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少年烬（4） 何必低到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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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希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的脑袋仍陷在手臂里，不情愿摸索手机，机械地点开接通放到耳边：“谁啊！”
“Seraphina，你究竟在干什么！”
刺耳的女声如一道惊雷直劈明希天灵盖。
她猛地睁开眼，慌张看向床头的闹钟：9:00——她睡过头了，真糟糕！因为没课，所以花店周末都是她当班。她从未迟到过，除了这次。
昨天晚上，她一直坐在床前守着和也。半睡半醒间，还想着再过一会就把和也叫醒，再吃一次药；还想着明天如何说服他请一天假，不去咖啡馆；还想着怎么和他商量去医院的事情……
一闭眼一睁眼，就是如此境遇。
“真的很抱歉，我……”
明希刚要解释，对面一句话让她直接凝固住，愣愣看着窗外漫天飞雪。
“你被辞退了，Seraphina。”
“为什么……请不要这样老板，我下次不会迟到了！”
眼泪与祈求同时奔出，明希一下跪到地上。脑袋像是浆糊一样，她不理解自己勤勤恳恳这么久，为什么会因为一次迟到，就被辞退。
花店的工作是她一来英国就偷偷找的——因为和也不希望她去兼职，他希望她能安安心心完成学业。但是她不忍心他一个人担起所有开支，于是就悄悄开始寻觅招聘机会。最后选择花店，不是因为这个工作多轻松美化，不是因为她有多爱花，只是她的其他求职都失败了，而来应聘花店职员的也只有她。
但是这不妨碍她赚钱的热情。
她把白天没课时间段的当班都揽下了。她当班的日子，是店里开张最早的日子，是闭店最晚的日子——因为她觉得多营业一会，业绩就会多一点，也是店里账目没有出过差错的日子——因为她不屑于去做那些事情。
当关系要好的同事告诉她，店铺没有安装监控摄像头，所以悄悄从收银台拿几张英镑，是不会被发现的。
“这是偷盗啊！”她当时一脸震惊。
“你不要就算了。”同事一脸不屑，“可是你真的觉得踏踏实实就能熬出头吗？”
结局是她被孤立了，结局是她现在被开除了，而她的同事们以后照常上班——多么讽刺啊！
“为什么？!你昨天的花没打包完，今天还迟到了，导致买家打了几次电话来催。我去店里的时候，大门还没有锁紧。”
当回忆复现，明希无言以对。
昨天她以为是新生，却忘记了现实的责任，今天现实就让她连本带利还回去。
但是她还是想挣扎一下：“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
“我不追究你的民事损失赔偿已经很好了，但是你这个月工钱没了，就这样。”
电话直接挂断，明希冲着手机绝望喊着：“老板，老板！”
对面只剩下寂静——她只是对这一块冰冷的金属板崩溃。
她盯着手机屏幕几秒，不死心再回拨，可是对面只有“嘟嘟”的忙音，接着被挂断了。
不行，只要多试几次或许……
“不必了。”
明希被突如其来的气音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她抬头，对上了和也清明的双眸——显然是醒了一阵子。
“抱歉，我吵醒你了吗？”明希慌忙把手机放进口袋，起身给和也调整被子。当她的手靠近被角时，手腕被抓住了。
“别再去求她了好吗？”和也的眼神闪过祈求的光。
明希不敢去看他，闷着头给他调整枕头：“要喝水吗？”
