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此旧星辰》七朵岩

71、真实（7）

　　和王姐在地铁站口分别，叶秋一个人慢慢走回家。

　　踏进单元门，声控灯亮起。
　　她抬首，自虐似的直视顶上那枚亮堂堂的灯泡。

　　突然很希望莫怿此刻就在身边，最好再抱一抱她。叶秋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坏心思，把他当做了想念方释然时的替代品。
　　一个……临时的避风港。

　　因为至少他的怀抱温暖，她躲进去时，听见他的心跳声，仿佛就能忘记难过。

　　叶秋怕被纪恬看出端倪，在门口杵了一阵，调整好情绪，低头输密码开门。
　　垂眸时才发现，刚刚摔的那一跤，手掌根擦破了皮，沾上零星的沙土，脏兮兮的。

　　没发现时还好，看见了，才觉得火辣辣地疼。

　　她今天实在是有些倒霉。

　　叶秋悄悄地叹一口气，推门进屋。目光扫过客厅，怔愣在原地。

　　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抬手揉揉眼睛，莫怿还坐在沙发上，正笑着看向她：“回来了？”

　　“你怎么来了？”她傻傻地问。
　　“来见你呀。”他说。

　　纪恬也坐在沙发上，两人各执一端，刚打玩一局游戏。
　　见叶秋回来了，同她打了个招呼，又吐吐舌对莫怿说：“我不跟你打了！我回房间工作去，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
　　她跳下沙发，跑得比兔子还快，哐一声把房门合上，客厅留给他们。

　　叶秋站在门口许久才回神，慢吞吞地背过身换拖鞋，迟迟不愿挪步过去。

　　刚刚还卑鄙地想着借一借他的怀抱，此刻人就坐在眼前，她倒像被施了定身法，扭捏起来。

　　“怎么了？”莫怿放下手机，疑惑地看着她的背影，“怎么看到我一点都不开心？”
　　叶秋觉得浑身脱力，强自欢笑：“哪里会不开心，我就是今天太累了。”

　　他不放心，阔步走到她身边，凑过脑袋轻声问：“真的吗？”

　　她想说是真的，她其实看见他挺开心的。可是张开口，还未出声，便已潸然泪下。
　　实在是狼狈。

　　叶秋顾不得许多，猛地回身抱住莫怿。好像即将溺毙的人，抱住了一根温暖而结实的浮木。
　　他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头，把她纳进怀里，他的怀抱很宽大，掌心很温暖。

　　莫怿没有追问，只是静静抱着她。

　　叶秋却很想问问他，你不是应该在家写论文吗？怎么过来了？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呢喃：“莫怿……”

　　“嗯。”他应着，将她抱得更紧，声线温柔，“我在。怎么了？你慢慢说。”

　　她一下又不吭声了。

　　过了好久，莫怿缓缓地轻声说：“我不知道你今天遇到了什么……嗯，是不是工作上有什么麻烦的事？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看，万一我能够解决呢？”

　　叶秋的鼻尖蓦地一酸，摇了摇头：“没有，我就是累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的无尽疲惫。

　　“累了就放松休息，有我呢，我陪着你。”

　　他没逼迫她说什么，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大不了我晚上不走了呗，就蹲你房门口守着你，做个尽职尽责的门神。啊，我想想啊……我的形象更像秦叔宝还是尉迟恭呢？”

　　叶秋把脸埋在他胸前，瓮声瓮气地笑出了声，眼角的湿意洇湿了他的衣襟。

　　她抬头，红着眼睛伸出手掌给他看：“今天工作太累了，走回来时没注意，被练习骑车的小孩撞了，摔了一跤，手蹭破了。”

　　“哎呀，”他心疼地蹙眉，哄小孩似的捧着她的手掌轻轻吹气，“这么可怜呐？”

　　被人这样哄着，叶秋委屈地“嗯”一声，撇了撇嘴，眼泪唰唰流下来。
　　急得他连忙端来抽纸盒。

　　她无声地哭，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攥着纸巾抽抽噎噎：“我是不是很没用？这么点伤就哭成这样？”

　　他啼笑皆非：“傻不傻？哭就哭呗，哭过了，就不疼了。这跟有没有用有什么关系？”

　　“你骗人……”
　　“我哪里骗人？”
　　“我哭了这么久，为什么还是疼？”
　　“好了好了，”他忍不住笑，“我替你清理下伤口，包扎一下。”

　　这样闹一通，她似乎也没那么难过了。

　　伤口处理好后，叶秋才终于得空问他：“你怎么今晚过来了？明天一早还要上班呢，论文写完了？”

　　“还不算写完，”他摇头，“二稿刚交上去，得继续改。不过明天轮休，所以来陪你吃晚饭。谁知你这么晚回来，给你发了消息也没回。”

　　她“啊”了一声，掏出兜里的手机，泄气地说：“晚上接待考察团的人，饭局上没看手机，回来时，手机屏幕摔坏了……”

　　屏幕还能亮，但裂痕处有一条条彩色竖纹，很干扰视线。

　　“怎么不早说呢？”莫怿有些无奈地起身，“走吧。”
　　叶秋愣了下：“去哪里？”

　　“现在商场还没关门，去修手机，”他说，“再累也要先把手机修好了，不然明天我怎么联系你？”

