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臆》长汩

10、被阳光粘住的影子 周三的午后

　　周三的午后总带着点昏昏欲睡的懒意，数学课上的粉笔灰在阳光里飘着，像撒了把碎盐，呛得人直想打喷嚏。

　　沈冬辞盯着课本上那些像蚂蚁排队一样的加减算式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的草莓吊坠——那是他妈妈生前给他挂上的，塑料壳子已经被摸得有些发黄，却还固执地闪着廉价的亮片。

　　旁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林昼燃的胳膊肘再一次精准地撞翻了他的练习本。

　　“林昼燃！”沈冬辞压低声音抗议，一边手忙脚乱地扶住歪倒的课本。

　　“哎呀，不小心。”林昼燃理直气壮，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功夫，迅速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个东西，直接往沈冬辞手心一塞。

　　是颗草莓硬糖，裹着透明的糖纸，被林昼燃的体温焐得有点化，黏糊糊地贴着掌心，像粘了片花瓣。

　　沈冬辞刚要剥开糖纸，数学老师的粉笔头就精准地砸在了林昼燃的课桌上：“林昼燃，这道题你来解。”

　　全班哄笑。

　　林昼燃慢吞吞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糖往沈冬辞手心里死命一攥，指尖无意地擦过他的掌心，带着少年特有的粗糙和滚烫。

　　“这道题……”林昼燃盯着黑板上那串复杂的数字挠头，一脸世界末日的表情。

　　沈冬辞在下面用铅笔疯狂戳他后腰，悄悄比了个“5”的手势。

　　“等于5！”林昼燃立刻大声喊，底气十足，仿佛刚才挠头的不是他。

　　坐下时，他冲沈冬辞咧嘴一笑，两颗虎牙尖尖的，明媚得晃人眼。

　　放学铃还没打完，天空就砸下了豆大的雨点。林昼燃一把捞过沈冬辞的书包顶在两人头上，拽着他就往校门口冲。

　　“慢点！我的鞋要进水了！”沈冬辞扒着他的胳膊，雨水顺着刘海滴进眼睛里，辣得生疼。

　　林昼燃不管不顾，踩着水洼往前跑，校服后背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水痕像洇开一片乌云。

　　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林母撑着一把大伞，看见两只落汤鸡似的少年跑过来，没好气地笑骂：“早上让带伞偏不听，这下知道厉害了吧？”

　　林昼燃把书包拿在手上，整个人钻进伞下挤着林母：“我壮，淋点雨没事，主要是保护我们家沈冬辞。”

　　说着，他偷偷往沈冬辞潮湿的口袋里塞了个东西——是包暖宝宝，包装袋上印着蠢萌的兔子图案，大概是林母准备的。

　　回家的路上，雨丝被风卷着往脖子里钻。沈冬辞摸出脖子上的草莓吊坠，塑料壳上沾了点雨珠，亮闪闪的。

　　林昼燃踩着水洼往前走，忽然侧头看向沈冬辞，眼睛亮晶晶的：“明天有手工课，我教你折草莓呀！我妈说折纸能锻炼耐心，虽然我没有……”

　　水花溅在他裤腿上，像撒了把碎星星。

　　沈冬辞望着他被雨雾模糊的背影，忽然觉得手里的暖宝宝开始发烫，把掌心烘得暖暖的，连带着心里也像揣了颗小小的太阳。

　　夜里，沈冬辞正梦见妈妈给他买草莓蛋糕，却被一声炸雷惊醒。

　　窗外电闪雷鸣，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他还没反应过来，床边就挤进来一个人影，带着潮湿的雨水味和熟悉的肥皂香。

　　林昼燃蹲在他床边，手里攥着那只兔子玩偶，那是林母怕他晚上踢被子给他准备的。

　　“我妈说打雷时抱着东西就不害怕了，”他把玩偶塞进沈冬辞怀里，自己也跟着挤上床，“我也在这儿，你别怕。”

