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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交权 破庙密谈 ...

  •   城外破庙的蛛网被夜风扯得晃晃荡荡,二十几个汉子围着篝火而坐,手里的粗瓷碗盛着掺了杂粮的米汤。
      为首的独眼龙正用断指摩挲着碗沿,他左眉骨到下颌的疤在火光里突突跳动——那是当年跟着盛苍守雁门关时,被突厥人的狼牙箭划开的,当时血糊了半张脸,是盛苍亲手给他敷的金疮药。
      “三哥真的让咱们等?”他往火里扔了块青柴,火星溅到脚边磨得发亮的刀鞘上。
      “这都三天了,圣都里风言风语的,说郡王要把咱们卖了换前程。昨儿个在城门洞听俩兵痞嚼舌根,说郡王府后厨天天炖着燕窝,哪还记得咱们这些泥腿子。”
      旁边的矮胖子“呸”地吐了口带血的唾沫,他右耳缺了半片,是当年为盛家押运粮草时被流矢削的。
      “放你娘的屁!”他抬脚踹在独眼龙膝弯,“当年要不是郡王爹把你从死人堆里拖出来,你早成了雁门关外的野狗粪!老子亲眼见的,他老人家把自己的干粮塞给你,自己嚼了三天草根!”
      他从怀里掏出块干硬的麦饼,饼边都发了霉,掰了半块递给旁边缩着肩的少年,“小石头别怕,盛家的人,从骨头缝里就带着股硬气,从不做卖友求荣的勾当。”
      少年小石头攥着怀里的粗布包,指节都泛了白。他爹是江南水师的百夫长,上回举事时被官府抓了,扔进江里喂了鱼。
      临刑前爹塞给他这包东西,说“见着刻‘盛’字的玉佩,就把这半块兵符交出去,那是盛老王爷留的后手”。此刻他偷偷掀开布角,青铜兵符的碎片在火光里泛着冷光,上面的“盛”字被体温焐得发烫。
      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篝火猛地矮了半截。
      盛鸿骁站在门口,玄色披风上落满了雪,左额月牙形的疤在月光下格外醒目——那是十二年前替盛苍挡暗器时留下的,铁砂嵌进骨头里,至今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这也是盛家旧部之间最认的记号。
      “三哥!”独眼龙“扑通”跪倒,膝盖砸在冻土上闷响一声,眼泪混着脸上的疤油往下淌,“我们还以为……还以为你真降了李朝天!前儿个在酒肆听人说,你在京郊别院搂着歌姬喝花酒,我当时就掀了桌子,骂他们瞎了眼!”
      盛鸿骁解下披风扔在香案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战袍,心口位置还留着个箭洞。
      他把怀里的羊皮地图往地上一铺,用脚尖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点:“京郊的粮仓在这儿,军械库在这儿,李朝天把一半禁军调去守皇城,这两处的防守最松。”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着,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但你们得听一个人的号令。”
      “谁?”矮胖子往前凑了凑,鼻尖快碰到地图了。
      “盛鸿灼。”盛鸿骁说出这三个字时,篝火“噼啪”爆了声,火星溅到他手背上,他浑然不觉,“她比我懂怎么在这圣都里活下去,也比我……狠。当年宫变,她能在异国他乡熬三年,靠的不是眼泪。”
      小石头突然从怀里掏出兵符碎片,举到盛鸿骁面前,手还在打颤:“郡王说,凑齐两块碎片,就能调动江南的水师。我爹说,这是盛老王爷当年怕出事,特意给咱们留的后路。”
      盛鸿骁捏着碎片,指腹摩挲着上面的云纹——那是盛家的家徽。他忽然想起宫变那日,父亲把他推出密道时,血顺着袖管滴在他手背上,父亲说“活下去,别学你二哥的阴,也别学你妹妹的狠,守好江南的根”。可现在,他却要把这根交到妹妹手里。
      “今夜三更,”他把碎片揣进怀里,按在贴近心口的位置,“咱们去烧了西大营的粮仓,动静越大越好。让圣都的人都看看,盛家的骨头还没断。”

      慕容无忧的药棚里弥漫着浓重的苦涩味,十几个重症病人躺在铺着干草的地上,浑身滚烫得像炭火,皮肤上起的红疹已经开始溃烂。
      她把最后一包退烧药倒进黑陶药罐,额角的汗珠子滴进滚开的药汤里,“滋啦”一声冒了白烟。
      “姐,这不是普通疫病。”她用银簪挑开病人的眼皮,瞳孔已经开始发灰,“昨儿个还只是咳嗽,今儿就成这样了,像是有人故意散播的时疫。”
      慕容殇正跪在地上给个老汉施针,三枚银针稳稳扎在虎口、丹田、百会三穴,拔出来时针尖黑得发乌,在地上蹭了蹭都没褪色。“是‘腐骨散’的变种,”
      她往老汉嘴里塞了颗褐色药丸,用温水一点点喂进去,“混在井水里,三天就能让人五脏溃烂。皇后倒是舍得下本钱,这药引子得用活人的心尖血,寻常药房根本配不出来。”
