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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第一百七十二章 心之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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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眼前便现出一座城镇。
城门窄小,两侧墙皮剥落了大半。行人进进出出,挑担的、推车的、空着手的,皆是低头匆匆,步履急迫。
刚踏入城门,便见前方围了一道人墙。
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肩背相挤,人人伸长脖颈朝里张望。
“像是有什么热闹,我去看看。”陈大刀兴致勃勃地凑上前。
人群中央,一个膘肥体壮的男人正揪着一个女人的头发。女人被他拽得整张脸仰起,脸上青紫交加,嘴里发出含混的哭求声。
男人另一只手扇过去,“啪”的一声脆响,女人的头被打偏,嘴角顿时渗出血来,半张脸高高肿起。
那一巴掌落下的时候,周围好些人都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脖子——那声音太响了,响得像是打在自己脸上。
可没有人动。
“贱人,我今天要是不教训你,你把我当家里摆设呢!”说着,他揪起女人的头发,左右开弓扇了好几个耳光,那女人的头被打得左右摇摆,毫无还手之力。
旁边一个卖菜的老妇人别过了脸去,她身后一个年轻的媳妇攥着菜篮子有个上前的动作,她身侧男人怒喝“关你什么事”,她便又停下了脚步。
陈大刀挤进去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没有人上前。
那男人终于打累了,气喘吁吁地松开手。女人闷哼一声,整个人伏倒在地。
“贱人,让你不听话!”
男人又朝女子的胸口狠狠踹了一脚。
周围一片死寂。
林溪跟了人群,皱了皱眉,问身旁一个男子:“敢问兄台,这是何事?”
那男子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衫,见他年轻,语气中带着些提醒似的:“何事?男人打女人,天经地义!定然是这女子不守妇德了!”
“即便不守妇德了,也不该如此对他。”林溪愤然。
“你一个外人,掺和人家家事干嘛,闲的慌?”那男子不耐地觑了眼林溪。
那男人还欲再打,一个小女孩已冲上前去:“不许你打我娘!”
那小女孩大约五六岁,瘦得像一根豆芽菜,她张开双臂挡在母亲面前,小小的身体在发抖,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退缩。
“你再打我娘,我以后不孝敬你了!叔伯婶娘,你们就这样看他打我娘吗?!”女孩哭泣着。
“找死!我看谁敢管闲事!”那男人怒气腾腾,竟然也不对自己的小孩留情,抬腿朝着那小女孩就是一脚。
连一点力气都没留!
女子情急之下,将女孩拉进怀里双手拢住。她紧紧闭着眼睛等待那迎头一击,低着头,把女儿死死护在怀里。
沉寂。
预想的拳打脚踢没有袭来。
那女子睁开眼,却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男人身侧,一只手抓住男人挥舞出来的胳膊,正扣在关节位置,令那男人动弹不得。
男人的手臂像被铁钳钳住了一样,青筋暴起,脸红脖子粗,却怎么也挣不脱。
他那张横肉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众目睽睽之下,竟被一个年轻女子制住,这比断他一条胳膊还让他难堪。
“你是谁?竟敢阻挡老子!”他喘着粗气,声音又凶又急。
有人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一个女人,一只手,制住了一个比她粗两圈的壮汉?
“这姑娘……好大的力气……”
“怕不是练家子吧?”
“可一个女子,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刚刚那位兄台说男人打女人天经地义。”陈大刀笑了一下,“所以我想,强的打弱的,是不是天经地义。”
说着,她手腕一拧。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男人的脸瞬间扭曲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剧烈的惨叫!
周围众人闻之色变。
人群中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低呼出声,有人捂住了嘴。
陈大刀松开手。男人的胳膊软软地垂了下来,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
他低头看看自己那根垂下来的胳膊,又抬头看看面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年轻女子,目光里满是惊恐——这个女人,一只手,就这么折断了?
这时,人群中不知谁低低说了一句:“她是……她是陈大刀!”
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陈大刀?”
“哪个陈大刀?”
