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此旧星辰》七朵岩

69、真实（5）

　　饭局还在继续，他们没急着聊赞助的事，都在努力找些轻松的话题，从港城的天气聊到新闻时事，又从城市发展聊到风土人情。

　　可谓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叶秋安静地坐在靠门的位置，努力扮演着一个称职的陪客，该举杯时举杯，该微笑时微笑，似乎在很认真地听他们谈话。

　　实际又有谁能看出她空壳下的失魂落魄，早已成了局外人。

　　那位志愿者小陈妙语连珠，很会活跃气氛，就是普通话不太好，夹杂着港城口音，却对江城的风貌很感兴趣。
　　赞扬说江城城市规划有趣，半城山，半城水，还有一道长江穿城而过。

　　校长微笑：“那等考察结束，可以带你们好好转转。江城虽比不上港城繁华，但也有它自己的韵味。”

　　“其实我就是江城人。”汤瑾微笑，“从前我和我先生，就住在城北那条老铁路边上，住了很多年呢。”

　　“是吗？”校长面露讶色，“怪不得汤女士您会回到江城，来资助特殊教育事业，原来还有这么一层渊源。”

　　“也有这么一层关系。”汤瑾继续微笑，“说起来，我也有七八年没回来看过了。”

　　领导立刻接话：“江城近些年变化很大，这次回来，汤女士可以好好故地重游一下。不说别的，就说那城北老铁路，现在可完全不是当年的样子了。”

　　“为了建高架桥，沿铁路的一排房子拆了，不过那条老铁路还在，政府特意保留下来，沿着铁路边搭建的桥梁。”
　　“前两年，还顺着高架桥下建了一条运动公园，做的很不错，不少年轻人去打卡锻炼呢。”

　　汤瑾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中也闪过一丝怀念：“是么。不过城市总是要发展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不知为何，她温柔而和气的目光飘过叶秋，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又立刻移开。

　　叶秋撞上她的目光，愣了愣。
　　心里莫名一动，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领导还在热情地向汤瑾几人介绍着近些年江城的新变化。汤瑾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唇边依旧维持着舒展的笑意。

　　叶秋悄悄打量那对夫妇。
　　记忆里那个少年的轮廓，逐渐与眼前这对夫妇重叠。

　　像，又不像。

　　汤瑾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呢大衣，颈间系着丝巾，气质婉约，面容清癯。但还是与叶秋印象中的模样不大一样了。

　　岁月在她曾经年轻美丽的面容上，残忍地留下痕迹。
　　方叔叔也亦然，即便温文尔雅、眉宇从容，却也掩不住此刻眉心的浅褶。

　　他们都老了许多。

　　不过短短七载，历经丧子之痛，远走他乡，再归来时，早已物是人非事事休。
　　一如既往的，是得体的谈吐与气度。

　　话题总算转到正题，他们来前显然都做过功课，对学校的历史、未来的规划等等，问的问题都在点上。

　　校长和领导详细地解答着，王姐也时不时附和。
　　很快，饭局接近尾声。

　　王姐说去洗手间，叶秋也跟着起身，快步走出了包厢。

　　她没有上卫生间，只是站在洗手台前，用冷水洗了个手。
　　水龙头流出的水流很细，很冷，冻得她指尖微微发红，再抬头，镜子里的女人衣着得体，妆容淡雅，眼神却很空洞。

　　叶秋看着镜中的自己，淡淡叹声，没有等王姐，推门出来。

　　走廊的转角处，一抹米白色的身影静静立着，光线昏黄，将她纤瘦的侧影勾勒得有些模糊。

　　听到脚步声，汤瑾回过头。
　　这次目光没有移开，平静地落在叶秋脸上。

　　两端各自立了片刻，汤瑾朝她走了几步，开口似乎正要说些什么，王姐从洗手间里出来。
　　瞥见叶秋，笑嘻嘻叫她：“小叶你还在等我呀？我以为你已经回包厢里呢。”

　　叶秋怔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

　　下一秒，王姐看见汤瑾，热络地同她打招呼。
　　汤瑾笑容款款：“今天辛苦你们了。”
　　王姐摆摆手，笑得很随和：“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说完，她背过手偷偷扯了扯沉默的叶秋。
　　后者迟迟开口：“应该的，汤女士。”叶秋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有些陌生。

　　汤瑾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深深地看了叶秋一眼。

　　只那一眼，叶秋便很肯定，她一定是认出了自己。

　　叶秋觉得难过。
　　其实想到方释然时，她心里都挺难过的。

　　只是这次实在是不同，遇见与他极亲近的故人，活生生出现在面前，这要比单纯地想起方释然时更扎人。
　　那些数不清的，或好或坏的回忆，汹涌地扎向她，叫她瞬间溃不成军。

　　她是如此，那汤阿姨和方叔叔呢？
　　怕是又被掀开内心那道痂了吧。

　　席终人散时，夜空早已缀满繁星。
　　一行人陆续下楼，叶秋跟在队伍稍后的位置，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对夫妇并行的背影上。

　　校长与前面几人寒暄道别，约定后续考察事宜，让领导开车送他们回去。
　　几人走向停车场，车子缓缓驶入夜色。

　　叶秋站在王姐身旁，目送那辆黑色的轿车尾灯，一点一点，汇入城市流动的灯河，最终消失不见。

　　校长对今天的进程还算满意，对叶秋和王姐表扬了一番，嘱咐她们赶紧回家。

　　说完，他自己先走了。
　　王姐双手插在衣兜里，手肘撞了撞出神的叶秋：“小叶，你怎么回去呀？”

