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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第一百七十章 功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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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顾拭剑盯住那头鹿狮。
早该发现的,他早该发现这头畜牲不对劲。
可他没有。
工具不需要有意识,不需要有感情,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
可现在,这件工具站在他面前,用一双不属于工具的眼睛看着他。
夜风穿过林子,雾气被吹得散开又聚拢。
月光从雾气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鹿狮雪白的眼睛上,泛着冷冽的光。
如若他还有力气,他必然会撤退。
他从来不是那种会站在原地等死的人。活了几十年,靠的不是蛮力,是永远比别人多想一步,是永远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可现在,他没有退路了。
顾拭剑调动着体内所剩无几的真气,一丝一丝地往丹田处汇聚,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做出一派不解的样子:“为何?”
他需要拖延时间。
“为何王天鹤的身体没用?就算死,也要让我死个安心。”
陈大刀站在月光下,眸光微亮,却没有戳破。
“因为王天虹是真的,但跟你说话的余蟾是假的。”
顾拭剑眼神一凛:“难道是幻相?”
“没错,普通的幻相难以欺骗你,可若是伪装成余蟾,岂不是容易很多。余蟾本就很少露出本体,不过声音而已。更何况,你意识到不能换借体的时间不多了,哪有心思仔细分辨?”
顾拭剑的脸色沉了下来。
“王天鹤身体里没有余蟾?”他缓缓说出这句话,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质问。
“是啊。他骗了你。”陈大刀学着秋子萦弯了下耳边的碎发,“他大概是猜出来,你对他始终留了一手,怕是有什么目的,故而骗你他有余蟾。直到我找到了王天虹的身体,见到了他身体里的余蟾。王天虹有,王天鹤没有,他还真是精啊。”
顾拭剑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回想起来——王天鹤其实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寄生的迹象。
是他自己先入为主了。
按照王天鹤的性格,去魇语林之前,确实会提前防备。余蟾要寄生,需要进入人体,还需要合适的时间环境催化——他不给机会,余蟾就进不去。
月光下,雾气缓缓翻涌。
那头鹿狮也开口了,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那你是如何识破我身份的?”
“刚开始是没有察觉的。”陈大刀很耐心地解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只不过你在梦境中跟我聊天,竟然显得如此心善柔软,才引起了我的怀疑。”
“哦?”
“我第一次来这片林子的时候,你不闻不问,任由我们在雾气中迷路,任由那些幻兽袭击我们。你甚至连面都没有露过。可这一次,你却主动来找我,主动帮我。”
陈大刀在鹿狮面前停下,看着那双金色的竖瞳。
“幻林之主这么多年,除了普通人,但凡踏入这片林子的玄门中人,从未放出去过。可这一次,你不仅没有对付我们,还主动伸出援手——这不像你的作风。你明明是个如此冷性清醒的人,却会同情旁人,显得很奇怪。只能证明你是故意在我面前证明你的无害。”
鹿狮的耳朵微微转动了一下,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其二,既然这雾瘴林归你掌管,你也从顾拭剑之前来这里的记忆知道他想做什么。可你不仅没有阻止他靠近鹿狮,反而让他如此轻易地找到了它——这不是太奇怪了吗?这林中,如果没有鹿狮带路,没有人能找得到你。而他早已不是以前的顾拭剑了,你若有心隐藏,他怎么可能找得到?”