      帐外突然传来甲胄碰撞的脆响,夹杂着士兵的呵斥声。楼裴双带着十几个禁军站在棚门口,亮银色的甲胄在日头下闪得人睁不开眼,腰间的长刀鞘上镶着的翡翠,是去年皇后赏的。
      “奉陛下旨意,所有重症病人都要移到隔离营,由太医院统一诊治。”他声音洪亮,却在扫过那些奄奄一息的百姓时,悄悄往慕容殇那边递了个眼色。
      慕容无忧把药罐往桌上一墩,陶片震掉了一小块:“病人现在挪动会死的!他们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是陛下的命令。”楼裴双往前跨了一步,甲胄上的铜钉差点刮到药架,他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道,“太医院的药里掺了‘牵机引’,喝了只会死得更快。你们想办法拖延半个时辰,我去调霍世子的人来。”
      他转身时,故意撞翻了旁边的药架,甘草、当归、金银花撒了一地,“哎呀,真是对不住,看来得先收拾干净才能移人了。”
      禁军忙着蹲在地上捡药材时,慕容殇对慕容无忧使了个眼色,两人钻进后帐。帐角的暗格里藏着个樟木匣子,打开时飘出股清冽的异香——里面是盛鸿灼早就备好的解药,用天山雪莲和雪山蛇胆炼的,瓷瓶上贴着张极小的字条,是盛鸿灼的笔迹:“不到万不得已,勿用。”
      “姐,”慕容无忧一边往小瓷瓶里分装解药,一边小声问,“你说霍世子和楼裴双,到底站在哪边?昨儿个我还看见楼裴双给皇后宫里送密信呢。”
      慕容殇把解药塞进每个病人的枕下,动作又快又稳:“他们站在能活下去的那边。”她透过帐缝往外看,楼裴双正跟个禁军小校吵架,脸红脖子粗的,故意拖延时间。
      “就像咱们,帮盛郡王不是因为她是盛家的人,是因为她给的诊金够咱们姐妹赎身。当年若不是她在异国他乡救了咱们,咱们早被当成药人给宰了。”
      帐外突然响起马蹄声,霍斩珩的声音隔着布帘传进来:“奉镇北将军令,调军医营来协助义诊,楼侍卫不介意吧?”
      楼裴双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世子倒是消息灵通,刚出事就来了。”
      “不敢当。”霍斩珩的靴子踩在泥泞里,发出“咕叽”声,“只是听闻这里缺药材,家父刚好让我送些过来。”他身后的侍卫抬着十几个木箱,打开时先露出的是晒干的雪莲和整捆的人参,再往下翻,用油布包着的东西露了出来——是闪着寒光的弩箭和短刀。
      慕容殇看着那些兵器,忽然弯起嘴角。她想起三年前盛鸿灼在异国他乡对她们说的话:“这世道,医能救人,也能杀人。你们的手既能拿针,也得能握刀。”
      这盘棋里,不论男女老少,每个人都在偷偷落子,就看谁能笑到最后。
      坤宁宫的金砖地缝里渗着暗红的血迹,小太监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后颈的头发都被冷汗浸透了。
      楼无冥穿着件月白锦袍,踩着小太监的背,靴底碾得他骨头咯吱响,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字条——是从贫民窟一个死人怀里搜出来的,上面写着“三月初三,玄武门见”。
      “废物!”楼殊把描金茶杯砸在小太监头上,茶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混着眼泪淌进嘴里,“连是谁写的都查不出来?本宫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娘娘息怒。”楼无冥把字条凑到烛火前,火苗舔着纸边,散出淡淡的麝香味,“这字迹是模仿盛鸿灼的,但墨水里掺了咱们宫里特有的龙涎香,显然是有人故意栽赃。”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抹阴恻恻的笑,露出两颗微微发黄的牙,“不过这倒给了咱们一个机会。”
      楼殊用银簪挑着灯花,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像两簇鬼火:“什么机会?”
      “三月初三是上巳节,陛下要去玄武门观射。”楼无冥往窗外瞥了眼,宫墙根的积雪还没化,“咱们可以让人假扮盛家旧部,在那里行刺,到时候人赃并获,看她盛鸿灼还怎么狡辩!就算查出来是假的,也能让她脱层皮。”
      楼裴双站在旁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在靴面上。他刚从霍斩珩那里回来,霍斩珩塞给他个酒葫芦,说“三月初三会有大事,站远点”。现在看来,这“大事”就是母亲和舅舅的毒计。
      “娘娘,”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玄武门的禁军统领是魏许国的人,当年跟着盛老王爷打过仗,咱们的人恐怕混不进去。”
      楼无冥猛地踹了他一脚,恨铁不成钢道:“蠢货!不会用调虎离山计吗?让太医院的人说陛下龙体不适,把魏许国的人调去守御书房,到时候玄武门就是咱们的天下!”