话像是落入深潭的石子，只留下窗外雪纷纷扬扬的寂静。
和也的喉结滚动，眼神里的光渐暗：“你这又是…何苦？何必……何必低到尘埃里呢？”
明希手里的动作停住了，枕头被她掐的深深陷下去一块，而和也就那么无辜看着她——一如既往的无辜，让她一如既往的无话可说。
何必低到尘埃里？
可是她一直都在尘埃里啊！
明希发觉自己在冷笑，笑声低沉到只有自己的心能听见。
乞求算什么？
她从小就是这样过来的啊！
爸爸在家里突发心脏病的时候，她满世界求人去救救爸爸。可是，还是因为错过最佳抢救时间，痛失至亲。后来和妈妈相依为命，家里钱不够，家里柴米油盐耗尽了，她就要凭借小孩子的身份去邻居家借。
不光她，妈妈也是这样过来的啊。
为了参加自己的家长会，要低声下气求雇主宽限她一个晚上的假；明明是雇主孩子打碎了花瓶，妈妈还要一个劲跟雇主夫人道歉，祈求不要开除自己。
即使这样，她们也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不是饥寒交迫，就是被人冷嘲热讽……
“宝贝……”
和也的眼里泛出疲惫的真诚，可是这真诚却让明希感到刺眼。一个充满愤慨的想法冒出来：
你可以真诚说出这句话，是因为你从来没见过尘埃为何物吧，我的爱人？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如果用一句话总结小桥和也，明希觉得湘子的话最为合适。
“我哥那叫一个众星拱月，不可一世。”
小桥和也，百年政治世家的长子，连上高中都是被贵族学校争抢的优质生源。据说他来自己所在的那所高中，还是校长亲自登门拜访、点头哈腰苦劝才招来的。而自己能和他在一个高中，是因为雇主家的女儿想有个伴，才让她这个灰姑娘误闯上流阶级的世界。
她第一次见到和也，是在人群的缝隙里。
她的那位大小姐玩伴，花痴一般想要一睹小桥公子的真容，于是拉着她，跟其他爱慕者一起堵在学校门口。
在纷纷扰扰中，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身旁的小姐惊呼了一声：“这辆凯迪拉克真不错。”
明希不知道小姐叽里咕噜在说什么，她看见从副驾驶下来一个穿燕尾服西装的老男人——明希后来知道那是和也的贴身管家。
老男人拉开后座的门，先下来的是校董，接着一个少年微微探出身子。
明希还没看清他的容貌，就差点被疯狂的人群挤破脑袋，慌慌张张拉着小姐逃到一边。
“哎呀，你干嘛呀?!”小姐气得跺脚，嗔怪明希打扰了她筛选未来老公。
明希正解释人群太混乱容易发生踩踏，人群传来失望的躁动：“公子怎么不下车啊！”
两个女孩疑惑回头。
车子后门又关上了。
老管家不满说了一句：“贵校这样聒躁，有失体面。”
校董一个劲道歉。
管家径直开门坐回副驾驶，平时不可一世的校董被冷落在汽车卷起的尘埃中。
现场的学生遭到无情的呵斥和驱赶，校董扬言要惩办今天值日的老师。
小姐很失望错过了和世家长子的会面，明希只是心里腹诽：“开学到现在三四天了都没露面，今天又是看了一眼就跑，搞得学校是你家开的一样……”
后来他们成为男女朋友，明希才会知道：和也开学四三天不来学校，不是端架子，而是大病初愈，医生建议观察几天再去上学；而看了一眼便关车门走人，不是耍大牌，而是他讨厌浮夸的追捧，更担心自己会在拥挤的人群中，两眼一黑晕过去。
和也说这番话的时候十分苦恼，像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在明希说出“学校是你家开的一样“的调侃时，他瞪圆双眼：“要是我开的，我一定不会让别人知道我是‘小桥和也’。”
明希无奈地想：
可是你就是处处让人觉得，你是小桥和也。
高中的时候，和也成绩第一，所以几乎没被老师责罚过；因为身体不好，劳动等艰苦项目，他只要坐在办公室看书就好。
