已向圣上请旨归乡,离京之时,明承遥还亲赠诸多珍宝,以谢师恩。
“老夫只是想来见见殿下。”孙堂浑浊的目光细细打量着明承遥,半晌才叹道,“殿下比往昔高了,也壮实了。老夫离京那日,殿下刚受封王,恍若昨日,细细算来,竟已是六年光阴。”
明承遥轻声道:“一晃六年,师父身子可还康健?”
他将孙堂扶起,老人却顺势拉着他入席落座,枯瘦的手掌紧紧攥住明承遥的手,老泪纵横,追忆起当年旧事。
“殿下幼时,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念书,偶尔偷懒贪玩,不愿写课业,便谎称将书本落在了寝宫。”孙堂说着朗声大笑,指尖虚点明承遥,“我那时偏要你回宫去取,你便又改口说,是落在了齐王府。”
明承遥只得干笑两声。
谁年少时,不曾有过这般耍小聪明的伎俩。
“这几年,老夫一直想返京探望殿下,只可惜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半步难行。今日殿下既来此地办差,不如陪老夫吃顿便饭。”
明承遥实在无法拒绝这位对自己有恩的恩师,再加上满座宾客纷纷起哄挽留,竟半推半就,被硬生生留在了酒桌之上。
席间,孙堂逐一为明承遥引见在座之人——在职漕运总督之子、仕督察院御史、司礼监总管,还有江南一带赫赫有名的盐商、茶商……
皆是非富即贵。
明承遥本就不喜与陌生人同席,更何况这些人精准知晓他的身份、行踪,一股强烈的不安与危险感,悄然攀上心头。
这些人,是要给他一个下马威,还是另有所求?
开席之前,明承遥便直言正色:“本王此次奉陛下密旨前来办差,公事为重,其余应酬,待差事了结之后再说。”
“殿下言重了,言重了。”一位曾在铸造处任职的老官笑道,“英王殿下平日在京操劳国事,难得莅临大溪,自当稍作歇息才是。”
“正是,”一旁盐商连忙附和,“明日在下陪殿下在镇上挑选几处雅致宅院,待到明年桃花盛开,殿下便可来此赏花小住。这后山尚有一处温泉山庄,景致绝佳,殿下见了必定喜欢。”
“赏花自然要配良驹,在下府中恰有几匹塞外宝马,殿下稍后不妨移步寒府,随意挑选。”
明承遥婉拒:“不必费心,本王府中自有马厩。”
“那便更好!”那人一拍大腿,“我自漠北寻得几具上等马鞍,既然殿下府中良驹齐备,在下将这马鞍献上,也算锦上添花。”
明承遥心中冷笑。
锦上添花?她堂堂英王府,难道还缺几具马鞍不成?
她再度出言推辞。
正此时,几名身姿窈窕、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的女子莲步轻移,捧菜上前,柔声向明承遥介绍:“殿下,此乃本地特色佳肴,名曰二月鸡,京中可是尝不到的。”
侍女侍立在明承遥身侧,抬手布菜之际,薄纱衣袖轻轻拂过他的面颊,气息暧昧,带着毫不掩饰的挑逗。
“这鸡自幼散养竹林之中,从破壳到上桌,恰好两月,肉质极为鲜嫩。”
话音落,身旁那名侍女竟亲自执筷持勺,为他她汤夹肉,径直递到她唇边,一副娇憨邀宠的姿态。
明承遥侧身避开,示意她将菜置于案上即可。
那女子却不依不饶,软语撒娇,执意要亲手喂他。
便在此时,一道清冷讥讽的女声自后方响起,字字清晰,落入满座人耳中:
“贪官污吏,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满座哗然,众人皆是一怔,齐刷刷转头望去。
只见一女子杏眼圆睁,怒视着席上的明承遥:“你堂堂七尺男儿,身居王位,不思报效国家、建功立业,反倒整日沉溺享乐,真叫人不齿!”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手,将整张酒桌轰然掀翻!
杯盘碎裂,汤水四溅,众人慌乱之际,女子腰间长剑骤然出鞘,寒光一闪,直刺明承遥心口!
幸亏明承遥反应极快,身形骤然后撤,闪身躲到一旁巨柱之后,堪堪避过致命一击,可衣袖仍被剑锋划破,裂帛之声刺耳。
周遭护卫终于回过神,厉声呼喝,纷纷围上。
女子见状不好冷哼一声:“算你这狗官命大!”身形一纵,破窗而出,身法利落至极,转瞬便消失在窗外,不给任何人追捕之机。
望着满地狼藉与柱上深浅剑痕,明承遥心有余悸。
这女子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她何时得罪过这样一位人物?
