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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账本 ...


  •   贺信府邸获罪查封已有些时日,依太昊王朝律例,罪臣宅邸经查抄清册后,便由吏部依规收回,再交由工部择期翻新,以待另行分配。

      于旁人而言,这座沉寂的院落不过是前朝罪臣的旧迹,可于明承遥而言,这里藏着足以搅动京城官场的秘辛——贺信生前托付的罪证账本,便埋在这方院落的某处。

      想要名正言顺踏入贺府,需经层层衙门审批,手续繁琐至极,且府中已遭反复查抄,即便入内,那账本是否还在,亦是未知数。

      可明承遥偏是个不肯轻言放弃的性子,想起贺信在狱中苦熬两年,就是在等此物重见天日,明承遥必定要找出来。

      再说万一被她找到了呢

      心中打定主意,只待夜深人静,便要孤身夜探。

      是夜,月黑风高,浓云将月色遮得严严实实,正是行事的好时机。明承遥换上一身玄色紧身夜行衣,束起长发,轻身翻出王府高墙,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悄无声息潜至贺府门前。

      昔日朱门大户,如今早已破败凄凉。大门上挂着沉甸甸的铜锁,锈迹斑斑,门楣上贺府的鎏金牌匾早已被官府摘除,只留下几道斑驳的印记,不知这方宅院,日后又会迎来怎样的新主。

      明承遥左右环顾,巷陌空无一人,唯有夜风卷着枯叶簌簌作响。她足尖点地,助跑数步,纵身一跃,轻盈如燕般翻过院墙,落入府中庭院。

      府内早已面目全非,工部翻新的工匠尚未完工,散落的木料、瓦砾、做工的工具随意堆在角落,花圃被翻得乱七八糟,泥土松垮,处处皆是重修的狼藉。明承遥借着云层缝隙中漏下的微弱月光,勉强辨认着方向,她记得左夫人所言,账本便埋在府邸西北角的池边。

      她弯腰捡起地上一把遗落的小铁铲,攥在手中,身形轻缓如猫,在庭院中潜行。说起来,她此刻的模样,与梁上君子并无二致,可她心中坦荡,只为寻一份公道,半点不惧鬼神。

      贺府不过两进院落,格局小巧,西北角极易辨认。可当明承遥赶到此处时,却瞬间愣在原地——贺信口中的“池子”,竟是一处积满污秽的茅坑!

      腥臭之气扑面而来,明承遥眉头紧蹙,险些呕出来,她反复确认方位,西北角仅此一处,绝无差错。她心中百般纠结,只当是自己听错了讯息,实在难以接受,那关乎民生社稷的账本,竟藏在如此腌臜之地。

      可转念一想,既已来了,断无空手而归的道理。她咬了咬牙,抱着“来都来了”的念头,攥着小铁铲,蹲在坑边开始挖掘。

      手中的铁铲小巧单薄,挖起来格外费力,她也不敢用力过猛,生怕铲坏了地下的物件,更怕动静太大引来巡夜之人。

      一铲又一铲,泥土不断被刨开,指尖的皮肤很快被粗糙的木柄磨得通红,钻心的疼痛传来,不多时便磨出了数个血泡。她浑然不觉,只顾着埋头深挖,半个时辰过去,地面上已挖出一道半人多深的坑道。

      又是一铲下去,铁铲忽然触碰到硬物,明承遥心中一喜,当即丢开铁铲,不顾双手伤口,徒手扒开泥土。指尖被碎石划破,渗出血丝,与泥土混在一起,她却毫不在意,终于在土层深处,挖出一个被数层油布纸紧紧包裹的物件。

      定是贺信所说的账本!

      明承遥按捺住心中的狂喜,此地不宜久留,暗处危机四伏,她必须尽快返回王府,再细细查验。

      她将油布包揣入怀中,拍净身上尘土,循着原路翻墙而出。

      可双脚刚落地,明承遥便敏锐地察觉到,几道隐晦的气息,正从暗处死死锁定着她。

      能蹲守在贺府之外的,绝无好人。想来是幕后之人早已布下眼线,守株待兔,就等取走账本之人现身。

      明承遥心中暗骂,此行只为轻便,身上未带任何兵器,唯有手中一把小小的铁铲,根本无法与追兵抗衡。

      她不敢恋战,更不敢正面冲突,只得凭借着对京城街巷的熟悉,左拐右绕,试图甩开身后之人。可那些追兵训练有素,步步紧逼,不多时,竟有几人抄近道堵在了前方路口。

      前后夹击,腹背受敌,以一敌众,明承遥毫无胜算,脱身之事,瞬间变得棘手至极。

      眼看前后的黑衣人齐齐挥刀扑来,刀锋在夜色中泛着冷光,明承遥眸光一沉,非但没有退缩,反而骤然向前狂奔。在刀锋即将劈至肩头的刹那,她猛地纵身,借力踩上街边的石墩,足尖点过屋顶的青瓦,身形如箭般在屋檐上疾驰,又在一处僻静的巷口翻身跃下。