同学们有时候会开他的玩笑，说他是高贵的瓷娃娃——明希不否认，但是她不认同，可是她现在想这么骂和也。
看着和也逐步失神的目光和强撑着的眼皮，明希的掐枕头的手渐渐松动——她知道，他心疼她。但是他的爱，为什么有的时候让她感到刺痛呢？
就像大学时那两辆车一样。
明希记得那天宫本说和也请了一天事假，自己因一天没见到男朋友闷闷不乐走出校门。忽然眼前尘埃翻涌，明希狠狠咳嗽两声，勉强睁眼，看见一俩冰色轿车停在学校门口。
车窗摇下来，是和也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小桥和也你搞什么鬼！”
“上车！”和也招招手。
明希愣了一下，去拉车门的把手，拉了半天没拉开，只听见前面和也嘟嘟囔囔一句：“糟糕，忘记开锁了。”
“哒”一声，明希笑骂着一屁股坐到后座：“你一天去捣鼓什么了？”
后视镜里的和也微微一笑，撑着方向盘，扭头打了个响指：“提车——我的生日礼物。”
“车？”明希下意识四处张望，顺手拍拍皮质的坐垫，惊喜说：“这车是你的？很不错的样子啊！”
“宾利欧陆GT。”和也嘴角勾起，握住方向盘，“去兜风？”
那是明希最激动的一天，她坐在和也的车里，在速度中感受着超越的快乐，感受着东京日落的繁华。
她摇下车窗，风把头发扑到她脸上，风中混杂着小吃摊的烟火气和汽油的刺激感，耳边是轮胎摩擦地面的爆鸣声，眼前是路人的驻足遥望。
她深吸一口气，被呛的咳出眼泪，没来得及抹掉，泪水已经被风卷走。
和也在驾驶座哈哈大笑问明希喜欢吗。
明希天真说了句超喜欢。
和也直接答应有空就带明希兜风——哪怕飙车飙到被吊销驾照也无所谓。
当时有多快乐，之后的震撼就有多迅猛。
当明希无意间问宫本宾利欧陆GT是啥档次的车时，宫本比了个“二”再比个了“四”。
明希嘴角抽搐了下：“二十万到四十万呀。”
宫本摇摇头：“是两百万到四百万！还是不算购置税、保险和个性配置的情况下。”
明希顿感天旋地转，小桥和也的生日礼物是她一辈子都不敢奢望拥有的数字。
当和也提出以后外出都用车送她时，明希言辞拒绝了，她说坐进去发慌。
和也一脸迷茫，最后笑着说：“那我陪你骑自行车好啦。”
第二天，和也就推了一辆油光锃亮的自行车来找她，还按着铃，踩着脚踏板，给她展示自己的爱车：“如何，好看吧？”
明希被他求夸的表情逗乐了。
可是一个冰冷的念头从她脑海里闪过，她迟疑片刻小心翼翼问：“你陪我骑自行车会委屈吗？”
和也一蹬脚上车：“陪自己心爱的女生有什么好委屈？”
明希表面说：“那当然。”
可是，往后跟和也推着车，跟在蹦蹦跳跳的湘子身后，她总会不经意用余光瞟和也，对方却一脸平静——平静到明希无法辩驳他的不委屈，又无法说服自己他不委屈，她只能在拧巴中喊着：“湘湘跑慢点。”
后来她忍不住向湘子打听和也有没有抱怨过，湘子一脸惊讶：“他抱怨什么？他那辆自行车可是快四万的MARMOT土拨鼠！要不是我不会骑车，我也想有一辆……“
明希不知道什么土拨鼠，但是她知道数字，千言万语只留震撼——因为昨天她不留神碰了下，和也的爱车“邦“一下砸到地上，车坐垫都有些松了。
现在想来，哪怕在英国勤工俭学，和也选的咖啡馆服务员、清吧服务员、宠物店护理、律师事务所打杂、报社校对、送报和家教的工作——虽然称不上有头有脸，但依然不失风雅且和他爱好息息相关。
明希回想着快餐店油腻的盘子，深夜雇主家婴儿的哭闹，忽然觉得花店是她最体面也的工作。
手中的枕头不受控制甩开，和也的脑袋颠了一下，吃痛按住头上的绷带。
“又疼了吗？”明希伸手去摸，被和也挡住了。
和也龇牙咧嘴扯出笑容说：“没有，就是晕了一下。”
