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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伤痕 ...

  •   清晨,伦敦下起了细雨。

      棠眠初在画室门口发现了一个牛皮纸包裹,上面沾着雨水。他拾起包裹时,闻到一股苦涩的清香。
      是鼠尾草。
      它们蓝紫色的花瓣边缘已经有些蔫萎,却依然倔强地伸展着。

      推开门,画室里弥漫着昨日未散的松节油气味。
      棠眠初将鼠尾草插在窗台的玻璃瓶里,手指沾上了晨露和花瓣上细微的绒毛。
      窗外,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将伦敦的轮廓晕染成模糊的水彩画。

      温疏临迟到了。

      棠眠初站在画架前,昨夜的噩梦再次袭来。
      蓝紫色的花瓣在黑暗中凋零,每一片落下的声音都像是一记扑通摇荡的心跳。
      他拿起刮刀,在未完成的画作上轻轻刮擦,灰蓝色的颜料碎屑如雪花般飘落。

      门锁转动的声音惊醒了他的恍惚。

      温疏临站在门口,黑色半长发被雨水浸得发亮,顺着脖颈滑入衣领。
      他怀里抱着一大束鼠尾草,蓝紫色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一簇新生的火焰。

      “包裹里的不太新鲜,”温疏临的声音带着雨水的凉意,“这是从玛格丽特太太的花园里摘的。”

      棠眠初接过花束时,发现温疏临的右手在轻轻颤抖,袖口沾满了泥点。
      “你冷么?”棠眠初问。

      温疏临摇摇头,睫毛上未干的水珠像泪水一样汇成小溪。
      他走向画室中央,脱下湿透的外套,衬衫紧贴在肩胛骨上,勾勒出蝴蝶骨清晰的痕迹,骨上文着一只完整的展翅的蝴蝶,在薄薄的布料下若隐若现。

      棠眠初递过一条干毛巾。
      温疏临接过的瞬间,他们的手指在棉布下相触,像两片雪花在掌心相融般转瞬即逝。

      “昨天的位置?”温疏临用毛巾擦拭着头发,水珠顺着他的动作滚落,在地板上形成小小的圆形。

      棠眠初摇头,他指向画室角落的那张红丝绒沙发。
      那是他失眠时常蜷缩的地方。
      “今天我想画你在这里。”他说。

      温疏临走向沙发,脚步轻得像猫。
      当他陷进红丝绒的怀抱时,整个人好像被某种柔软的物质吞噬,只剩下苍白的脸和修长的手指露在外面。
      阳光透过雨帘照进来,在他的锁骨凹陷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像海,像未干的泪。

      棠眠初调色时,听见温疏临轻声说:“我母亲昨天来信了。”

      画笔在调色板上停顿,棠眠初看见温疏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的信纸,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反复阅读过。

      “他说瑞士的雪化了,”温疏临的声音轻飘飘的,“疗养院园子里的番红花开了,像小伤口一样。”

      棠眠初的呼吸变得缓慢,他忽然想起自己母亲去世前的最后一个春天,病房窗外的樱花也是这样,残忍地开着。
      “你多久没见她了?”棠眠初问。

      “一年七个月零十四天,”温疏临垂下眸子,将信纸重新折好,眼底蕴着淡淡的情绪,“她不喜欢我画画。”

      画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棠眠初注视着温疏临在红丝绒沙发上的姿态。
      那种近乎献祭般的放松,好像将自己的脆弱完全交付给了画者的眼睛。
      他拿起一支细笔,开始在画布上勾勒那个轮廓。

      “为什么?”棠眠初的声音差点被雨水淹没。

      温疏临的指尖抚过沙发扶手上的一道裂痕,“她说,颜料的气味会让她想起我父亲,”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我十七岁的时候,他去世了。”

      画笔在画布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棠眠初感到脑子里一阵眩晕,左手腕内侧的疤痕突然灼热起来。
      他用右手紧握住那个位置,好像这样就能阻止某些记忆溢出了。

      温疏临的目光落在棠眠初的手上,浅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你也用左手画画?”

