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真实（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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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秋生平第一次学习骑单车的时候，摔得那叫一个惨。
那时，她和方释然还不认识，仅仅只在周末去曹桂花家时，在上下楼的间隙碰过几回面。
要么是他妈妈汤瑾带着他，要么是他爸爸方嘉伟陪着他。
几乎都是在买菜回来的时候遇见他们。
曹桂花总带着叶秋去菜市场买菜，选在傍晚收摊前的一两个小时。
那个时间段，菜贩肉贩们急着清库存收摊，给的价格都很便宜，但品相不好。
蔫了吧唧的青菜，边缘有些泛黄，菜贩们为了卖相，淋上些水珠，假装还很新鲜。
那时的菜市场尚未经过系统整改，环境卫生做得一塌糊涂。
菜台上洗不掉的黏腻包浆，永远沤在地上的污水，鱼鳞和烂菜叶子卷在其中，泡得发涨。
空气里掺杂着鱼腥、汗酸和某种腐烂的味道，搅在一块，稠得糊嗓子。
叶秋很讨厌，所以不爱和曹桂花同去，但又不敢拒绝。
李亚美让她听姨妈的话，到底是寄人篱下，叶秋没办法，况且曹桂花擅长告状。
可曹桂花这样节俭度日的做法，让叶秋觉得很没有必要。
说起来，自己家里的条件还不如曹桂花家，李亚美和叶钟华都没有这么节俭。
回家后忍不住吐槽，李亚美让她做人要懂得体谅。
说曹桂花苦日子过惯了，还要供表哥读书，给他攒钱买房，给他攒钱娶媳妇，不精打细算怎么行？
但叶钟华有一句讽刺曹桂花的话说得很到位。
“你大姐抠抠搜搜的，一分钱掰成八瓣花，燕子从她家楼上飞过，都要被她拔层毛下来。她要是不发财，简直天理难容！”
再一次踏足菜市场泥泞的地面，叶秋忍不住说：“大姨，要不我们还是去超市买吧，那里干净，称也准。”
曹桂花哼道：“超市多贵啊！干不干净的，洗洗都干净了。再说了，这里谁敢给我缺斤少两？看我不把他摊子掀了！”
叶秋哑口无言，老老实实等她买菜，帮她提着沉甸甸的塑料袋子。
回去时，在楼道里遇见方嘉伟扛着辆自行车下楼，汤瑾带着方释然，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
和方嘉伟碰面时，曹桂花面上堆满了客气的笑容，笑得近乎谄媚。
“小方啊，带孩子下楼去玩呀？”
方嘉伟点了点头，没说话，侧过身子从她身边过去，先行下楼。倒是汤瑾和善地笑了笑：“是啊，曹姐。”
又看向叶秋：“这是你家亲戚呀？”
曹桂花说：“外甥女，我二妹的女儿。”
汤瑾笑笑：“在小区里见过她几次，很眼熟，没想到是你家的。”
“她也不住我家，就偶尔周末过来。”曹桂花叹声。
“我那个傻妹妹命不好，嫁的男人没本事，夫妻两个都下岗，现在在人家个体户打工，周末都没得歇。没人给孩子做饭，孩子怪可怜的，我就让她周末来我家来吃饭。”
没想到突然说到自己，叶秋怔了一下。
但听曹桂花这样没脸没皮地往自己脸上贴金，实在是觉得厌烦。
不过也见怪不怪，曹桂花向来爱在外人面前扮演热心肠的角色，把别人说得不堪，来衬托自己的慷慨无私。
真想在她的话后面补充一句，周末来吃饭，是付了伙食费的！
垂首盯着自己的鞋尖，到底没说出口，装菜的塑料袋把她的掌心勒得都痛。
汤瑾不咸不淡地说：“那可真是辛苦你。”
“亲姊妹的孩子，能不管吗？”曹桂花连连叹气，忽然话锋一转，“哎，刚刚看你家小方扛着自行车下楼，是要去哪里呀？”
汤瑾说：“不去哪，就在楼下带孩子学学车。”
曹桂花的眼睛在汤瑾和方释然之间来回逡巡，露出一个很讶异的夸张神情：“欧哟，释然还可以学骑车呀？别摔着咯。”
叶秋曾听曹桂花说过，他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小傻子，心中也忍不住惊讶，下意识去看方释然。
少年长得过分干净，却不与人对视，看上去有些腼腆。
他安静地站在汤瑾身后，目光落在楼梯扶手的锈迹上，对她们的寒暄毫无兴趣。
汤瑾淡淡解释：“说是骑车可以锻炼注意力，终归是没坏处的。”
曹桂花咂咂舌，又表现出很担忧：“那要注意安全哎。”
汤瑾点点头，谢过了她。
曹桂花显然还有攀谈的意思，没有挪步。
“说起来，你家小方是港城人，怎么不回港城给释然治他那个病？那边的医疗水平可比咱们这儿好多了。”
“在哪里不重要。”汤瑾说，“释然的情况比较稳定，他现在需要的是陪伴。”
曹桂花惋惜地“哎呀”一声：“怎么不重要啦！我要是有你那个好命，嫁到港城去，那还会在江城这小地方待着。”
汤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却还是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好了曹姐，我丈夫还在下面等我们呢。”
曹桂花隐约察觉她的不悦，谄笑说：“你别怪我多嘴啊，我也是为你们着想。”
汤瑾不欲与她再多寒暄。
草草说没关系，错身而过，带着方释然下楼去。
回家后，曹桂花对自己回娘家来吃晚饭的大女儿说起汤瑾。
“真是有福不会享，她家小方在港城家世好，事业也做得不错，因为生了个小傻子，非要回江城来受罪。”
肖齐娟没什么兴致听她念叨，转头去房间骂自己不认真写作业的女儿。
骂完后回来说：“她享不享福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享不到她的福。”