明希注意到他咬紧的嘴唇，心软了：这位没受过一天罪的少爷，为了能让她完成学业，起早贪黑打七份工，连钟爱的现磨拿铁和新鲜红茶都放弃了。现在还因为劳累过度高烧不退，把自己脑袋摔破了。
她叹口气：
或许你没见过尘埃，但这也不是你的错，不是吗，亲爱的？
明希把刚才弄斜的枕头摆正，又问了一句：“要喝水吗？”
和也眼睛微合说：“帮我泡点茶好吗？”
明希动作一顿，想起了躺在垃圾桶里的小茶包。她已经脑补出和也大发雷霆、撒泼打滚的样子了。
“宝贝？”和也等了半天，见明希没动静，微微睁眼，“工作的事情不要放在心上。我本来就不想你跟那些偷鸡摸狗的家伙待在一起。等我病愈，努力把这些损失补上就好了。”
一通话下来，似乎耗尽了他本就不多的精力，和也往下缩了缩身子，脑袋在明希胳膊上慵懒蹭着。
明希嘴唇微张，最终一咬牙说：“还是喝开水吧。”
“不要，没味道的东西喝起来很恶心。”和也抵住上腹部，干呕了下，似乎要证明他的观点是对的。
明希不管他，转头去找开水壶：“就喝开水。”
她刚迈出步子，便身后传来声响——
“宝贝，我的茶包……”
和也的声音凉了，像是窗户上结上的薄雾一样刺骨：“你不会扔掉了吧？”
明希的脚步停住了。
小桥和也还是太聪明了——不过也对，毕竟是通过自己手指的创口贴和身上的花香，就可以猜出自己偷偷在花店兼职的人。
明希觉得隐瞒或许只会徒增和也的怒火，转身说：“房东太太说味道有点变质了，就扔了。”
“你为什么不拦着她！”和也像是被抢走糖果的小孩，从床的右侧滚到左侧，微仰头，嘴撅得可以挂油瓶。但是这份倔强维持不过三秒钟，他就像没电的玩具般，忽然侧躺下去。
明希不想和他闹。她倒了杯开水，抿了两口，端到和也嘴边：“喝两口，你烧那么高，会脱水的。”
和也舔舔裂开有些渗血的嘴唇，转身背对明希。
明希把他翻过来，提着后颈逼他勉强做起来，顺便在他身后多加了一个枕头：“房东太太说了，允许我们延迟交房租。”
和也脑袋撇过去。
明希的怒火“腾”冒起来了：小桥和也你有点嚣张了！老娘我照顾了你一宿，还因此迟到丢了工作！你病得半死，还有力气跟我因破茶包闹别扭！
“你喝不喝！”
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说出来时明希都被自己爆破音吓了一跳，杯子里水花跳跃，还好没有溅出来。
和也头偏回来，委屈巴巴睁眼，嘴微张：“一口。”
谁管你啊！
明希杯中的水一下涌入和也口中。
和也脸上炸出惊讶和恐慌，一下推开明希的手，杯子“叮当”落地炸成碎片。
他撑着床沿干呕两声，没喝掉的水一下喷出来。
明希吓了一跳，伸手想把和也头发撩起，查看他的情况。
才刚伸手，和也脑袋一僵，手一下按住上腹，“哇”一声吐了。
空气瞬间灌满腥酸味。
白花花的呕吐物溅到了明希拖鞋上，明希一时手忙脚乱，想转身去拿纸巾擦，又害怕和也呛住，手胡乱挥舞半天，赶紧拍和也后背。
由于只喝了一点点菜粥，和也吐到后面只剩下竭力干呕。
明希刚想扶和他躺下，和也的瞳孔猛得紧缩，低头吐出一口咖啡色的液体，吐完僵僵盯着浑浊的液体，像是被吓到了。
明希不知道是不是药，如果是的话那就太糟糕了！药是昨晚十一点多吃的，到现在没消化完还全部吐出来了！她扶着和也平躺，小心擦去嘴角和衣领残剩的秽物，盖好被子，摸摸和也的额头，依然很烫手。
“好好睡一觉。”明希盘算着先清理干净，然后去拿体温计测下体温——如果还是四十度，可能就要说服和也去一趟医院了。
医院吗？
明希很头疼。照这个情况肯定得乘计程车去，那又是一笔可怕的费用了。
明希深吸一口气，呛鼻的味道擦点让她恶心：算了，还是考虑下房间里的味道如何散掉吧。
她希疲惫叹气，看见头埋在胳膊里大概睡熟了。
窗外仍是雪花飘飘没有一点减弱的意思。
冬天，越来越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