　　叶秋不由地“啊”了一声，脑子转得很慢，想了想才说：“我走回去。”
　　饭店离光华新村不远，朝东边顺着人行道走上十几分钟就到了。

　　王姐说要做地铁，地铁站也在同个方向，于是一起结伴而行。

　　晚风更凉了些，卷起地上的零星落叶打着旋儿地往上飘，又被另一股风打散，落在过路人的脚边。

　　叶秋忽然觉得累，身体分外疲倦。跟在王姐身边慢慢走着，像具行尸走肉。
　　真想就地倒下，然后死皮赖脸地在马路上睡过去。

　　路灯寂寂的光晕在她眼前晃动，她觉得不真实。

　　刚刚席上的一切，跟方家父母的重逢——

　　啊不！她自欺欺人地想，自己一定是认错了人，可能他们只是长得相似，她也听错了名字。
　　又或者，今晚的一切其实都没有发生过，只是自己的臆想。

　　王姐一直絮絮叨叨在对她说着话。
　　叶秋听着，很费力才能听明白她在说什么。

　　“我开始还觉得奇怪呢，网上搜索信息的时候，说他们基金会成立于港城。”

　　“港城离得那多远啊，又是国际化大都市的，怎么会瞧见咱们学校，还主动提起要赞助，没想到创始人之一竟然是咱们江城人。”
　　“就是不知道那位方先生是哪里人。”

　　叶秋下意识回答她：“港城人。”

　　“你怎么知道？”王姐奇怪地看向她。
　　叶秋怔愣了一下，含糊过去：“我猜的。”

　　王姐“切”了一声，低头看起手机：“语气那么肯定，我还以为你知道什么内部消息呢。”

　　叶秋讪讪笑着，也低头看手机。
　　可她拿着手机也不知该看什么，想了想，在浏览器里输入领导提过的基金会的名字。

　　「蓝色星辰」
　　出来一堆杂乱无章的信息。

　　又在后面加上「孤独症」三个关键字。
　　搜索出正确的答案。

　　百科上写，「蓝色星辰国际自闭症教育基金会，由方嘉伟、汤瑾于2018年创立。」

　　原来不是臆想，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她也没有认错人。

　　失神间，只听得一道惊慌的喊叫声。

　　王姐的声音急匆匆响起：“小叶！小心！”
　　叶秋抬头，来不及闪躲，眼睁睁看着迎面而来的一辆单车冲向她。

　　一股巨大的冲力加上躲避时的惯性，她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手机“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叶秋摔得眼冒金星，手肘处传来一阵阵疼痛，顿顿的，激得她整条手臂都麻木了。

　　“对、对不起啊！”
　　骑车的是个穿蓝白校服的少女，整张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不知该先来扶叶秋，还是先去扶单车。

　　她身后阔步追来一个同样穿着校服的少年，着急忙慌地问她：“没事吧？你没受伤吧？”

　　少女慌张地摇头：“没、我没有，感觉快摔倒的时候，就扔车跳下来了，可是没拉住车，车飞出去了……”

　　叶秋胳膊疼得使不上劲，还是王姐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担心地上下打量：“小叶，怎么样？摔哪儿了？”
　　一边说，一边又帮她帮她捡起手机。

　　手机的屏幕摔裂了。

　　王姐扬着叶秋的手机，语气不善地瞪向那少女：“这人行道上是你们骑车的地方吗！还骑那么快！”

　　少女见状，眼里闪过细碎的水光，窘迫地几乎要哭出来。

　　“对不起。”少年站出来，将她护在身后，“怪我，她不太会骑车，我在旁边教她，没注意看路，撞到了您的朋友。我们马上带她去医院检查，还有摔坏的手机维修，所有的费用我们承担。”

　　那样坚定诚恳，没有丝毫逃避的样子，叫王姐说不出什么重话了。

　　叶秋被王姐扶着，缓过了那阵剧痛。
　　试着活动了一下胳膊，似乎并无大碍，便轻拉了拉王姐，低声说：“王姐，算了，他们也不是故意的。”

　　王姐说她：“你手机屏幕都摔裂了！也算了吗？”

　　叶秋的目光落在那对少年少女身上。

　　少年的背脊直挺，看上去青涩而执拗，少女则抓着少年的衣角，满脸惶恐。
　　到底还是学生，哪有钱来赔她。

　　她轻轻摇了摇头，对那少年少女说：“手机已经很旧了，早该换新了，不用你们赔。以后别在人来人往的人行道上练车了。”

　　少年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倒不好意思起来：“这……这怎么行，是我们的错……”

　　“没关系的。”叶秋打断他，拉着王姐匆匆走了。

　　往出走了好长一段路，王姐埋怨她只顾息事宁人，不懂得维护自己的权益。

　　“小叶你真是的！就没见过你这样好说话的，怎么能看他们是学生就不追究了呢？得让他们付出些什么，他们才会长记性，不然下次还乱来！”
　　又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啊！傻乎乎的！”

　　叶秋一直都没有说话。

　　王姐放慢脚步，侧过头看了叶秋一眼。
　　见她眼神有些飘忽，担忧问：“你是不是摔到哪里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真的没事。”叶秋若无其事冲她笑了一笑，笑容有些勉强，“就是今天有点太累了，回去休息休息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