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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苦肉计 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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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进宫是大忌。
除非边关告急,或是出了见血封喉的大事。
莫及春怎么也想不通,明承遥究竟是如何闯开宫门、深夜面圣的。
起初只当是皇子身份,陛下格外开恩。
直到近午,府外骤然喧闹,莫及春心下一紧,快步出门查看。
一眼便撞进刺目的红——明承遥腹部紧紧缠着白布,下马车时,鲜血正顺着布料缓缓晕开,刺目得惊心。
莫及春眉峰骤蹙,快步上前:“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明承遥只抬了抬下巴,声音轻得像缕游丝,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回府再说。”
下人慌忙抬来躺椅,七手八脚将她抬回书房。
进了书房,明承遥挥手遣退所有人,吩咐管家打点宫中来人、多给辛苦费,又命莫及春去取她私藏的药酒。
一屋子人尽数散去,再推门时,书房里只剩明承遥一人。
“殿下。”莫及春将药酒轻放案头。
明承遥沉默着从怀中摸出一道染着淡淡血痕的折子,抬眼示意他看。
莫及春接过一看,脸色骤变:“贺信……不仅被放了,还升了户部左侍郎?”
“今日朝堂,陛下当场罢黜户部尚书,户部大洗牌,一批官员连根拔起。正如你所料,他对户部烂事早已知根知底,只是借我的手,点燃这把火。”
明承遥语气平淡,眼底却掠过一丝近乎狂热的赞许,不是赞许莫及春,是赞许这场以他为刃的棋局。
陛下点出的那些官员,绝非临时起意,分明是蓄谋已久,只等她明承遥捧着火种,亲自送上门。
“那殿下身上的伤……”
明承遥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轻描淡写:“苦肉计。”
她对莫及春从不藏私,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深夜叩宫,触怒龙颜,别说翻案,我自身都难保。想来想去,只有伤得够重,才能立刻见到父皇。”
莫及春盯着她腹部仍在渗血的伤口,绝非作假。听着她这般云淡风轻的叙述,喉头一紧,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疼吗?”
明承遥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半分痛楚,反倒透着一股近乎癫狂的畅快感,比打了胜仗还要肆意:
“疼。但值得。”
为了这一步,她在进宫前,特意折返贺府附近那条街。
街巷空旷,痕迹狼藉。没有半分犹豫,反手一刀,狠狠扎进自己腹部。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冷汗浸透衣料,她死死咬着牙,捂着重伤的腹部,在空巷中嘶声呼救,声嘶力竭,疯魔一般。
夜间巡逻的近侍闻声赶来,只看见英王倒在血泊之中,腹部中刀,气息奄奄。
“快……我要见父皇——”
京城皇子遇刺、重伤垂危,消息瞬间炸穿宫禁。
怡妃惊得发髻未整、衣衫不整,跌跌撞撞冲向太医院,一路跌倒数次,魂都飞了大半。直到看见明承曦在旁守着,投来一个安定眼神,她才勉强站稳,跪在殿外不住祈祷。
殿内,为明承遥诊治的是邵长颖,太医院唯一的女太医,也是怡妃自微时便信任依赖的人。
外间,景宗皇帝面色冷沉如冰,厉声盘问侍卫。
“英王途中遇刺,是何情形?”
“臣等巡至东四条路,闻巷中呼救,赶到时英王已倒地,腹部中刀,地上仅有打斗痕迹。”
“东四条街是何地方?”
“是住宅区。”
明承曦在旁轻声附和:“想来是十弟清查户部,得罪了人,遭人暗下黑手。”
皇帝面色沉凝,一言不发,周身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天色渐亮,烛火更迭,内殿进出的宫人端出一盆盆血水,触目惊心。
怡妃在外看得心惊肉跳,数次起身欲冲进去,都被嬷嬷死死按住。
王忠公公端来参茶,皇帝抿了两口,才侧头对怡妃淡淡开口:“老十命硬,死不了。”
话音刚落,邵太医擦着满头冷汗走出,先望向泣不成声的怡妃,轻轻颔首示意无碍,再躬身回禀:“陛下,英王伤口已处置妥当。”
“伤势如何?”
“已用药,片刻便会苏醒。只是伤口极深,需静养一月,不得妄动。”
伤口确实深。
明承遥醒过来时,只剩一个念头,伤口真的很疼,下次意思意思就好了,不要这么认真。。
可她半点悔意也无,只有一种赌赢了的亢奋。
宫人见他睁眼,连忙通传。不多时,皇帝与王忠步入内殿。
明承遥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皇帝抬手拦下。
“深夜闯宫,不惜重伤,究竟为了什么?”
明承遥缓缓抬手,从贴身之处掏出一本被鲜血浸透、字迹模糊的账本,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
“儿臣为贺信作保,其夫人密告,府中后花园埋有账册。儿臣深夜潜入贺府取出,刚一出巷,便遭人追杀。”
王忠将账本呈至景宗皇帝面前。。
皇帝翻开几页,神色平淡:“你竟为他作保?”
“贺信在狱中两年,刑讯三百余次,始终不肯认罪,其妻女屡次上告鸣冤。儿臣信他无辜。”
“若这也是他的苦肉计,你又当如何?”
明承遥抬眼,眼底没有半分退缩,只有一往无前的偏执与疯狂:
“儿臣没想过退路。若真是骗局,儿臣愿以命担责,绝无二话。”
皇帝收了账本,只淡淡吩咐他静养一月,俸禄照发,便转身去上早朝。
没人知道,明承遥强撑着伤体参加朝会,每一次跪拜、起身,都扯裂腹部伤口,鲜血再度浸透衣料。他牙关紧咬,冷汗涔涔,面色惨白如纸,却脊背挺直,半步不退。
本该散朝回府,王忠却快步而来,语气恭敬:“英王殿下,陛下传您入内。”
那一晚,京中人都知道。
英王为贺信清白,以命相搏,自陷死地,换得陛下彻查户部、拨乱反正。
没人知道,那一刀不是刺客所刺,是他自己亲手扎进血肉。
为了心中那盘棋,他连自己的命,都敢当作最锋利的棋子,狠狠砸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