      棠眠初没有回答,他转身去拿另一支画笔,避躲着温疏临炙热的目光,借机平复自己突然紊乱的呼吸。
      当他再次面对画布时,发现温疏临已经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三颗纽扣,露出胸口一片苍白的皮肤和隐约可见的肋骨轮廓。

      “继续画吧,”温疏临说,“雨快停了。”

      确实,窗外的雨声变小了,偶尔有几缕阳光刺破云层,在画室里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棠眠初重新投入创作,画笔在画布上舞蹈,捕捉着温疏临身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比如他呼吸时胸口的起伏、手指在红丝绒上画圈的动作以及眼中生不见底的孤独。

      棠眠初觉得,温疏临的眼睛好像一汪小小的海洋,眸中藏匿着淡淡的悲伤。

      “你画得太认真了。”温疏临忽然说。
      他站起身,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滑出一角,露出腰间一道长长的疤痕,是被锋利的东西划过的。

      棠眠初的瞳孔微微收缩,温疏临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却没有遮掩,反而走近画架,站在未完成的画作前。

      “还是十七岁,”温疏临垂下眼席,轻声道,“我用画框的碎片划开了这里。”
      他的手指轻轻触碰那道伤痕,“那时我以为,至少痛苦是真实的。”

      阳光洒在地上,像盐,照亮了画室里悬浮的灰尘,也打开了尘封的记忆。

      棠眠初感到喉咙有些发紧,他放下画笔,伸手触碰温疏临的腰际,指尖轻抚过那道凸起的疤痕。

      “我懂……”棠眠初抬眼看着温疏临,终于开口。
      他卷起自己的左袖,露出手腕内侧那道扭曲的疤痕。
      比温疏临的更加狰狞可怖,像是被粗暴缝合过的伤口,“我发现自己画不出来画后的第三个月,这道疤痕诞生了。”

      他们的伤痕在阳光下形成奇怪的对话。

      温疏临的手指悬在画作前,最终轻轻落在棠眠初的疤痕上,像羽毛般轻柔。
      这个触碰的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力量,仿佛两个迷失在雾中的灵魂终于认出了彼此。

      窗外,雨彻底停了。
      一束完整的阳光照进来,将鼠尾草的影子投在画布上,形成蓝紫色的纹样。

      温疏临忽地笑了起来,那个笑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明媚了许多,像卸下了沉重的包袱般。
      “继续画吧,”他说,声音里带着棠眠初从未听到过的轻快,“我想看看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样子。”

      棠眠初重新拿起画笔,发现自己的手不再颤抖。

      温疏临回到红丝绒沙发上,姿态比之前更加放松。阳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跃,将每一根睫毛都镀上金,每一次颤动都像缪斯女神在拨弄琴弦。

      画笔在画布上流畅地流动,不再是之前的犹豫与挣扎。
      棠眠初感到一种难得又奇异的平静,就像他第一次在柏林见到白玫瑰丛中的温疏临,就像《雾中》完成的瞬间,他终于抓到了那个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看着眼前的人,那是《雾中》的人,是他的缪斯,是比心境稳定剂更有用的药。
      每一次靠近,都像是饮下一壶烈酒,灵魂被灼烧得颤抖,却又在痛楚里渐渐清明。

      温疏临的目光穿过画室,落在窗台的鼠尾草上,“你这样养,它们能活多久?”

      “不太久,我不会养花,”棠眠初回答,“但足够完成这幅画。”

      温疏临嘴角微微勾起,那个浅笑让棠眠初想起雪片莲边缘的淡紫色,又脆弱又倔强。
      “那就够了。”温疏临说。

      画室里弥漫混杂着鼠尾草苦涩的香气和颜料的味道。

      棠眠初问:“明天你能再过来一趟么?”
      温疏临答:“好。”

      而窗外,伦敦的天空开始放晴,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久违的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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