      本以为暂时摆脱了追兵,可落地不过片刻,急促的脚步声再次从身后追来,这群人如同附骨之疽,难缠至极。

      明承遥正暗自咬牙,一道清朗的男声忽然从前方街口传来,掷地有声:“回头看。”

      她循声望去,只见莫及春手提一盏素纱灯笼,孑然立在夜色之中,昏黄的烛火在风中摇曳,如同一粒不灭的星火,照亮了一方天地。他身后,跟着数十名蒙面黑衣人,气息沉稳,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明承遥这才恍然想起,莫及春并非寻常幕僚,而是暗中组织的头目,手中握有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她当即几步奔至莫及春身边,二人无需多言,只是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莫及春微微颔首,示意她安心,明承遥悬着的心,瞬间落回了实处。她闪身进入黑衣人群中,身影很快便融入沉沉夜色,消失不见。

      街口之上,莫及春负手而立,看向围上来的追兵,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几位兄弟,深夜在此吵吵闹闹,惊扰街坊邻里,怕是不妥吧?”

      为首的黑衣人怒目圆睁,伸手指着莫及春,恶语相向:“哪来的野小子,敢管爷爷的闲事?识相的便滚开,否则休怪我们刀下无情!”

      莫及春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黑夜中清晰传开,字字诛心:“京城近待卫军距此不过一街之隔,几位若是想继续纠缠,在下自然奉陪到底,只是闹到御前,后果如何,诸位可要想清楚。”

      黑衣人闻言脸色骤变,他们本是暗中行事,断不敢惊动禁军,将事情闹大。众人面面相觑,最终只能忿忿地撂下几句狠话,不甘地转身撤离,消失在街巷深处。

      与此同时,明承遥已在黑衣人的掩护下,平安返回王府,迅速换下沾满泥土与血污的夜行衣,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莫及春也已归来,步入书房时,脸上褪去了方才的冷厉,只剩下满满的担忧与责备。

      “你胆子也忒大了!”莫及春快步上前,语气急切,“贺府早已被各方势力盯上,你竟孤身一人前去探险,可知稍有不慎,便会性命不保?”

      明承遥垂眸,心中知晓他是为自己好,却也忍不住辩解:“我若早知账本藏在贺府,定会早做准备,也不至于如此仓促。”她嗅了嗅身上的气息,依旧带着泥土与茅坑的腥气,想起方才的遭遇,忍不住腹诽,那群歹毒之人实在阴险,她翻墙入府、挖坑掘地时,对方冷眼旁观,偏偏等她拿到账本才现身截杀,用心何其歹毒。

      莫及春见她心不在焉,继续絮叨:“我见你不在府中,便猜你定是去了贺宅,当即带人赶去支援,若是晚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明承遥听着他喋喋不休的叮嘱,心中满是感激,知晓他是真心护着自己,为了堵住他的念叨,当即柔声开口:“今夜若非莫先生及时相救,我恐怕早已命丧黄泉,承遥铭记在心。”

      “你既知晓危险,为何还要一意孤行?”莫及春声线抬高,满是后怕,“这可不是儿戏,是会出人命的!”

      “我知错了,下次绝不再这般莽撞。”明承遥笑着服软,随即拿起桌上的油布包,拿起剪刀剪开外层的油纸,“莫先生,快看看这账本。”

      莫及春伸手接过油布包,指尖触到包裹之物,眉头微蹙:“这便是贺信所说的账本?怎的一股怪味?”

      明承遥忍俊不禁,一本正经地回道:“五谷轮回之味罢了。”

      莫及春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瞬间脸色铁青,嫌弃地将账本丢在桌上,瞪着明承遥,又气又笑,半天说不出话来。明承遥心虚地笑了笑,连忙安抚:“莫先生莫恼,洗洗手便干净了,账本要紧。”

      “倒是难为殿下了。”莫及春无奈叹气,只得强忍着不适,重新拿起账本,一层层剪开包裹严实的油布。看得出来,贺信为了将账本深埋地下,做了极周全的防护,裹了一层又一层,显然是打算将此物长久藏于地下,以待来日。

