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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第一百七十一章 尽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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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林中一抹白衣飘然而至,正是林觐。
他身侧跟着一个人——那个卖草编的小贩。
月光下,小贩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着,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鹿狮身上。
那鹿狮金色的竖瞳微微眯了一下。
她之前告诉过陈大刀,那小贩在林子外面。一来是把他放在林外,免得他在雾瘴林中暴露另一头鹿狮的事;二是万一有人离开林子,可以让他盯着外面的动静。
没想到陈大刀竟然能把他找到。
一面过来对阵顾拭剑,吸引自己的注意力,另一面让林觐出去找人。
好算计。
谁都没有说话。
陈大刀收回目光,继续看向顾拭剑。
“天道!”顾拭剑猛地抬头,眉宇间满是愤怒与不甘,“为何我如此出类拔萃,凡人如蝼蚁一般,资质平平却绵绵不绝?凭什么?凭什么我就非得死!”
“要不我来回答你?”陈大刀说。
顾拭剑转过头来。
“常人通过生育孩子、一代代传承,达到血脉的长生。而爷爷想通过剥夺别人的子孙后代,达到自己的长生。从这点来说,让你长生,似乎跟别人也没什么区别。”
她顿了顿,
“可你想啊,如果你是天道——”陈大刀微微偏了一下头,“普通凡人寿命短暂,却能孕育无穷无尽的子孙后代,总能生出更天才的、更有趣的,也未必没有比爷爷更厉害的。血脉跟旁人流动互通,代代更新,生生不息,岂不是更好玩?为何要把时日都放在你一个人身上呢?”
“他们如何比得过我?!”顾拭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执拗。
“爷爷,你自认为是天才中的天才,万中无一。可对于天道来说,你未必是最突出的。”陈大刀莞尔,“如果我是天道,也许会喜欢最会种花的,最会做菜的,最美的,最可爱的……这个世间才会如此繁盛。我们玄门虽强却不是这世间最重要的啊。”
话音刚落,雾气忽然动了。
不是翻涌,不是流动,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拨开,向两侧退去。
月光从裂开的缝隙中倾泻而下,落在地上,落在树上,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满月之光。
整片雾瘴林,从来没有这样亮过。
林溪抬起头,看着那片久违的、没有雾气遮挡的天空。月亮挂在那里,又大又圆,边缘清晰得像被刀裁过。
他愣了一瞬。
天道也在认可这句话?
顾拭剑仰着头,看着那轮月亮,没有说话。
然而下一刻,仿佛照射到月光,他的口中,忽然喷出无数菌丝。
活人的□□,本就是植物的温床。
王天鹤体内没有余蟾,没有人帮他控制这些菌丝的生长。它们没有任何约束,没有任何节制,只是遵循着本能——生长,再生长,不停地生长。
顾拭剑,或者说王天鹤的五脏六腑早已被侵蚀,这就是他忽然失去力气的原因。
菌丝缠绕上他的脖颈,缠上他的脸颊,缠上他的头发。
它们从他的衣领里钻出来,从他的袖口里爬出来,像一层正在吞噬他的茧。
顾拭剑没有叫喊。
他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靠坐在那棵树上,看着那些菌丝从自己的身体里长出来,一层一层地把自己裹住。
他的眼睛还睁着,目光穿过那些正在蔓延的菌丝,落在陈大刀身上。
众人一时惊诧。
林溪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
鹿狮的金色竖瞳睁大,一动不动。
“世间万物真是神奇。”陈大刀看着那些菌丝,“这些奇怪的植物——花啊、蝴蝶啊、菌丝啊——会把人类的身体当作温床。而幻兽却能抵御这些奇怪的植物。可人类又会捕猎幻兽。玄妙啊,环环相扣,真是有意思。这是怎么设计出来的呢?”
仿佛失去了唯一的约束,它们疯狂地涌出,将顾拭剑整个人吞没。
白色的丝线缠绕着他的身体,一层又一层,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面容,再也看不见他的衣袍,只有一个人形的茧。
然后,茧不动了。
菌丝的蔓延停止了。
它们耗尽了宿主最后的一点养分,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夜风吹过。
那层人形的茧从顶端开始裂开,像一朵花在绽放,又像一只蝶在破蛹。
白色的、细碎的粉末被风卷起,散入空中,纷纷扬扬。
菌丝在风中瓦解、飘散,落在地上。
像蒲公的散落。
那些粉末被风吹向最近的一棵树——一棵老树,树干粗壮,树皮皴裂,粉末落在树皮上,然后,新的东西长出来了。
终于,一小朵、一小朵的幻菇,从树皮的裂缝中探出头来。
更小,初生,还未发育完全。
陈大刀站在原地,看着那棵树。
“与天地万物同生,也是长生。”陈大刀低声说,“更何况,你哪里又没有长生呢?”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我不就是你在这世上的另一种长生吗……”
夜风穿过林子,吹动她的头发。
没有人回答。只有树干上那些小菇在风中微微颤动。
“不过我爷爷自己不会认可吧。”陈大刀收回目光,“在他眼里,只有他自己活着才最重要。”
“你不是天道,为何要为天道说话?”幻林之主问。
“我虽不是,可也要学会顺应这世上的道法自然。强,是顺应本心,发挥自己最大的潜力,而不是逆天而行,心中只有一个‘我’。”
陈大刀说着,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草编小贩。
“对了,若是你放我们离开,那我们也可以相安无事。”
金色的竖瞳凝视着她,一动不动。
林溪站在树后,手心全是汗。
鹿狮能够与雾障林意识共通,或许比顾拭剑还难对付。
他不知道鹿狮会怎么回答,甚至不知道如果鹿狮说不放,陈大刀打算怎么办。
终于,鹿狮开口了。
“人类统治世界太久了。”它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震动,“只不过,还没到与你们为敌的时候。”
它停顿了一下。
“我放你们走。”
陈大刀弯起唇角:“好的。麻烦这位小鹿狮跟我们走一段,到了林子口我们再放他。”
走出一段路,雾气在身后缓缓合拢。
月光被重新遮住,四周又变回了那种灰白色的、朦朦胧胧的光。
陈大刀问:“你们是姐弟?”