曹桂花不高兴：“好歹是这么多年的老邻居，她父母从前还跟我一个厂的呢！要是权子毕业以后想去港城，至少有条门路啊。”
听她提起肖备权，肖齐娟顿时黑了脸：“有什么好事情，你就知道顾着你儿子！怎么没听你惦记惦记我？”
曹桂花生气地说：“考虑你有什么用？你都结婚了，难不成离婚再嫁啊？”
“你在乱讲什么话啊！歆歆还在里面呢！也不怕小孩子听见……”肖齐娟的声音渐渐小了，听不清了。
叶秋瞥了眼趴在桌前，偷偷看言情小说的歆歆。
她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样子，也不知看到了什么内容，春心萌动似的笑容漾在脸上，迟迟抹不去。
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远处传来孩童嬉闹的声响。
叶秋从窗台往下看，绿意丛丛的树冠下，围和出一圈小广场，有小孩子在一旁打闹。
她看见那个干净的少年，在父母的陪伴下，小心翼翼地蹬着自行车。
李亚美很晚来接她回家。
叶秋坐在她的自行车后座上，忽然说：“妈，我想学骑自行车。”
前头李亚美的声音飘在风里，听不出情绪：“学骑车干嘛？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文化课。”
被拒绝了，叶秋气馁了一下，不放弃地说：“我学会骑车以后，我去大姨家吃饭，就可以自己来回了，不用留在大姨家等你来接我。”
李亚美说：“你自己来回跑干什么？一个人在家里就知道玩，在你大姨家好歹还有人看着你。”
“我不用人看着！”
叶秋没好气地抱怨起来：“再说了，大姨每次都让我陪她去买菜，要浪费好长时间。回去后表姐和歆歆又过来吃饭，歆歆多吵闹你又不是不知道！老是让我陪她玩。”
李亚美避重就轻：“歆歆比你小，是你外甥女，你要让着她。”
什么狗屁外甥女！
大不了几岁的年纪，一个巴掌就能数得过来，平白担了个长辈的称呼，还得事事让着，叶秋想想就生气。
她犯了倔：“我不管！我就要学骑车！以后吃饭的时候自己来回，我不想在大姨家多待了！”
学骑车到底不是什么坏事，李亚美最后还是同意了。
可惜叶秋似乎在这方面没什么天赋，第一次坐在车座子上时摇摇晃晃，怎么都掌握不了平衡，骑出去不过三米，连人带车摔得七荤八素。
快入夏了，衣服穿得很单薄，摔一下浑身都疼。
就这样，李亚美还说她娇气。
叶秋委屈得要死。
不知道摔了多少跤，越摔越害怕，越怕越是摔，她变得很小心谨慎。
学骑车最忌讳束手束脚，这样一来，她迟迟都学不会。
李亚美骂她笨，让她别把车给摔坏了。
再次逢上周末，叶秋又去曹桂花家。
在楼下的小广场上瞧见方释然，他骑着一辆崭新的山地自行车转悠，骑得很平稳，很顺畅。
汤瑾在一旁含笑看着他，鼓励他。
明明差不多是同一时间段学的骑车，他怎么就学得那么快？
他还是曹桂花口中的小傻子呢！
叶秋心中泄气，回去后再也不提学骑车的事了。
很快，暑假时学游泳，叶秋和方释然正式认识了。
那时才发现，他除了学骑车，别的东西，学得都不如她。
叶秋归咎于自己学车的装备不行。
李亚美的凤凰牌自行车高度合适，但刹车不灵光，害怕出事故，于是让她用叶钟华那辆半旧的二八大杠练车。
那辆自行车又高又大，她光是上车都费劲，别说骑了。
方释然学骑车时，那辆自行车的后面还装了平衡轮，学不会才是笨！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渐渐的，也就心理平衡了。
而她似乎也不用刻意学骑车，因为李亚美大发慈悲地给她充了张公交卡，学生卡半价，她可以坐公交来回。
入冬时，叶秋又起了学骑车的心思。
因为冬天的衣服穿得很厚，摔起来没那么疼。
她和方释然已经成为了朋友。
方释然教她骑车，跟在她身后，重复说着要领，倒真像个孜孜不倦的老师：“重心要向前，脚踩下去的时候，看前方，不要看地面。”
地面上铺满了香樟树的落叶，没有被及时扫去，红红绿绿逶迤地铺了一路。车轮碾过时，发出嘎吱嘎吱的细小脆音。
叶秋骑着他的山地车，很快便学会了。
心说，装备对了，事半功倍。
过年时，她将自己学会骑车的事告诉小姨。
李季美笑眯眯夸赞她厉害，说送她个礼物奖励她。
于是，叶秋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一台数码相机，那是李季美公司年会上抽中的大奖。
叶秋开心的不得了，拿着相机去找方释然。
流光溢彩的春日下，少年骑着单车，后座上的她荡着脚，马尾辫被风扬起，风里满是槐花的香气。
她拿着相机，记录着让自己快乐的瞬间。
少年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像一片昂扬的风帆。
风停时，衣摆缓缓垂落，贴回清瘦的腰线。可那瞬间鼓胀的弧度，久久地悬在叶秋的心口上，成了她此生都难以忘却的回忆。
她对他说：“方释然，和你在一起真好，我可以毫无负担地跟你一起做小孩子。”
方释然说：“妈妈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叶秋撇了撇嘴：“我不管，我就要做小孩子，小孩子没烦恼，多快乐！”
过了很久，方释然的声音被风幽幽地吹到她耳朵里：“那你可以做小孩子，我陪你。”
她喜笑颜开：“方释然，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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