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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去试探 来大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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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大溪镇实属仓促,明承遥一行并无预定住处,又带着刑部差役,安置一事便多了几分讲究。
当地官府将一行人安置在一位富商的别院之中。
明承遥本就无所谓,到哪里皆是落脚,只要求有足够空房,好生安置随行的五十名差役。这些人跟着她出来,总不能让人没有地方休息。
酒楼遇刺之后,她便加强了身边防卫,整日闭门不出,婉拒了大溪镇所有官员富商的拜访。
她深知此地鱼龙混杂,连皇上都不愿轻易派遣亲信前来,反倒指派她过来,可见这里水有多深。一句话说错,一步踏错,便可能万劫不复。
不多时,手下前来禀报,说是查到了赵尚书仅存的家人,正藏身城外土地庙。只是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另一拨人在暗中盯着。
“是谁?”
“属下看着……像是附近的土匪。”
“土匪?”明承遥闻言,反倒觉得可笑,“大溪镇还能有土匪?”
差役郑重点头:“殿下,我们看得真切,那些人就埋伏在土地庙附近,手里都握着马刀。”
“不过是演给你们看的戏法。”明承遥语气平淡,“这大溪镇遍地都是富商大户,哪家的家丁护院不比县衙衙役多?土匪不傻,真敢惹上这些人,早就被剁成肉酱了。所以这附近,不可能有土匪。”
“那……那会是谁?”衙役茫然。
明承遥略一沉吟,开口冷利:“稚子抱金过闹市,路人皆是盗贼。我猜,盯着他们的,就是这镇子里的人。”
“那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明承遥气极反笑,“自然是把人、把赃款,全都带回京城。传令下去,即刻动身。”
差役领命而去。
明承遥怕镇中之人再耍花样,决定亲自去见一见孙堂先生,想从他口中撬出些隐秘。
孙堂的宅院在大溪镇算得上低调,一座四进院落,附带一间竹书屋,颇有读书人的清雅风骨。
明承遥端坐前厅,为她奉茶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模样水灵,性子也机灵,被明承遥多看两眼也不怯生,一双眼睛像山中雀鸟,灵动狡黠,主动开口问她从何处而来。
“京城。”
“京城,我知道!”小姑娘眼睛一亮,“我们老爷以前就住在京城,他说那里极大极好,比我们这儿强上百倍。”
明承遥淡淡一笑。
小姑娘又乖巧地跪到她身侧,小拳头一下下轻敲着她的腿。
腕间镯子随之晃动,落入明承遥眼底——那是一对金丝凤凰镯,金丝细如发丝,层层缠绕,织就成双凤样式,一看便不是凡品。
“这镯子,倒是好看。”明承遥随口道。
“嗯。”小姑娘娇俏抬头,“京城里的姑娘,也都是姐姐这般女扮男装打扮吗?”
明承遥身形一僵,却并未慌乱。
小姑娘继续道:“你为什么要扮成男子模样?你要做什么?”
明承遥神色不变,语气却冷了几分:“你可知,说错话是要受罚的。”
小姑娘急着证明自己没有看错:“不会错的!镇上都传遍了,说京城来的大官,是我们老爷的学生。”
那一瞬间,明承遥心头杀意骤起。
小姑娘却忽然甜甜一笑:“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老爷说过,在他这儿,当个哑巴,才能活下去。”
她又轻声道:“虽然你的衣着、步态、声音,都像极了男子,可我手一碰到你,就知道你身子骨轻快,是一仪女儿身。”
明承遥脸上笑意淡去,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再次落在那凤凰镯上:“这镯子是何处买的?我回去也想给家中妹妹寻一对。”
“是老爷赏的。”小姑娘毫无防备,“老爷说这是京城来的物件,市面上买不到,昨日还有位姐姐夸过它好看。”
“是你向老爷讨要的?”
“是老爷赏我的,他库房里还有好多这样的东西,都是从京城带回来的。”
小姑娘天真烂漫,一股脑说了许多,直到外头传来管事通报的声音,才噤声退下。
明承遥突然登门,显然惊到了孙堂。他慌乱得连鞋子都未曾穿好,便匆匆迎了出来。
“殿下突然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明承遥不直言来意,只问道:“先生在此居住,可还习惯?”