      油布尽数拆开,一本泛黄的线装账本显露出来,翻开第一页,并非账目,而是贺信的绝笔信,字迹苍劲,字字泣血,看得二人心头一沉。

      “愚钝晚辈寒窗苦读二十载,所求不过前程似锦,瓦舍遮风,三餐温饱。承蒙圣上隆恩,景宗二十年金榜题名,成为天子门生,本当为君分忧,为朝效力,为民谋福。犹记少时大旱,田禾枯绝,百姓颗粒无收,街头老人啃食观音土,仍将仅剩的几文钱交予衙役纳税。朝堂之上,圣上言钱财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可大灾之年,依旧饿殍遍野,易子而食,何其痛心!亲眼见朝中官员奢靡无度,贪赃枉法,于账本上巧立名目,将赈灾、军饷等银钱中饱私囊,本该惠及百姓的款项,尽成空壳项目。吾浑浑噩噩四十载,愧对苍生,今夜赴宴,知户部尚书必不容我,故将此账深埋地下,若有仁人志士能将其公之于世,贺信来世纵做牛做马,亦必报此恩!”

      一字一句,皆是赤子之心,皆是对苍生的悲悯,对贪腐的痛恨。明承遥久久沉默,心中翻江倒海,酸涩与敬重交织。她此前一直以为,贺信寻她做担保人,是为了自身安危,却万万没想到,他托付的是这沉甸甸的账本,是用性命守护的真相。

      这两年来,他在大牢中受尽折磨,从未屈服,原来不是为了苟活,而是在等一个能让账本重见天日的机会,在等一个能为百姓讨回公道的人。

      莫及春亦是神色沉重,轻叹一声:“贺大人早已预知死期,才做此安排,这般风骨,令人敬佩。”

      明承遥压下心中的波澜,继续翻看账本,越往后看,心头越是震撼。账本之上,一笔笔账目记载得清清楚楚,时间、数额、去向、用途,无一遗漏,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景宗十六年夏,拨兵部军饷二十一万两,被贪墨过半;景宗十六年冬,拨兵部军饷三十万两,尽数流入私囊。”

      “景宗二十七年,西北大旱,户部拨赈灾银七万两,粟米七百万斤,实际抵达西北者,仅白银三万两,粟米两万斤,其余皆被贪官瓜分。”

      “景宗三十年,重修镇国寺,原址未动,谎报修缮工钱四万两,虚报灵英殿两座,贪墨工钱一万两。”

      桩桩贪腐,数额惊人,令人瞠目结舌。贺信将每一笔赃款的来龙去脉都查得一清二楚,就连明承遥此前调查的镇国寺贪腐案,也与账本记载完全吻合。可想而知,贺信为了整理这份账本,耗费了多少心血,顶着多大的压力,明承遥仅查一桩镇国寺案便焦头烂额,而贺信却孤身一人,查清了横跨十余年的贪腐巨案。

      这份毅力,这份责任感,早已超越了个人荣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使命担当。他出身贫苦,深知民间疾苦,或许也曾有过动摇,可最终,他选择了坚守正道,以性命为注,与贪腐势力殊死一搏。

      明承遥对贺信的敬重,油然而生,愈发坚定了要护他周全、将贪官绳之以法的决心。

      “殿下,此物万万不可留在府中。”莫及春神色凝重,出言提醒,“账本牵扯甚广,直指户部乃至朝中重臣,留着便是杀身之祸,你需速速入宫,将账本呈给皇上,由圣上来处置。”

      明承遥点头,她心中亦有顾虑:“我并非不知其中利害,只是担心,账本一出,贺信反而会在狱中遭遇不测,这账本,于他而言,反倒成了催命符。”

      贺信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可明承遥却要护他活下去,亲眼看着那些榨取百姓血汗的贪官,得到应有的惩罚。

      莫及春闻言,沉吟片刻,缓缓道出其中利害:“殿下,以你如今的势力,尚不足以与户部抗衡。即便你拿着账本逐一查证,上报御前,皇上也不会全然嘉奖于你,反而会让你成为众矢之的。皇上早已对朝中贪腐之风不满,此番让你查案,本就是有意敲打户部与工部,你只需将账本呈上,将处置之权交予皇上,既不会引火烧身,又能顺势提出保全贺信,皇上念你行事稳妥,定会应允。”

      一席话,点醒梦中人。明承遥茅塞顿开,深知莫及春所言句句在理,事不宜迟,她当即起身,整理好账本,决意即刻入宫,面圣呈证。

      夜色更深,王府的大门悄然开启,明承遥怀揣着沉甸甸的账本,也怀揣着贺信的丹心与百姓的期盼,踏入茫茫夜色之中,向着皇宫的方向走去。一场席卷大靖朝堂的风暴,即将由此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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