“姐弟。”
陈大刀点点头。
大约当初顾拭剑在这林子里放了很多鹿狮,只有两只存活了下来,而他以为只剩下一只。
林溪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鹿狮依然站在原地,金色的竖瞳久久地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他转过头,追上陈大刀的脚步,低声问:
“陈师姐,就这么走了吗?”
“不走怎么办呢,在这里未必打得赢人家呀。”陈大刀笑了笑,难得也会认输,她抬起头看着头顶分外明亮的月光,“人杀幻兽,幻兽想报复人类也很正常。这世上被猎杀的幻兽太多了,逃入这里有个庇护也不错。也不需要整个世界上全都是人类的地盘。”
那小贩听着,没有吭声,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到了林子口。
那小贩停下脚步:“你们走吧。”
陈大刀说:“多谢。我记得以前在书中看到过,鹿狮形体虽小,性子平和,以露水为食,从不主动伤生。你们本就不是好斗的种族。”
小贩垂着眼睛,睫毛在脸上落下一小片阴影。
半晌,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雾气在他们之间缓慢翻涌,越来越浓,越来越密,直到那些身影彻底消失在灰白色之中。
陈大刀他们走出了雾障林。。
月光落在小贩身上,衣服从身上滑落,落在地上,像一层褪下的壳。
一头鹿狮静静站在原地。
比幻林之主小一些,鬃毛没有那么长,四肢没有那么粗壮,可那双眼睛是一样的——金色的竖瞳。
他凝视他们一阵迈开步子,转身朝林子深处走去。
雾瘴林的边界,树影渐渐稀疏,天边洇出第一缕光,先是鱼肚白,然后染上一层薄薄的橘,再然后,那橘色越来越浓。
旭日初升。
雾气在身后终于散尽了。
陈大刀迈出最后一步,脚踩在林子外的泥土上,站定,仰起头,让整张脸都暴露在晨光里。
她闭了一下眼睛,睫毛被光照成浅金色,然后睁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举起双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终于出来了。”
林溪跟在她身后走出雾障林。
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白晃晃一片,他的眼睛猛地一刺。
在雾障林里做多了梦,此刻他甚至还在怀疑:此时此刻,难道不是幻境吗?
陈大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偏头想了一下:“饿了,找家客栈,先吃顿好的。”
林觐点头。
他一直走在陈大刀身后半步的位置,不紧不慢,像一枚被阳光拉长的、安静的薄影。
两人大步往前走去。
竟是连一点儿劫后余生的感叹都没有。
林溪慢了半拍。他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道背对他大步远去的身影。
灰色衣袍被正午的日光烧得通红,光线厚实地铺满她的双肩,乍一看,像披了件热烈如火的红衣。
陈师姐说不定很适合红色的。
林溪一边跟上去,一边冷不丁冒出这个念头。
风从背后推了他一把,衣角猎猎翻动。
他脚下一绊似的往前赶了两步,嘴里喊出声:“等等我。”
陈大刀转过身来,逆着光。
正午的日头在她身后烧成一个白亮的轮廓,脸面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听见那声音带着点笑意:“还不跟上来?”
林溪连忙快步追上去。
风没停,一直在背后推着他,像有人在轻轻拍他的肩胛骨,催他别掉队。
说起来,他们杀了一代宗师——咳咳,还靠了鹿狮帮忙;
也许他们发现了鹿狮也有了智慧,还是幻林之主这个秘密;
也许,他们还顺带解决了顾拭剑长生这个天道危机。
但也许,这些轰轰烈烈的事,说到底也就是一场春游也说不定。
走在最前面的陈大刀,灰色衣袍被风吹得贴住腰背,负着手,步子松松散散,像逛集市,像踏青,像吃饱了饭在黄昏里闲走。
她肩上那片被日光烧红的衣料,随着步伐一颠一颤,像一小簇不熄的火。
陈师姐把阳神决练到了顶端,是不是就是此刻的世间最强?
不管了。
若陈师姐这般,认认真真享受一切,那便没有可遗憾、可后悔、可诉说的了吧。
……尽兴而来,尽兴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