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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秘密交换 ...

  •   伦敦的雾气一如既往地浓。

      棠眠初站在画室窗前,手指摩挲着窗席边缘。
      玻璃上凝成的水珠慢慢滑下,在窗台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像极了未干透的水彩。
      门铃响起时,他正在调色板上混合一种特殊的灰蓝色——梦中反复出现的颜色。
      他放下画笔,颜料在指节处留下一道淡淡的印记。

      温疏临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束用牛皮纸包裹着的白色小花,花瓣边缘泛着近乎透明的淡紫色。
      他的黑发比昨天束得更紧,露出清晰的颈线,墨绿色高领毛衣换成了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口卷起两折,手腕内侧的青色血管若隐若现。

      “早,”温疏临将花束递过来,纸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雪片莲,能安定心神。”

      棠眠初接过花束时,指尖意外碰到了对方冰凉的指节。
      花茎上还带着晨露的湿润,有几滴落在他手腕的疤痕上,凉意顺着皮肤纹理渗入血液。

      “谢谢。”他侧身让温疏临进入画室,注意到对方今天戴了一条极细的银链。

      温疏临环顾画室,目光停留在昨日未完成的画作上。
      晨光透过雾气照在画布上,那个模糊的侧影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随时会从灰蓝色背景中走出来。
      “你通宵了。”他说,不是疑问句。

      棠眠初没有否认。昨天送走温疏临后,他确实在画架前待到凌晨,试图捕捉记忆中那个转瞬即逝的神情。
      那是当他的手指擦过温疏临耳廓时,对方眼中闪过的一丝颤动。

      “茶?”棠眠初走向角落的小电炉,那里放着一个铸铁茶壶。

      温疏临摇摇头,径直走向画室中央。
      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露出锁骨凹陷处的一颗小痣。
      “今天我想换个姿势。”他说着,在窗前的地板上坐下,背靠着墙壁,一条腿屈起,手臂松松地搭在膝盖上。

      阳光穿透雾气的瞬间,整个画面变得灵动起来。
      温疏临的姿势放松却充满张力,像是某个戏剧定格的瞬间。他侧脸对着光源,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影子,衬衫领口处露出的肌肤在晨光中呈现出珍珠般的质感。

      棠眠初的画笔微顿,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文艺复兴时期的大师们会为一个眼神倾注数月心血。
      有些美,是颜料永远无法表达的。

      “昨天你说到花语。”棠眠初在调色板上挤出一管新的白色颜料,声音有些干哑。

      温疏临嘴角微微上扬,但没有改变姿势。
      “雪片莲的花语是希望与重生,”他轻声解释,声音低低的,像初春的溪流般温润,“它生长在雪线附近,是春天最早开的花,所以也被欧洲人称为报春使者。”

      “很像铃兰,”棠眠初静静看着温疏临的侧脸,开口道,“铃兰的花语是什么?”
      “幸福的回归,”温疏临偏过头,对上棠眠初的视线,笑意更深了些,“铃兰花开,幸福归来。”

      画笔触碰调色板的声音在安静的画室里格外清晰,棠眠初发现自己正在混合一种从未调出的颜色。
      不是纯粹的灰,也不是纯粹的蓝,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难以名状的色调,就像温疏临眼中时而闪现的光芒。

      “你母亲……”棠眠初斟酌着词句,“为什么去瑞士?”

      温疏临的手指在膝盖骨上轻轻敲击,“疗养院,”他停顿了一下,“她说伦敦的雾气会渗入骨髓。”

      一滴颜料从画笔上滴落,在画布边缘形成一片小小的蓝色湖泊。
      棠眠初没再继续追问。
      他见过那种被雾气侵蚀的眼睛,朦胧一片,雾在眼睫上结霜,瞳孔里倒映着模糊的世界。
      在镜子里,在自己眼中。

      时间在画笔的起落间流逝。
      正午时分,雾气散去了不少,阳光变得强烈。
      温疏临的衬衫被汗水微微浸湿,贴在肩胛骨的曲线上。

      “休息一下吧。”棠眠初放下画笔,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有些僵硬。

      温疏临舒展身体时,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走到画架前,看着未完成的作品,轻轻伸手抚上画布上自己的侧脸。
      “你画得太温柔了,”他说,“我没有这么……完整。”

      棠眠初站在他身后,闻到了雪片莲的清香混合着温疏临身上淡淡的檀香气息。
      影子在画布上交叠,形成斑驳模糊的整体。

      “饿了吗?”棠眠初问,“楼下有家……”
      “我想看看你的其他作品,”温疏临打断他,目光转向画室角落堆放着的那些蒙着白布的画框,“行么?”

      空气突然凝固。
      那些画布下藏着棠眠初最私密的失败与挣扎。
      那些被颜料覆盖又重来的的夜晚,那些最终被放弃的构图。

      他从未向任何人展示过这些残缺不堪的作品。

      温疏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犹豫。
      “用我的秘密作为交换。”他轻声说,解开袖扣,将衬衫袖子卷到肘部。
      在内侧手臂,赫然有着一排细小的、凌乱不齐的疤痕,是用某种尖锐物刻意划出来的标记。
      “十七岁,也就是你见到我的那一年,”温疏临的声音平静地可怕,“我试图用这种方法证明自己还活着。”

      阳光照在那排疤痕上,将它们染成淡金色。

      棠眠初怔住了。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左手腕内侧的疤痕,那里永远被衣袖遮挡。

      无需言语,某种默契的理解在两人之间无声流动。
      棠眠初走向那堆画布,掀开了最上面的那一块。画中是无数重叠的紫蓝色花瓣,几乎要溢出画框,但在中心位置,却有一道明显被刮刀破坏过的空白。

      “《凋零》,三年前的作品,”棠眠初说,“我最后毁了它。”
      温疏临的手指悬在画布上方,没有触碰,“因为太真实了?”

      “因为不够真实,”棠眠初的声音低沉,“那些花瓣……它们应该同时展现枯萎与绽放的瞬间,但我做不到,我画不出来。”

      温疏临转过身,从带来画室的纸袋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几朵干枯的蓝紫色小花。
      “鼠尾草,”他说,“能同时代表思念和遗忘,在欧洲传统文化中,它是死亡与重生的象征。”
      他将瓶子放在那幅残缺的画作旁边,“像你的画所表达的那样。”

      画室里的光线开始发生变化,午后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棠眠初伸手触过温疏临的手臂,指尖轻轻擦过那些伤痕。
      “明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听不见,“能带些鼠尾草来么?”

      温疏临看着他,发丝被阳光镀出金边,“好。”

      窗外,伦敦的雾气又开始聚集,但画室里的空气却前所未有地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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