　　沈冬辞缩在被子里，看着林昼燃的睫毛上沾着点水汽，大概是跑过来时被雨丝打湿的。

　　窗外的闪电再次亮起，把少年的侧脸照得惨白。沈冬辞下意识地把兔子玩偶往两人中间推了推，林昼燃的手就顺势搭上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手好冰。”林昼燃嘟囔着，把他的手往自己怀里揣。

　　雨还在下，屋檐上的水滴敲出哒哒的声响。沈冬辞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忽然想起林昼燃塞给他的草莓干，甜味好像还留在舌尖。

　　他往林昼燃那边靠了靠，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像揣了只安静的小兔子在胸口。

　　原来雨天也可以是甜的，像被雨水泡软的草莓糖，连空气里都飘着暖暖的甜香。

　　手工课的阳光是被剪刀裁碎的，金闪闪地落在课桌上。

　　林昼燃趴在桌上跟彩纸较劲，红色卡纸被他剪得坑坑洼洼，边缘翘起来像只炸毛的小刺猬。

　　“你看，”他举着那个歪歪扭扭、甚至有点像土豆的红色纸团献宝，“像不像昨天吃的草莓干？”

　　沈冬辞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自己折的草莓往他手边推了推——四四方方的，底部还粘着片绿色的叶子，虽然棱角分明得像块砖头，但确实是照着美术书上的步骤折的。

　　林昼燃眼睛一亮，偷偷把两个“草莓”塞进笔袋：“攒着，等攒够五个就串成串，挂在书包上，丑死你。”

　　下午的自习课突然停电，教室里炸开一片欢呼。

　　林昼燃摸出书包里的草莓味荧光笔，在黑暗中画出道粉色的光：“你看，像不像草莓味的闪电？”

　　前排女生转过来借光，他却把笔往沈冬辞手里塞：“给你玩，我还有。”

　　其实沈冬辞看见他笔袋里只剩半支了，是昨天在文具店缠着林母买的，包装上印着跳芭蕾的兔子，幼稚得要命。

　　放学时雨停了，梧桐叶上的水珠往下掉，砸在积水里溅起小水花。

　　林昼燃踩着水洼往前走，忽然停下来指着天边：“快看！”

　　晚霞把云染成了草莓色，层层叠叠铺在天上，像谁把草莓酱泼在了蓝布上。

　　沈冬辞摸出脖子上的吊坠，塑料壳被晒得暖暖的，里面的亮片在余晖里晃来晃去，倒真像装了片小晚霞。

　　“明天去后山摘野果吧？”林昼燃突然说，手在口袋里掏了掏，摸出颗裹着泥的草莓——大概是从菜园偷摘的，“我妈说雨后的草莓最甜。”

　　沈冬辞刚要接，那颗可怜的草莓却“啪嗒”掉在地上，滚进了水洼里。

　　林昼燃“哎呀”一声蹲下去捡，指尖沾了泥水也不管，只是把草莓往衣服上蹭了蹭，又强硬地塞过来：“还能吃，你尝尝，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酸甜的汁水漫开时，沈冬辞看见他鼻尖沾着片草叶，像只刚偷吃完浆果的小刺猬。

　　风把桂花香吹过来，混着泥土的腥气，倒比平时更清冽些。

　　夜里林母端来两碗草莓西米露，西米在碗里晃来晃去，像撒了把透明的小珠子。

　　林昼燃把自己碗里的草莓全挑过来，勺子碰到碗沿叮当作响：“我今天看见冰箱里有草莓酸奶，明天早上喝那个，这个给你吃。”

　　沈冬辞望着他被西米粘住的嘴角，忽然想起手工课上没折完的草莓。

　　窗外的月光爬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只并排啃浆果的小兽。

　　他往林昼燃那边挪了挪凳子，听见他含着勺子嘟囔：“明天……把草莓串挂在书包上吧，让别人都知道你有主了。”

　　西米露的甜味漫到心里时，沈冬辞悄悄点了点头。

　　原来日子真的会像串起来的草莓，一颗接一颗，全是亮晶晶的甜。

　　而且，他好像并不讨厌这种被宣告“有主”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