　　她磨磨蹭蹭不肯动。

　　“怎么了？”
　　叶秋嗫嚅一下唇瓣：“我打算直接换手机了。”
　　他笑笑：“那就去买手机。”

　　结果临店里下班前过去，挑了最新一代的标准机型，在内存三个分段中犹犹豫豫。
　　现在手机的内存堪比金价，大小翻一倍要贵两千块。

　　叶秋舍不得买最大内存的，所幸她手机里存的东西并不多，退而求其次选择了中等内存容量，也要花上大几千。

　　她是真的很累，神思有些迟缓，店员去仓库取货时，她没留神，差一点让莫怿抢先买了单。
　　叶秋连忙拦下他，执着地自己付了钱。

　　付完钱，验完机，一切妥当，已经快十点半了。
　　要出商场门时，叶秋想了想还是对他说：“你不可以送这么贵的东西给我。”

　　莫怿满脸无辜，温热的手指捏了捏她稍凉的脸颊：“送自己女朋友手机怎么了？反正以后，我的都是你的，就连我也是你的。”
　　他低头看她，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淡阴影，凑过来像是要亲吻她。

　　她仓皇地转身就走：“别闹。”

　　他没有说什么，跟在她的身后往门外走。叶秋背对着他，不清楚他此刻是什么表情。

　　总觉得自己刚才那声“别闹”太过生硬，叫她心生愧疚。
　　可愧疚又不单单是为了刚刚那句话。

　　她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自私地答应和莫怿交往。她明明只想借一点温暖，一点点就好，却变得越来越贪心。

　　穿过第二道门帘，晚风从商场敞开的门口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叶秋回身，主动握住莫怿的手。他是笑着的，问她：“手怎么这么凉？”

　　叶秋抬眼看他，清楚地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是一个满口谎言、自私卑劣的自己。

　　她在玻璃门前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郑重告诉他：“我觉得，我们刚在一起没多久，我还没到可以坦然接受你……如此贵重礼物的地步。”

　　她刻意把“如此贵重”四个字咬得重了些，像是在给自己划下一道界线。

　　莫怿怔了一下，才说：“我知道了。是我考虑不周，没有顾及你的感受。”

　　“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他站在她身侧，静静看着她，声音比晚风还要轻柔，“虽说礼物的价格，不能完全衡量彼此关系的深浅，但我希望你明白，我只是单纯地想对你好，而不是想要给你压力。”

　　“况且，那部手机也在我能够消费得起的范围内，不会因为给你买了手机，而沦落到吃不起饭的地步。不过我想，万一哪天我吃不起饭了，你应该是会收留我的吧？”

　　叶秋微有窘意：“这能是一回事吗？”

　　“怎么不是一回事？”他说，“因为你也对我一样好，会在下班时专程来我家给我做饭，会为了我刻意去练习你的游戏水平。”

　　提起游戏，叶秋又窘了：“我练了也是白练，水平还是坑你的。”

　　他微微偏头，扬眉笑起来：“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意。而我想要给你买那部手机，也是一样的心意。”

　　叶秋觉得心酸：“可我们在一起才一个多月。”她垂下脑袋，发丝随着她的动作也垂下。

　　他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将贴在脸颊上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碰到她冰凉的耳垂。

　　“那多久才算久？多久你才觉得可以坦然接受我送你的所有东西？”

　　叶秋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三个月？半年？还是一年？”他顿了顿，“如果你希望有个时间来界定这些，那我可以慢慢等。”

　　莫怿温柔地去拥抱她，声音在空旷的商场门前显得很沉静。

　　“但是叶秋，感情不是游戏里的任务，需要某个期限登录才能触发解锁，得到奖励。”
　　他话锋一转：“所以啊，我只给你这一次拒绝我的机会。”

　　叶秋“啊？”了一声。

　　他继续说：“万一哪天我走在街上，看到什么东西很适合你，我还是会买来送给你。如果我偏偏就是眼光太好了，挑了个很贵的，难道到时候你要跟我说，不行啊，登录日期还没到呢！不能要，不能要！”

　　他刻意捏起嗓子，声音变得尖细而古怪。

　　叶秋一时间哭笑不得，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嗔怪说：“强词夺理！强买强卖！”
　　他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抱她更紧：“不行吗？”

　　叶秋总想着，不能欠他太多，害怕自己以后偿还不起。

　　可她现在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借口在他的真心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自己那些所谓的坚持和界限，在他这样温柔而耐心的攻势下，似乎变得摇摇欲坠。

　　她可能从一开始就已经错了。

　　叶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幕墙玻璃上他们相拥的身影，那么近，又那么远。

　　这条街深夜也依旧热闹，街道上有车流缓缓驶过，拥堵得很，走一段停一段，映照在玻璃上，成为他们的背景。

　　而她是那倒映在玻璃上的车灯，像风中摇曳的烛火，不知道哪一刻就会熄灭。

　　“走吧，送你回家。”莫怿松开怀抱，又牵起她的手，很自然地塞进自己的衣兜里。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干燥而温暖。

　　有时候真希望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这样就能够心安理得地接受他对她一切的好。
　　可她偏偏又不是，一面愧疚，一面贪恋他的掌心熨帖。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莫怿疑惑回首：“怎么了？”
　　叶秋摇了摇头，跟上他的步伐：“是该回家了，我明早还要上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