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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真实的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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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凉的雾气覆着伦敦。
棠眠初站在花店门口时,Floriography的橱窗里换了一束新鲜的白色风信子,低垂着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门铃轻响,温疏临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白净的手臂。
“早。”他微笑着,声音比往日更轻快些,就像是被昨天的阳光浸透了,终于洗去了一层阴翳。
棠眠初接过他递来的茶,指尖相触的瞬间,温疏临的指节微微蜷缩,却又没有完全抽离。
茶是茉莉花味的,温热的香气游荡在两人之间,像薄雾。
“今天你想去哪儿?”温疏临问,低头整理一束刚剪好的玫瑰,指尖被花刺划了一下,渗出一粒小小的血珠。
棠眠初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拇指轻轻蹭过那道细小的伤口。
温疏临的皮肤有些凉,指腹触碰的瞬间,两人都怔了怔。
“没事……”温疏临轻声说,却没有抽回手。
棠眠初看着他低垂的睫毛,想起昨天黄昏时,温疏临说的那句“最快乐的一天”。
他忽然很想画下这一刻的温疏临。
不是悲伤的,不是破碎的,而是这样安静的、细微的瞬间。
这才是真实的温疏临。
“去公园吧,”棠眠初松开他的手,声音低缓,“我想看你站在阳光里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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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公园的草坪上,阳光像融化的蜂蜜一样流淌,将每一片草叶都镀上了金色的光晕。
微风拂过脸颊,草尖轻轻摇曳,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远处,孩童的笑声与鸽子的扑翅声交响,为静谧的午后增添了几分生机。
温疏临脱了鞋,赤脚踩在草地上,脚踝白皙,骨节分明,脚底感受着草叶的柔软与微痒。
他微微昂起头,闭着眼睛感受着阳光落在脸上的温度,嘴角带着几丝不可察觉的笑意。
这一刻的世界只剩下阳光与风的轻抚。
棠眠初坐在一张漆成墨绿色的长椅上,速写本的纸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线条流畅而随意,时而停顿,时而勾勒。
他的目光偶尔从纸页上抬起,落在温疏临身上,又很快垂下,继续描摹。
“你画了什么?”温疏临微眯着眼,朝他走来。
棠眠初合上本子,唇角微扬,作出噤声的动作,“秘密。”
温疏临挑眉,伸手去拿,棠眠初却把本子举高。温疏临轻轻“啧”了一声,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棠眠初的手腕,棠眠初笑着后退,两人就这样在草坪上追逐起来。
温疏临的黑色长发被风吹散,像一片流动的墨画,泛着微光。
最终他抓住棠眠初的手腕,指尖恰好按在那道疤痕上,两人同时顿住。
阳光洒在他们交叠的手上,温疏临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道凹凸不平的痕迹,然后缓缓松开。
“抱歉……”他低声说。
棠眠初摇头,眼中的笑意并未褪去,他把速写本递过去,“看吧。”
温疏临接过本子,有些迟疑地翻开。
纸页上是无数个细碎的瞬间:他低头整理花束的样子,他赤脚踩在草地上的背影,他闭眼感受阳光时睫毛投下的阴影。
不是完美的构图,不是精致的笔触,只是真实、流动的瞬间。
那些被时间遗忘的碎片,都被棠眠初一一拾起,珍藏在纸页之中。
温疏临指尖抚着纸面,像在触碰易碎的梦境。
“你画了……很多我。”
“嗯。”棠眠初看着他,目光柔和而专注,声音轻飘飘的,却又格外清晰。
“因为我想记住。”
风再次拂过,掀起纸页的一角,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温疏临合上本子,将它们轻轻按在胸前。
“下次……我来试试画你。”
棠眠初听到温疏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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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泰晤士河泛着碎金般的光,游船缓缓驶过,在水面划开一道悠长的波纹。
河畔的石板路上,鸽子三三两两地踱步,偶尔被行人的脚步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铁青色的天空。
温疏临和棠眠初并肩走着,他们推开一家小咖啡馆的木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店内空间不大,木质桌椅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窗台上摆着几盆薄荷草,叶片在微风中簌簌抖动,散发出清凉的香气。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桌面上的光影像一幅水彩画。
温疏临点了一杯伯爵茶,茶香里弥漫着佛手柑的清冽。棠眠初要了黑咖啡,没有加糖,苦得纯粹。
两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偶尔交谈,偶尔沉默,像两个早已习惯彼此存在的人。
温疏临的指尖描摹着杯沿的鎏金花纹,目光浅浅落在窗外:河对岸的伦敦眼缓缓转动,注视着这座城市的悲欢。
“你明天还来花店么?”温疏临忽然问,声音轻轻地,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
棠眠初掀起眼席看他,“你想我来么?”
温疏临低着头,茶水的倒影里,他的睫毛颤动着,像蝴蝶停驻时抖落鳞粉一样。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远处传来街头艺人小提琴的声音,曲调忧郁而绵长,像是从时光里飘来的回音。
“嗯。”温疏临终于回答,声音小得像一滴水落入湖心。
棠眠初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温疏临没有躲开,手指凉凉的,掌心却带着温度,不动声色地驱散着寒意。
窗外的云层被夕阳染成橘红色,泰晤士河波光粼粼,无数细碎的微光在水面跳跃。
良久,棠眠初说:“柏林现在应该更冷。”
温疏临愣了愣,目光投向窗外。
记忆里的柏林总是灰蒙蒙的,冬天的风裹挟着雨雪,打在脸上像被小刀片削过。
偏偏是这样凛冽的城市,却藏着最温柔的过去。
“你觉得……柏林好么?”温疏临问,声音里蕴着几丝不可察的期待,像夜里忽闪过的流萤。
棠眠初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窗外,夕阳正一寸寸地沉入水面,将河水染成深沉的绛紫色。
远处,威斯敏斯特教堂的尖顶在暮色中沉默矗立,如一座遥远的灯塔。
夕阳沉入水底,最后一缕金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温疏临的手上。
“温疏临,”棠眠初终于说,“我们一起回柏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