      楼殊点点头,从发髻上拔下支金簪,簪头的凤凰嘴里衔着颗鸽血红宝石。她蹲下身,用簪尖挑起小太监的下巴,笑容妩媚又残忍:“把他的尸体扔到郡王府门口,就说是‘泄密者的下场’。让盛鸿灼看看,跟本宫作对,就是这个结局。”
      金簪划破喉咙的声音很轻,像撕纸一样。楼裴双拎着尸体走出坤宁宫时,月亮正躲在云后面,宫道两旁的宫灯忽明忽暗,照得他影子忽长忽短。他把尸体往郡王府门口一扔,转身就走,却在街角撞见了霍斩珩。
      “做得好。”霍斩珩递给他个酒葫芦,葫芦上还挂着片风干的梅瓣,“这出戏,离了楼侍卫可唱不成。”
      楼裴双没接酒葫芦,手背青筋突突跳着:“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把圣都搅得天翻地覆,对谁有好处?”
      “不想干什么。”霍斩珩灌了口酒,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只是想让某些人知道,这圣都的水,比他们想的深。当年你娘和舅舅能害死盛帝,就该想到有报应的一天。”
      他拍了拍楼裴双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甲胄传过来,“三月初三那天,站远点,别被溅一身血。你还年轻,不值得把命搭在这里。”
      楼裴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觉得手里的刀变得很沉。他想起十岁那年,无意中听见母亲和舅舅吵架,母亲哭着说“当年若不是你非要了我,我怎会……”
      后面的话没听清,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像根毒刺,扎在每个人心里。这场棋局,早就没人能全身而退了。
      霍府的密室里燃着西域进贡的龙涎香,烟柱笔直地往上飘,在房梁上绕了个圈才散开。霍斩珩对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发呆,地图上标着玄武门的布防,用红笔圈出的三个死角格外醒目——那是他让人查了三个月才找到的,连禁军换岗的时辰都标得清清楚楚。
      “世子,”漾期从外面进来,靴底沾着的雪化在青砖上,晕出深色的印子,“江南传来的信。”他递过个用蜡封着的竹筒,上面盖着霍家的私印。
      霍斩珩用匕首挑开蜡封,倒出张卷着的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鱼已肥。”他笑了笑,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蜷成灰烬,“告诉他们,三月初三那天,听我号令。让兄弟们把家伙都磨亮些,这次要动真格的了。”
      漾期犹豫了下,手指绞着腰间的玉佩:“世子,真要帮盛郡王?万一……万一事成之后,她翻脸不认人怎么办?当年盛老王爷在世时,就说过咱们霍家是‘养不熟的狼’。”
      “没有万一。”霍斩珩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盛家倒了,霍家也活不成。李朝天这个人,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当年他能背刺盛帝,将来就能卸磨杀驴。”
      他想起十年前,父亲带他去皇宫赴宴,盛苍摸着他的头说“这孩子有勇有谋,就是心太狠,将来要么成大事,要么掉脑袋”。现在看来,心不狠,怎么在这圣都里活下去?
      “去把樣斯叫来。”霍斩珩指着地图上的死角,“让他带五十个死士,三月初三那天藏在这里,听我信号行事。告诉他们,事成之后,每人赏百两黄金,家人我来照顾。”
      漾期领命而去,密室里只剩下霍斩珩一人。他摸着地图上的玄武门,忽然想起盛鸿灼上次在茶肆说的话:“这天下,从来不是姓李的,也不是姓盛的,是谁的刀快,就是谁的。当年我爹输就输在太念旧情。”
      他摸出腰间的匕首,刀鞘上刻着个苍劲的“霍”字,是父亲临终前给的,父亲说“这把刀沾过的血,比你吃过的米还多,不到万不得已,别拔出来”。
      “爹,”他对着匕首喃喃道,“儿子不会让霍家步盛家的后尘。您当年欠盛帝的,儿子用李朝天的血来还。”
      郡王府的书房里燃着安神的檀香,盛鸿灼正用烈酒给毋白清洗伤口。毋白的手臂上有道深可见骨的伤,是方才处理郡王府门口那具尸体时,被碎木片划的,血还在往外渗。
      “郡王,”毋白咬着块布巾,疼得额头冒汗,“这明显是皇后的栽赃,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算了?”盛鸿灼把最后一圈纱布系好,打了个利落的死结,“我从来没打算算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个乌木小瓶,里面装着黑色的粉末,凑近时能闻到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这是‘牵机引’,见血封喉,你拿去给小石头,让他在三月初三那天,给玄武门的禁军统领下上。那老东西是李朝天的心腹,当年宫变,他手上沾了不少盛家的血。”
      毋白接过瓷瓶,小心翼翼揣进怀里:“那盛鸿骁那边……他真会听您的?昨儿个我还听说,他在京郊别院招兵买马,好像有自己的打算。”
      “三哥自有他的用处。”盛鸿灼走到窗边,看着院墙外的梅枝,花瓣上还挂着冰碴,“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偷偷联系江南水师?其实我早就把消息递给了魏许国,让他在半路截住。我要让他知道,离开了盛家这棵树,他什么都不是。”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盛家的人,谁也别想置身事外。当年宫变,二哥能为了活命投靠李朝天,三哥能为了所谓的‘道义’犹豫不决,现在轮到他们还债了。”
      惊颦突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张字条,上面画着个奇怪的符号——是楼裴双的暗号,意思是“三月初三有诈,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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