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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番外 绝不自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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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冬末已过,春寒料峭。
顾怜怜独自坐在小院内。
今日青山派山顶上办喜事,王天鹤嫁女,广邀名流,办得极气派。
这回王天娇很是“体贴”,不仅专程请了她爹娘,连院中弟子也有幸得以去观礼。
故而此刻远山居,留下来的不过是几个她父母专程留下照料她的人。
这些人心里,也未必不想去看热闹。
这会儿,他们都一边叹息地洒扫着顾怜怜的院外,一面又抬头望向远处山顶,畅想着山顶上该是如何的张灯结彩,名流云集。
听闻这次各门各派的掌门都到齐了,青年才俊,不一而足。
回过头来,相比于自己此种不能得见青山派掌门王天虹嫁女的喜庆,又不免可怜那个顾怜怜。
众所周知,林觐乃是人中龙凤,长得又一表人才、出尘脱俗。
而顾怜怜,那个病弱的、终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从未见过世面的女子,必然是暗恋林觐的。
得知他今日成亲,该有多伤心啊。
一想起她必然是更伤心的,这些弟子未能观礼的遗憾,便又烟消雨散了许多。
出生尊贵又如何呢,天生一副病弱的身体,练功不成,嫁人不成,只能混吃等死罢了。
可怜、可惜、可叹呐!
山下离得远,喜宴的吹打声、喧闹声、杯盏碰撞声,统统传不到这里来。
山顶张灯结彩的热闹,和她这座偏僻的小院,仿佛隔了整整一个世界。
顾怜怜坐在桌边,透过那口棱形的镂空小窗,盯着远处的山。
山峦叠翠,云雾缭绕,远远望去,一点红影子都看不到呢,连声音都听不见。
她垂下目光,目光出身地盯着桌面上放着一只瓷瓶,瓶中插着一枝花。
那花开得正好,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是她醒来时便在那里了的。
林师兄在山上时,每日她醒来,屋内靠窗小桌上的瓶子里,总会多出一枝鲜花,日日换新;林师兄若下山出任务,便不会有人换花。
顾怜怜……或者说福德。
目光落在那枝花上,一动不动,低低喘了两下。
身上好冷。
越来越冷,打寒颤似的,如同从春天忽然间掉入冬日。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的薄雾萦绕的天空,是变天了……怎么会如此冷,冷得她想将浑身四肢百骸都聚拢在一块儿取暖,冷得她皮肤毛发都簌簌打着颤抖。
好像有病,从心脏开始,由内为外一寸一寸吞噬着她。
要死了。
她早就知道。
到时间了。
人这一生,欢乐少,离别多。她早该明白的。
就像当初她作为穆家人降生,不过是为了余蟾的繁衍——一个工具,一件器物,用完便弃。如今做了顾怜怜,也不过偷来了几年光阴。
温暖太稀薄了。
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还没看清就散了。
父亲、母亲——容她这样大胆地称呼他们吧。他们是这世上最好的人,给了她从来不敢奢望的、叫作“家”的东西。
还有林师兄。
即便已经是顾怜怜,即便拥有了这具身体、这个名字、这段人生,她也从来不敢主动表达什么。
只要被他那样认真专注地注视着,她便心满意足了。
那目光落在身上,轻轻的,暖暖的,像一件看不见的衣裳。
她穿着它,度过了那么多漫长的、疼痛的、无法言说的日子。
可惜,时间太短了。
太短了。
短到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还没来得及说出那句话,还没来得及——
直到最后一刻,她才惊觉。
原来她亦欲望深重。
想要更多。
想要父母的陪伴,想要林师兄的目光,想要活下去,想要被爱,想要一个完整的、不用倒计时的明天。
想要这么多。
这么多。
她的时间如此短。
为何到了最后,父母还在山上观王天娇和林觐的婚礼?为何林师兄要跟王天娇成婚?
为何他们都不在?为何?
为何?!
福德趴在桌上,嘴里忽然涌上一股腥甜。
她没管,反而伸出手,想去触碰那枝湿润的鲜花。
那是今天早上的花。
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带着清晨的气息,带着那个人指尖的温度——虽然她从未触碰过他的手指,可她想象过。想象过无数次。
想象那双手骨骼该有多分明,指尖该有多修长。想象那双捧剑的手,在摘花时,会是什么样子。
可惜,差了一步。
就差一步。
指尖停在半空,花就在眼前,可她够不到了。
什么都够不到了。
顾怜怜的身体从椅子上滑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血从她的嘴里呛了出来,洇在青砖地面上。那枝花还在桌上,在瓷瓶里,安安静静地开着,浑然不知这间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顾怜怜死了。
她的院子太偏僻了,那些留下来的弟子竟没有发现。
他们大概还在前院嗑着瓜子,聊着山上的喜宴有多排场,聊着新娘子有多漂亮,聊着林觐有多风光。
没有人想起来,这座偏僻的小院里,有一个人静静地死去。
福德发现了。或者说,真正的顾怜怜发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倒在地上的那具动也不动的尸体。
她没有喊人。
她走过去,越过尸体,坐在椅子边。
阳光从窗棂间移过来,又移过去,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变过。
福德是个软性子。可顾怜怜不是。
她有一种报复心理。
自己病弱,他们被王天娇一要挟,居然也上山观礼去了,浑然不觉自己的女儿一个人在这里会有多绝望。
即便这是福德劝慰他们去的——如此善解人意的女儿,他们是该引以为豪么。
而林觐……
他成亲了。居然还是跟王天娇成亲。
她坐在桌边等,原本她已经可以离开了。
然而,她想看看他们的反应,也许是想看见他们后悔的模样吧……顾怜怜凭心而论父母、林觐对她都不差,可她想要林觐每次闭上眼睛,都看见她躺在地上的样子。
她知道自己这样想很坏。
可她已经死了。死人不需要善良。
直到将近一个时辰后,傍晚时分,一个弟子端着饭食过来送饭,推开门,这才见到了顾怜怜的尸体。
那弟子大叫一声,手中的托盘“哐当”落地,碗碟碎了一地。
他吓得面色惨白,转身就要往山上跑。
另一个弟子拉住了他。
“今天是王大小姐的婚礼,”那人声音压得很低,“你上山说顾怜怜死了,毁了宴会气氛,想想会有什么下场?”