“还能有哪个?就是那个玄门女魔头啊!”
“就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听说她一个人灭过一座山头的!”
“不是说她长得青面獠牙吗?怎么……怎么是个年轻姑娘?”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陈大刀本来就是女的!那些说她长得吓人的都是谣传!我听说她长得还挺水灵的!”
“水灵?你没听那些见过她的人说吗?她浑身上下都是杀气,看她一眼做三天噩梦!”
“快走快走,别惹晦气——”
人群骚动起来。那些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人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一层一层地往后退。
刚才还在义正辞严说“男人打女人天经地义”的人,这会儿跑得比谁都快。
那男人一听到“陈大刀”三个字,脸色刷地白了,比冬天的雪还白。
他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就是传说中玄门魔女陈大刀。
传闻她杀人如麻、手段狠辣,从不问缘由,从不看情面。
他嘴唇嗫嚅,牙关打颤,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大刀却完全没有在意他。
她的目光落在那对母女身上,落在那被母亲紧紧抱着的小姑娘身上。
她缓缓蹲下身。
周边几个还没来得及跑的人大气不敢出——她不会要对小姑娘出手吧?
就在这时,陈大刀从怀里掏出一本书。
“小姑娘,修炼《阳神诀》吗?”
林溪:“……”
那小姑娘愣了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那娘亲显然也听过陈大刀的凶名,连忙抱住孩子:“别跟她说话。”现如今陈大刀在百姓间几乎成了恐吓的代名词——你要是不听话,就让那个女魔头来抓你。
可小女孩年幼,见陈大刀年轻、长相美丽,实在无法将她跟“女魔头”联系起来。
她怯怯地看了看那本书,小声说:“我……我不识字。”
“那好办。”陈大刀说着,翻开书页,“现在的《阳神诀》,已经是图册了。”
周围众人讶然。
传说中玄门至高无上的心法《阳神诀》,之前在玄门流传,后来从玄门年轻弟子流传到老仆、丫环、奴才,再从这些人传到民间百姓、贩夫走卒,乃至商贾秀才。
因传播太广,即便有人想囤积居奇也做不到——光是抄书先生这些日子就赚得盆满钵满。
人人都想着,要是自己能练成,说不定就能成为风光无限的玄门中人。
而现在,《阳神诀》都成图册了?
听她这样说,小女孩这才从陈大刀手里接过《阳神诀》,小心翼翼地翻了翻。
陈大刀起身,拍拍她脑袋:“好孩子,慢慢看。”
也许是因为陈大刀的模样与传闻中的女魔头截然不同——加之自她出现后便有不少女子模仿她的模样招摇撞骗——周围人的议论声渐渐响了起来。
“听说陈大刀杀人不眨眼来着,怎么这次就掰断手腕就结束了?”
“是啊,听说她随随便便就把人往柱子上、石头上扔,那些人摔得头破血流,脑浆都露出来了。”
“看起来也就是个普通女子啊。”
见她身形既不高大威猛,长相也不凌厉凶狠,便有人出声:“你是陈大刀吗?不会是假的吧?”
“就是,如今玄门总有些女子,仗着有点儿功夫就出来假冒陈大刀行侠仗义。”
“你知道是什么事就随意出手?万一那女人是罪有应得呢?”
“陈大刀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哪会听人解释啊!听说她最喜欢杀男子,要真是陈大刀,这人早死了!”
“因为我现在也明白——”陈大刀背手环顾众人,“——世上很多事确实不能光看表象。确实也不能那么任性了。既然如此,那就好好弄清一下真相吧。”她转头看向那男人,笑眯眯地问,“你家里有客房吗?”
那男人一愣。
“恰好我也不想住客栈,人多得慌。既然没什么事,我们就去你家住一阵,仔细看看是不是冤枉了你。”陈大刀意有所指地说。
男人瞪大眼睛——带着个女魔头去他家?他可不想。
可陈大刀笑意吟吟的,乍一看还以为是路上碰见的亲戚,可那眸光中的威慑之意,不容置疑。
“不带我去,就默认你心虚。那我就打死你吧!”
