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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柏林冬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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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二月的风,像一把钝刀,缓慢地隔开皮肤。
棠眠初站在鹅卵石路上,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雾,又很快消散。
温疏临站在他身侧,黑色大衣的领口微微竖起,半张脸埋在羊绒围巾里,睫毛上沾着细碎的雪粒。
“冷么?”棠眠初低声问,手指在口袋里蜷了蜷。
温疏临摇了摇头,却静静往他旁边靠了半步,肩膀轻轻抵着他。
“十年前,你在这里画下了《雾中》。”温疏临的声音有些模糊。
棠眠初抬眸望向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记忆像胶片一样缓缓回放。
那个湿冷的凌晨,他在等待着日出,而温疏临的背影就那样出现在了白玫瑰丛中。
从那一刻开始,他的世界便多了一抹无法调出的颜色。
“嗯,”棠眠初轻声回答,“那时候的柏林比现在更安静。”
温疏临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像一片雪花落下又融化。
“我们去看看。”
他们沿着施普雷河漫游,积雪在脚下发出小小的碎裂声。
河岸边的老建筑沉默地伫立,墙面上还留着岁月的痕迹。
温疏临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去触碰墙上某道裂痕或某片剥落的涂鸦,像是在尝试读懂这座城市的过往与隐喻。
“柏林……很好。”棠眠初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温疏临低着头,踢开一小块碎冰,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也很好。”
棠眠初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发梢,忽然很想伸手替他拢好。
但他只是沉默地走在温疏临身侧,两人的背影像两株依偎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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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他们去了米特区的一家老花店。
温疏临推开玻璃门的瞬间,细雪从门缝里溜出来,又迅速融化在花店温暖的地板上。
暖气裹挟着花香扑面而来,他睫毛上的雪粒悄然消融,化作细小的水珠挂在眼睑下,像未落的泪。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门框上缠绕的常春藤,叶片上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腹。
“这里……很暖和。”温疏临轻声说,目光落在花店深处。
花店不大,却挤满了生命。
白百合在角落的铜桶里半阖着花瓣,玫瑰层层叠叠地堆在木架上,尤加利叶的灰绿色影子投在斑驳的砖墙上。
更深一点儿的角落里,一株孤零零的冬樱插在釉色花瓶里,花瓣耷拉着,枝条伸展,仿佛要抓住从天花板上垂落的暖光色灯光。
棠眠初走到温疏临身侧,影子被画架切割成碎片。
“第一次来么?”他问,手指擦过一支洋桔梗的茎秆。
“嗯,我待在柏林的那段时间……很少出来。”温疏临的视线扫过花丛,最后停在一簇淡粉色的郁金香上。花瓣边缘卷曲,像是被冻伤了,却还是固执地绽放。
他用手轻触着,花枝微微颤动,抖落几粒虚弱的雪沫,“你呢?”
“也是第一次,”棠眠初的嗓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他俯下身,从木桶里抽出一支白玫瑰,茎秆上的刺已经被剔除,只留下几处微凸的痕迹,“但我总觉得,你应该来,所以我带你来了。”
温疏临愣了一瞬,目光从郁金香转移到玫瑰上,又移到棠眠初的指尖。
棠眠初的指甲修得很短,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颗淡淡的痣。
“为什么……是花店?”温疏临问。
棠眠初没有回答,他转着那支玫瑰,花瓣擦过他的袖口,留下几不可见的水痕。
外面,雪下得更密了,玻璃上凝结的雾气将柏林的夜色模糊成一片灰蓝。
花店的主人是个银发的老妇人,坐在角落的藤椅上织着一条深红色的毛巾。织针碰撞的轻响混着收音机里的沙哑爵士乐,老妇人抬头看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对这两个沉默的东方男人毫无兴趣。
棠眠初从架上取下一只陶土花瓶,釉色是沉静的墨色渐变,瓶身有一道细微的裂痕,应该是烧制时留下的。
“这个,”他递给温疏临,“像不像施普雷河的水?”
温疏临接过花瓶,指尖擦过那道裂痕,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河畔潮湿的寒意。
“太深了……”他说,“河水是灰色的。”
棠眠初笑了一下,他把掌心覆在温疏临手背上,带着他一起转动花瓶。灯光透过瓶壁,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现在呢?”
温疏临没有把手抽开,他能清晰感受到棠眠初掌心的温度,很温暖,像冬夜里偶然遇见的一小块阳光。
“还是不像……”他轻轻摇了摇头,小声说道,却也没有挪开手。
老妇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束用牛皮纸裹好的满天星。
“年轻人,”她的德语带着浓重的口音,眼睛却亮得出奇,“要买这个吗?放在窗前,雪停了会很好看。”
棠眠初点了点头,接过花束时,几粒细小的白色花苞掉落在柜台上,像雪一样轻盈。
温疏临望着那些散落的花苞,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庭院里,也曾见过这样的星星点点。那时他总以为这是冬夜里坠落的星辰,直到某天清晨,他蹲下身去捡起,才发现不过是枯萎的花蕊。
“在想什么?”棠眠初付完钱,转头看他。
温疏临垂眸摇摇头,伸手接过那束满天星。纸袋沙沙作响,花瓣蹭过他的手腕,痒痒的。
“没什么,”他低声说,“只是觉得……花好像比雪还要脆弱。”
棠眠初看着他低垂的睫毛,那里沾着一点未化的雪水,在灯光下泛着水光。
他的指尖拂过温疏临的眼角,“但雪会化,”他说,“花至少会留下痕迹。”
棠眠初的指尖很冷,像是刚从风雪里抽离。
温疏临偏了偏头,却又在下一秒停住。
花店里安静得只剩下老妇人织毛衣的窸窣声。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簌簌地扑在玻璃上,又被室内的暖气挡在外面,凝结成小水珠,缓缓滑落。
“要走了么?”温疏临问,声音几乎融进空气里。
棠眠初扫过满室的花,最后停在那株冬樱上。
“再等等。”他说。
棠眠初走向那株冬樱,手指托起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
“它撑不过今晚了,”老妇人开口,织针在毛线中穿梭,头也不抬,“柏林冬天的花,总是这样。”
棠眠初的指尖顿了顿,他回头看向温疏临,后者仍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束满天星,褐色的眼睛被蒙上了一层雾。
“那更要带走了。”棠眠初说。
他付了前钱,将冬樱从釉色花瓶里取出,花枝上的水珠滴在他的袖口,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他走回温疏临身边,将花枝递给他。
“至少今晚,它不会一个人枯萎。”
温疏临借过冬樱,花苞冰凉,可枝干却残留着一点温度,像是生命最后的余温,他不由得握紧了花枝。
“谢谢。”他说。
棠眠初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雪地上转瞬即逝的脚印。
“走吧,”他说,“雪大了。”
他们推开玻璃门,老妇人终于抬起头,望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织针停下,她轻轻叹了口气,又继续编织那条深红色的围巾。
门外,柏林的冬夜寒冷深沉,雪落在温疏临肩头,又很快被棠眠初拭去。
冬樱的花苞在风雪中打颤,可握着它的人,掌心却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