“习惯,习惯。老夫这般年纪,住哪里都一样。”
“先生可不老。”明承遥语气平缓,“临行之前,父皇还时常挂念先生,说先生突然辞官,他心中不安,前几日还与几位大臣提起过您。”
孙堂连忙躬身:“老臣愧受皇上挂念。”
“听闻先生隐居大溪镇,父皇特意嘱咐我,代他前来探望。”
孙堂眼神微闪,语气慌乱:“老夫不过是一介粗人,难为皇上还记挂着……”
“皇上记挂的,不只是先生,还有这大溪镇。”
孙堂手猛地一颤,茶杯“哐当”摔落在地,碎裂四溅。他慌忙抬眼去看明承遥,却见她只是垂眸欣赏墙上字画,心中更是慌乱不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是试探,也是敲打。
从教导明承遥那日起,他便清楚,这人从不是愚钝之辈,只是太会藏拙,太会做事。
“这幅画,是废太子所作吧?”明承遥忽然开口,“废太子之物,大多已被销毁,没想到先生还留着。”
“是……是我的学生画的。”孙堂急忙强调,生怕触怒眼前人。
明承遥静静端详画作。方才那端茶的小姑娘再次进来,重新奉上一杯茶,又麻利地收拾地上的碎片。
明承遥留意到,这一次,她腕间那对金丝凤凰镯,不见了。
“进来做什么?出去!”孙堂低声呵斥,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小姑娘不敢多言,匆匆退下。
离去前似是无意,回头看了明承遥一眼。
“乡下丫头不懂规矩,还望殿下恕罪。”孙堂连忙请罪。
“年幼无知,不必为难。”明承遥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看向孙堂,“赵尚书的家人与赃款,我会一个不少,全数带回京城。”
“皇上信重殿下,此事殿下必定能圆满办妥。”
“借先生吉言。”
明承遥微微颔首,便道要亲自前往城外土地庙处置事宜,不再多留。
刚走出孙府,她便察觉到有人尾随。
不是暗中窥探,而是明目张胆地跟着,仿佛生怕她看不见。
明承遥故意拐进一条巷子,身后之人也立刻跟了进来。两人正面相对。
“你这小姑娘,想做什么?”
跟踪她的,正是孙府那个端茶的小丫头。
她初见明承遥时还有几分害怕,转瞬便咬牙跪了下去,重重叩首:“大人,求您救救我们!”
明承遥没有上前搀扶,只隔着一段距离,冷声道:“你有何事?”
“我不是大溪镇的人,我是被人卖到这里的!”小姑娘泪眼婆娑,“他们说只是来做丫鬟,我想着在哪里做工都是做工,只求一口饭吃。可这里的人,根本不是人!他们……他们……”
她哽咽数次,才终于泣声道:“我十三岁那年,就被他们糟蹋了。姐姐,求您行行好,带我走吧,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她说着,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疤——鞭痕、烫伤、殴打留下的旧伤,新旧重叠,触目惊心。
“好姐姐,我们都是女子,你一定明白我的苦……”
伤痕做不了假,有些早已是陈年旧疤,有些还在流脓。小姑娘甚至坦言,隐秘之处,更是惨不忍睹。
明承遥心头一软,恻隐之心顿生,可多年沉浮,让她不敢全然轻信。
“你既已偷跑出来,大可自行离去,为何要来寻我?我能为你做什么?”
并非她冷酷,只是这些年吃过的亏太多,善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一文不值。
小姑娘哭道:“还有好多姐妹被关在地窖里,日夜受折磨。我是得了老爷几分‘喜欢’,才能在前院走动。”
她忽然抬起手腕,指着空空的腕间:“姐姐,你还记得刚才那对镯子吗?那是我怀了七个月的孩子被活活打掉后,老爷赏我的。他说那是京城来的东西,外面根本找不到。”
小姑娘坦言,她是冒险一搏,听闻府上来了贵客,还是京城来得大官,或许是唯一能制得住孙堂的人。
“好姐姐,就当可怜可怜我们这些苦命孩子。您若是怕惹麻烦,只求您回京城之后,替我们报官!我下辈子做牛做马,也必报您大恩!”
说完,她便在泥地上重重磕头,不过两三下,额头便渗出血迹,沾了泥土碎石。
终究是女子,见不得同为女子落得这般境地。
明承遥上前,扶住她颤抖的肩,看着她额头的血痕,心下一沉。
“你叫什么名字?”
“我本名青翠,老爷嫌难听,叫我翠翠。”
“好,青翠,你记住——我是男子。下次再从你嘴里说出不该说的话,我拔了你的舌头。”
青翠脸色一白,随即喜极而泣,连连叩首:“谢爷!谢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