鹿狮沉默了一瞬。
“没想到我露出这么多破绽?”那年轻女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唔。”陈大刀应了一声,但她没有停,继续说了下去,“还有让我怀疑的是时间的问题。我问你顾拭剑是不是对鹿狮尝试过很多次,你说顾拭剑让它们互相吞噬。可顾拭剑豢养鹿狮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她停顿了一下,反倒有丝揶揄。
“你在幻境中幻化的女子形象十分年轻,不满双十。且你又说你从未出去过,可你控制着整片林子,想出去不是一句话的事吗?除非——你出不去。除非你的本体,从一开始就是被关在这片林子里的东西。”
“你确实很聪明。”
“其实我认为最好玩的是。能够轻易控制雾瘴林的树和雾气,乃至跟这些幻树共存——幻林之主是幻兽的可能性,比是人的可能性大得多吧。为何世人总认为,站在最高点的、能对局势作出应对的,一定是人呢?”陈大刀背过手。
“是啊,幻林之主自然应该是幻兽。跟人有何关系。”鹿狮终于开口。
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像是一个被囚禁了太久的灵魂终于被人看见时的复杂情绪。
“我们鹿狮长寿,其实早有智慧。只不过世人总认为幻兽是兽,是工具,是可以随意取用的东西。”
它转过头,金色的竖瞳直直地盯着顾拭剑。
那个它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他亲自走进来、再也跑不掉的人。
夜风忽然停了。
林子安静得不正常,连树叶都不再发出声响。
“我原本不愿吃我父母的骨血。我是灵兽,以露水为食,以晨风为伴,从不伤害任何生灵。可他不给我吃的。他饿了我很久,饿到我什么都吃,饿到我连我父母的尸体都吃了。”
鹿狮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他把我丢在这里,让我在这片充满幻兽和雾气的林子里自己活下来,用来达成他的目的。我以为我会死。可我没有。幸亏有个人误入林中,救了我。他以为我只是一头受伤的小兽,给我包扎伤口,救了我。”
“就是那个编草编的小商贩?”陈大刀问。
“是。”
“你又在撒谎。”陈大刀一乐,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鹿狮猛地扭过头,金色的竖瞳紧紧盯着她。
陈大刀不为所动,走上前两步,与那双竖瞳对视。
“我碰见那小哥时,他能编出任何幻兽的草编。如果他是普通人,你是绝对不会让他见到任何幻兽的,因为他没有抵抗力。更何况他必须是幼时进入林子救你,才能跟你如今一般大。幼时独自进林的可能性也太小了。所以——”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与那双金色的竖瞳对视。
陈大刀道:“所以这里至少有两头鹿狮。一头被顾拭剑封印,另一头始终在这雾障林中,偶尔还能以人形出去。而你之所以不告诉我,也是防着我。之所以那个小贩注意我,也是因为早知道我是顾拭剑的孙女。”
“兽类防止人类,不应该吗?”
顾拭剑靠坐在树下,仰着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陈大刀和鹿狮。
“怜怜。”
此刻,即便拥有王天鹤的皮囊,此刻顾拭剑的声音,却已经像一个苍老的、疲惫的、知道自己已经输了的老头子。
“这鹿狮想杀我。爷爷一直是想带你一起长生的。否则不会这般用心良苦培养你。你扪心自问,你的一切难道不是爷爷给你的?”
“当然,爷爷给我了我很多。”陈大刀承认。
“来。”他朝她伸出手。
“怜怜,过来。让爷爷看看你。你自从复活,爷爷都没好好看过你。”
“陈师姐,小心有诈。”林溪站在树后,忍不住开口提醒。
“不要紧。”陈大刀回答。
她走过去,走到顾拭剑面前,蹲下身来,与他平视。
月光落在她背上,将她的影子投在顾拭剑身上。
她直直盯着顾拭剑的眼睛。
“爷爷。”如以前一般凝视着他,“我幼时自然是很喜欢你的。”
“当然,爷爷也向来看重怜怜。”
她就那么蹲在那里,像一个孙女在看自己的爷爷。
顾拭剑看着她。
月光从雾气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脸上,落在她脸上。
“爷爷也曾想过将你当作我的寄托。可是,可……人终究是有贪念的,不希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也许你到了爷爷这个年龄,自会明白。”
他的手抬了起来。
那只手颤抖着,朝她的头顶伸去。
陈大刀没有后退。
她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看着他那只手一寸一寸地靠近。
月光下,那只手的影子慢慢覆上她的头顶。
在顾拭剑快要触及她脑袋时,隔着衣袖,她掐住了他的手腕。
像掐住一条蛇的七寸。
顾拭剑的手指僵在半空中。
他的指尖处,有一朵小小的幻菇,正从指缝间探出头来。
一寸的距离。只差一寸,就能触到陈大刀的头皮。
“爷爷,幻菇不是不能寄生在活人身上吗?你又不能像寄生王天娇那样,通过寄生余蟾而控制人,为何还想寄生在我身上呢。”
“总要试试不是么?”顾拭剑月下中见不到任何水光的黑井。
陈大刀抬起头,看着顾拭剑那张终于失去了所有伪装的脸。
她松开他的手腕,站起身来。
顾拭剑靠在树上,仰着头,看着她。
陈大刀俯视。
月光从雾气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青山派祖师了。
此刻,他终于尽显颓色。
筹谋半生,功亏一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