“英王殿下受惊,我等罪该万死!”一屋子人齐刷刷跪倒在地,连酒楼掌柜也被押了上来,磕头请罪。
此刻情势未明,明承遥初到此地,在座之人关系盘根错节,即便心中有疑,也不宜此刻发作。
在众人惴惴不安的注视下,明承遥神色平淡,仿佛并未将方才刺杀放在心上:“看来今日并非用膳良辰。待陛下交办的差事办妥,改日本王做东,再宴请诸位。”
孙堂亲自将明承遥送至酒楼门外,颤抖着手要扶他登车,双眼泛红,枯瘦大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腕。
“殿下,老夫扶您上车。”
“先生,我早已不是当年孩童了。”明承遥反要去搀扶孙堂,“不如我送先生回府。”
“不可,万万不可。”孙堂慌忙抽回手,语气带着几分酒后的执拗。
明承遥轻声道:“您是我启蒙恩师,自幼便教我为人处世之道。您曾说,身居高位者,更当以身作则,上行下效。我尊师重道,本就是分内之事。”
一席话,听得孙堂潸然泪下。他避开明承遥搀扶的手,沉声道:“老夫如今身份,已与殿下尊卑有别,不敢再僭越。”
说罢,他郑重对明承遥拱手一礼,后退一步,汇入跪拜的人群之中。
孙堂这一生,最是恪守礼法、古板较真,身份尊卑、规矩礼数,半点都不肯错。
想当初,明承遥初入这世道,对这封建社会的种种规矩极是不适,言行举止常有出格,数次犯错,若非圣上念他年幼,早已重罚加身。
是再一次犯错,圣上冷言一句:“送去孙堂身边,跟着他学学规矩事理,免得日后在外痴傻惹人笑话。”
与这些深谙人心、长袖善舞的人相比,那时的他,的确像个不通世故的傻子。
时至今日,明承遥依旧念着孙堂的好。
孙堂早年曾是废太子的启蒙先生,废太子入主东宫后,圣上另择太傅,他便闲居府中一段时日,后又奉旨,专门教导明承遥。
明承遥并非愚钝,只是实在难以接受这时代的桎梏,难以接受人要屈膝跪拜,难以接受女子依附男子而生,难以接受那些压抑封闭、层层叠叠的礼教规矩。
她本就不属于这里。
如同被困在一只华丽的牢笼中,自由被剥夺,思想被束缚,连心性都被一点点扼制。
皇宫再大,几步便能走到尽头。
而她,被困在这方寸天地里,被人笑作痴傻。
最初跟随孙堂学习时,明承遥满心抵触,只觉得老人迂腐、啰嗦、不近人情。
可孙堂却从未因他的异样而苛责,常常将他单独带出课堂,耐心引导。
他说明承遥心思活络、胸有丘壑,是难得的生命力。
从不似其他先生那般,一味打压他的棱角。
只是稍稍点拨:“殿下这般性情,要用对时候。”
你生在皇家,注定身不由己。
“殿下若想要自由,必先活命。这深宫皇室之中,太过聪慧,遭人忌惮,太过愚笨,亦遭人轻贱。殿下想想,何等之人,方能不被人嫉妒?”
唯有平庸之辈。
若她安分守己、不惹是非,以他的身份家世,或可保一世安稳无忧。
可她是明承遥,是有继承权的皇子。
即便平庸度日,待到成年,他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威胁。
就好比是现在。
大溪县局势错综复杂,明承遥只想尽快完成皇命,早日脱身。
离开酒楼后,她立刻按照近卫提供的地址,带人前往搜查赵尚书府邸。
那府邸建在半山腰,居高临下,山下一举一动,皆在眼中。
待众人赶到,府中早已人去楼空,只余下成堆遗弃的绫罗绸缎、名贵瓷器与金银珠宝,满目奢靡。
明承遥站在空旷庭院中,暗自咂舌。
这宅邸规模气派,竟比她在京城的英王府还要阔绰几分。
她甚至想不如将这府邸原样封存,运回京城交由户部、工部估价,或许能抵上一部分赃银。
当然这是她天真的想法,皇帝下旨是人赃俱获。
要找的赃银不见踪影,要抓的犯人不知所踪,这般局面,他根本无法回京复命。
明承遥当即下令,命手下联合当地官府封锁全城城门。
就算掘地三尺,她也要将人、赃一并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