“!!!”男子浑身一抖,不敢作声,“好吧。”
“那行,带路。”陈大刀微微一笑,这才看向林觐和林溪,“我想去他家住一阵,不介意吧?”
林觐自然没意见。林溪也点点头。
男人在前面带路。
陈大刀看向那对母女:“起来吧,有我在,他不敢欺负你们。”
说完,她率先跟了上去。
那母女愣了下,最终是那女孩艰难地扶起她的母亲,慢吞吞跟上去。
林觐和林溪在最后。
他们一路走出城门口,围观坎坷逐渐散去。
林溪见林觐凝视着陈大刀的背影,那目光太深太沉,像是要把那个行走的身影刻进骨头里。
“林师兄,你怎么了?”
“她变了很多。”林觐低声道。
“哪里?”
“以前,”林觐说,“她但凡见男子欺负女子,都会先把那男子杀了。可也许是经历了些事,也明白有些事情或许会有更好的解法,难以单凭一面之词分辨善恶。再者,打人容易,善后难。”
林溪点点头:“确实。”
以前听说陈大刀一路南下挑战各派掌门,挑战完便不管不顾,那时候确实造成了各门派内乱,也……死了不少人。
“林师兄,你们接下来如何打算?”
“我们应该先回镇剑阁看望她的父母。再之后,也许会去继承青山派。”
“青山派?”
“是。青山派和远山派,总不能任由它们乱着。只不过她不估计还会想到处走走看看。所以如有必要我会帮她管理。”
“这样啊。”
林溪一路出来并未听陈大刀和林觐多说什么,可林师兄似乎已然全然揣度出陈师姐的打算了。
“其实,陈师姐不止这一次变了。”林溪沉吟片刻,“就是你死了之后那段时间……我也觉得她变了很多。”
“什么?”
林溪斟酌着词句:“说不太出来。虽然还是那样狂妄、我行我素,乍一看好像没啥区别。可这次雾障林之行,你在之后,我觉得她更开朗了,好像……笑得更……”他犹豫了半天,“……肆无忌惮。”
林觐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个灰袍身影上,一瞬不瞬。
很久之后,他才低声道:“她很好的。”
日光下,陈大刀正牵着那个小女孩的手。小女孩仰着脸像是在问什么,陈大刀时不时仰头哈哈大笑。
小女孩仰起脸来,似乎被这种笑声感染了——明明刚才还苦大仇深的,这会儿居然跟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快到中午了,日光鼎盛。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田野里泥土和庄稼的气息,带着炊烟的温度,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快乐和自在。
林觐迈步走过去,并肩站在陈大刀身侧。
陈大刀偏头见是他,微微弯起唇角,悄悄用肩膀撞了撞他。
他们之间话不多,却总是很默契呢,林溪跟在最后想。
陈师姐曾说过,这一生她没什么值得恐惧的事情——她最大的恐惧,是父母死去。
其实以陈师姐的性子,这次回镇剑阁确认完父母的安全之后,恐怕又要去探索这个大千世界了。她似乎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一两年、三年四年也未必回去见她的父母。
那跟她父母故去,区别大吗?
林溪想,区别当然大。
不在于见几面,不在于是否能得到庇护,而是她父母的存在本身,对她很重要。
就像林师兄的存在对陈师姐,也许也很重要。
林师兄会让陈师姐相信,这世上原来真的有为爱至情至性的人。
对那个小女孩来说,第一次见到陈师姐这样的人很重要——她知道了,世界上有女子可以不畏惧、不退缩、轻易将男子折服。
对林溪——或者说对很多人而言,陈大刀的存在本身,也很重要。
因为她让他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这样活。
纯粹地为自己而活,从不为任何人修饰自己。
心中那团火,从未熄过。
融金般的日光倾泻而下,小女孩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我以后能像你这么强吗?”
陈大刀抬眸望向天际:“你未必有我这么强,但你一定可以变得比你想象中更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