那弟子愣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那怎么办?”
“等吧,”那人看向山脉,又看了看已经暗下来的天色,“等师傅和师娘下来。”
“这样师傅师娘不就见不到顾姑娘最后一面了吗!”
“那又如何,她本来就活不了了,不是吗!”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院门口,进退两难。
顾怜怜就那么站在门口,听完轻哼一声。
是啊,大家都知道顾怜怜病弱,早就要死的。
这会儿就算山上有其他家的神医,那又怎样呢?就算让顾拭剑和元莲见女儿最后一面,那又怎样呢?
顾怜怜从出生就注定要死了。没有人救得了她。
她既然要死,就不应该影响任何人。
所有人都更惧怕王天虹和王天娇,而不怕得罪顾明之和元莲。
这就是他们的想法。这就是所有人的想法。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顾拭剑和元莲到底放心不下女儿。
中午用过膳,便匆匆下山来。还未走到院门口,便看见那两个弟子跪在地上,面色如土。
他们的脚步顿住了。
推开门,看见躺在冰冷地面上的女儿。
元莲扑过去,将女儿抱进怀里。那身体已经凉透了,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泪水滴在顾怜怜毫无血色的唇上。
顾拭剑站在一旁,浑身发抖。
他跪下来,握住女儿的手。那只手很小,很凉。他记得这双手小时候攥着他的手指学走路的样子。
现在这双手不动了。
再也不会动了。
林觐直到入夜才赶下山。
他换下了那身大红喜服,换回了平常如雪的白衣。
那一夜,山上很冷。他下山时,风迎面吹来,吹得他那一身白衣猎猎作响。
他走进院子时,顾怜怜已经被放在了床上。
元莲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是她平日最喜欢的那件浅绿色的裙子。
头发也被梳理过了,整齐地垂在两侧。
“林觐,”元莲已经在顾怜怜身侧坐了很久,听到林觐过来的动静,声音已嘶哑得接近无声,“你跟怜怜见最后一面吧。”
说罢她起身,和顾明之离开。
屋内只剩下林觐和顾怜怜。
他站在床边,看着顾怜怜的脸。
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她。
他坐下来,指尖触到她的脸颊——冰冷,光滑,她的脸很瘦很苍白,巴掌大的一张小脸,他一只手就能覆住。
他从未逾越过规矩。这是他第一次抚摸。
“怜怜。”
没有人回答他。
他没有立刻做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烛火忽明忽暗,在他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林觐的手从她的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唇边,指腹一遍遍地描摹着她的轮廓,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屋内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一下,又一下,一下,又一下。
烛火映在她脸上,给她苍白的面颊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让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像是随时会醒来。
“怜怜。”林觐低声说。
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她说。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在她眉心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
“你不会死。”
与此同时,顾怜怜站在院子里,抬起头望向夜空。
月光很亮,风吹梨树,花瓣落了一地,青石板路像铺了一层霜。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只余一道黛青色的剪影。
她看见不远处,元莲轻微俯在顾明之怀里,还在无声地哭着,肩膀一颤一颤。她看见了父亲红彤彤的双眼,他正抬头看向夜空,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朝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那扇亮着烛火的窗。
窗纸上映着一个身影,一动不动,是林觐的影子。
烛火跳了一下,那影子也跟着晃了晃。她看见林觐像是低头吻了躺在床上的那个人——不只是烛火跳动,她隐隐见到林觐的脸也在微微发颤。
烛火的影中,他吻了她,带着轻颤。
顾怜怜心中一跳,不知为何。
本来确实想要报复。
想要父母后悔,想要林觐痛苦,想要他们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天。
那些不甘的念头,在她心里盘踞了整整一个下午。
可见到他们下山的那一刻,见到母亲跌跌撞撞扑过来的样子,听见父亲发颤的声音和他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手——
她忽然觉得,什么都没必要了。
从此刻起,她就已经没有任何怨和恨,想必福德也是如此。
福德是她,她也是福德。
顾怜怜的怜啊。
她大踏步走出去,走向更远更深更黑暗也更开阔的远方。
是可怜的怜,是希望上天怜悯的怜,也是——
绝不自怜的怜。
从此天高海阔,任她徜徉。
——
后记:
顾怜怜什么时候对林觐动心的?
也许不是初见时的惊鸿一瞥,不是病中朝夕的温柔相伴,不是他死时那猝不及防的震颤。
也许只是她死的那天晚上,隔着薄薄一层窗纸,看见他低头轻颤地吻。
爱情啊,迅猛如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