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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模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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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雾气笼罩着伦敦,泰晤士河畔的街灯还未熄灭,在氤氲中晕开一圈圈朦胧的光晕。
棠眠初站在Floriography花店门口时,玻璃橱窗上还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门铃响起的瞬间,他闻到了比昨天更浓郁的花香,抬眼望去,温疏临正在整理一大束蓝紫色的鸢尾,黑色半长发用一根丝带松松束在脑后。
“早,”温疏临头也不抬地说,剪刀划过茎秆的声音清脆得像某种乐器的弦音,“再等我十分钟。”
棠眠初沉默地站在门边,看着阳光透过雾气在花店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温疏临插花的动作有种奇特的韵律感,当他附身去取架子底层的满天星时,毛衣后摆掀起一角,露出一段苍白的腰线。
棠眠初别过头,突然想起自己画箱里的那管闲置已久的钛白色。
“好了。”温疏临将最后一枝银莲花插入花泥,拍了拍手中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取下墙上挂着的一件黑色风衣,动作间有干花碎屑从袖口飘落,“带路吧。”
棠眠初的画室在泰晤士河南岸一栋老建筑的顶层,需要爬五层狭窄的螺旋楼梯。
温疏临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大衣摩擦的声音偶尔响起。
到达顶层时,棠眠初发现温疏临鼻尖上泌出了细小的汗珠,在阳光下像露珠一样闪烁。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上格外刺耳。
推开门时,一股松节油和亚麻籽油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画室比想象中明亮,三面都是落地窗,但此刻都被厚重的深灰色窗帘遮挡着。正中央的画架上蒙着一块白布,周围散落着十几个颜料干涸的调色板。
“你的《雾中》,”温疏临突然说,指向墙角一幅被布料遮盖的小型画框,“在那里。”
棠眠初僵在原地。
他从未向别人提起过自己保留了《雾中》的原作,被画廊收走的那幅是他第二次画下的。
“能看看么?”温疏临已经走向那个角落,风衣的下摆扫过地板上的颜料痕迹。
“好……”棠眠初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温疏临掀开布料,露出那幅油画。
画中的雾气比正式展出的版本更加浓重,白玫瑰几乎完全隐没在灰蓝色的背景中,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背对着花丛,像是随时会转身离去。
温疏临的指尖悬在画面前方,没有真正触碰。
“那天在柏林,”他轻声说,“我看到你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的侧脸上,将睫毛的阴影投在脸颊,形成小的扇形。
棠眠初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你知道白玫瑰的花语么?”温疏临缓缓开口。
棠眠初摇头。他注意到温疏临今天戴了一枚银质尾戒,戒面上刻着细小的花纹。
“爱和誓言,”温疏临转身面对他,浅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呈现出蜂蜜般的色泽,“纯粹的爱,永恒的誓言。”
窗外的雾气开始散去,一束阳光透过薄雾寡云,照亮了画室中央蒙着白布的画架。
“开始吧,”温疏临脱下大衣挂在门后,“需要我怎么站?”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画室里只有画笔刮过画布的沙沙声和两人的呼吸声。
棠眠初让温疏临站在北面窗前,侧身对着光源。阳光将他的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隐没在阴影中,形成完美的明暗交界线。
温疏临出奇地安静,连睫毛都很少颤动,只有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当棠眠初第三次换画笔时,温疏临突然开口:“你画中的雾,总带着雨的气息。”
画笔悬停在空中,棠眠初抬眸,看见温疏临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但眼神已经转向他。
“那天柏林没下雨,是个大晴天。”棠眠初回道,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是啊,那段时间居然还能有晴天,”温疏临的声音很轻,他接着说,“颜料掺了水,还有刮刀的痕迹。”
“先用刮刀抹平,再用画笔勾勒边缘,”他微微偏头,一缕黑发滑落到眼前,“像在处理伤口。”
棠眠初的左手腕内侧又开始微微发痛。他放下画笔,走到温疏临面前,伸手将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他们已经相识多年。
他的指尖擦过温疏临的耳廓,感受到皮肤下血液流动的温暖。
“别动,”棠眠初低声说,“就是这个表情。”
他快步回到画架前,抓起一支细笔,迅速在画布上捕捉温疏临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妙情绪。
那是某种介于忧伤与期待之间的复杂神色。
正午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织成一幅模糊的剪影。
温疏临看着画室窗台上一个不起眼的小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已经干枯的风信子,轻轻笑了下,“风信子的花语是悲伤的爱情。”
棠眠初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画笔从指尖滑下,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钴蓝色的痕迹。
窗外的云层再次聚拢,画室里的光线又变得昏暗,仿佛雾气已经渗入房间。
温疏临仍然站在窗前,但整个人看起来已经开始变得透明,像是随时会消散在浓重的阴影中。
“今天就到这里吧。”棠眠初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走向窗边,在距离温疏临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两人之间悬浮着颜料分子和干花碎屑,在一丝微微的光线下闪烁。
温疏临点点头,耳后的那缕头发又滑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