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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惊蛰时疫 三哥 ...

  •   惊蛰前夜,圣都落了场夹着冰粒的雨。盛鸿灼披着墨色斗篷站在王府角楼,看巡夜兵的火把在巷陌间游移,像条吐着信子的蛇。
      毋白捧着个油布包从石阶上来,脚步声压得极轻:“慕容姐妹已在西跨院安置妥当,霍世子差人送了两车药材,说是‘春日备急’。”
      盛鸿灼接过油布包,指尖触到里面瓷瓶的凉意。瓶身贴着张极小的字条,是霍斩珩的字迹:“疫气起于东南,可借东风。”她将字条凑到烛火前烧了,灰烬混着雨气落在栏杆上:“让惊颦去办,按原计划,先从贫民窟开棚。”
      惊颦是个聋子,七年前被盛鸿灼从人牙子手里买下时,左耳还留着被刺穿的疤。此刻她正蹲在厨房门槛上,用炭笔在地上画地形图,标出贫民窟的三条主巷与七处水井。
      见盛鸿灼进来,她抬手抄起案上的菜刀,在案板上剁出三短一长的节奏——这是她的暗号,问“何时动手”。
      “明日卯时。”盛鸿灼指着图上的水井,“让慕容无忧带药童去井边施药,对外只说‘盛家旧部感念圣恩,特来济民’。”她顿了顿,指尖敲在贫民窟边缘的戏楼,“慕容殇去那里,找个说书先生,把这些话递给他。”
      毋白递过个锦囊,里面是几张裁好的黄纸,上面用朱砂写着“威颂帝失德,天降灾疫”。这些纸会被混在施药的药包中,随着领药的百姓传遍圣都。
      盛鸿灼看了眼锦囊,忽然想起三日前收到的江南密信,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是三哥盛鸿骁的亲笔,说他在囚所种的梅花开了,想托人送枝来。
      “把江南那批药材掺进去。”盛鸿灼转身时,斗篷扫过案上的梅枝,花瓣簌簌落在地形图上,像几点血迹,“告诉外面,是盛家旧部从江南运来的救命药。”
      惊蛰当日的早朝,空气里飘着若有似无的药味。威颂帝李朝天咳嗽着打断户部尚书的奏报,目光扫过阶下的盛鸿灼:“听说郡王府昨夜遣人往贫民窟送药?”
      盛鸿灼躬身:“臣听闻有零星疫病,恰有江南旧部送药至京,便先分了些过去,已报知内务府。”她袖口的暗袋里藏着张纸条,是霍斩珩凌晨塞给她的,说皇后昨夜在坤宁宫召见了国舅楼无冥,“恐与疫病有关”。
      退朝后,李朝天在御书房翻着密档。案上堆着各地报来的疫情,最上面那张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符咒,是司马致刚送来的,说“需祭天谢罪方能禳灾”。他捏着符咒冷笑,忽然瞥见窗纸上映出三个人影——是皇后楼殊带着楼无冥和楼裴双来了。
      “陛下,”楼殊捧着盏参汤进来,金步摇在鬓边晃出细碎的光,“臣妾听闻盛鸿灼借施药笼络人心,京畿大营的几个将领今早都去领了药,这恐怕……”
      楼无冥适时接口:“臣查到,那批药材上打着江南盐商的印记,而盛鸿骁在江南时,恰与那盐商过从甚密。”他说着,从袖中抽出张账册,“这是盛鸿灼近半年给江南的汇款记录,数目不小,倒像是在接济囚徒。”
      李朝天的手指在“盛鸿骁”三字上越捏越紧。三年前宫变时,这老三提着剑要闯御书房,被他下令囚在江南,对外只说是“养病”。如今盛鸿灼突然翻出这层关系,是想借旧部的名义救他?还是……想借他的名头聚兵?
      楼裴双突然上前一步,甲胄上的铜环叮当作响:“陛下,臣昨夜巡街,见霍斩珩的侍卫漾期在贫民窟外徘徊,手里拿着包东西,像是……散播流言的传单。”他垂着眼,掩去眸中的挣扎——方才在宫门外,霍斩珩塞给他块碎银,说“告诉陛下你所见的,剩下的事不用管”。
      李朝天将账册扔在地上:“传旨,让盛鸿灼把药材交由太医院统一调配,贫民窟的义诊改由内务府主持。”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另外,把江南的盛鸿骁迁到京郊别院,派人‘好生照看’。”
      盛鸿骁接到迁京旨意时,正在囚所的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的瞬间,木柴里滚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张旧地图,标着江南旧部的联络点。
      三年来,他靠着这张图偷偷串联,却总在关键时刻功亏一篑——上次约定举事的前夜,接头人突然被官府擒获,供出的却是早已废弃的粮仓。
      “三哥倒是好兴致。”盛鸿灼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她穿着素色便服,身后跟着惊颦,手里提着个食盒。盛鸿骁猛地转身,斧头劈在脚边的石台上,火星溅到他手背上:“你怎么来了?这里到处是眼线!”
      “我来送样东西。”盛鸿灼打开食盒,里面是碟腌梅,“你在信里说想吃的。”梅子的酸气漫开来,盛鸿骁的喉结动了动——那是母亲生前最爱的味道,宫变那日,母亲就是捧着这样一碟梅子,被乱箭射穿了胸膛。
      “你不该救我。”他突然抓住盛鸿灼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盛鸿灼,你以为我不知道?上次是二哥泄的密!他故意让我功败垂成,好收编我的旧部!”
      盛鸿灼抽回手,袖口滑下露出道新伤,是昨夜处理药材时被瓷片划破的:“二哥这么做,是为了保你性命。陛下本想借你串联旧部的由头,把盛家余党一网打尽。”她看着盛鸿骁鬓角的白发,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他替她挡了刺客的刀,血也是这样滴在地上,“留着命,比什么都重要。”
      院墙外传来咳嗽声,是监视的卫兵。盛鸿骁突然将那半张地图塞进梅子碟下:“这些人里,有一半是当年跟着爹的老部下,他们认盛家的信物。”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你要小心二哥,他的心……早就不是盛家的心了。”
      盛鸿灼没接地图,只将食盒盖好:“京郊别院的梅花开得正好,三哥去了,可以好好赏梅。”她转身时,听见身后斧头落地的声音,像极了那年9岁,杀的第1个人,人头落地的响声。
      贫民窟的义诊棚前,慕容无忧正给个孩子喂药。药汤里掺了些安神的草药,是盛鸿灼特意嘱咐的——疫病初起,最怕的不是病毒,是恐慌。她抬头时,看见霍斩珩站在不远处的茶棚下,正把一叠药包递给乞丐,药包角落印着个极小的“盛”字。
      “霍世子倒是清闲。”慕容殇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摇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江南的梅枝,“听说陛下刚削了郡王府的侍卫名额,世子还有闲心帮我们送药?”
      霍斩珩笑了笑,将最后一包药递出去:“盛家与我霍家,本就是旧识。当年若不是盛老王爷,我父亲也做不了镇北将军。”他忽然凑近,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皇后让人在太医院的药里动了手脚,掺了些会让人腹泻的草药,你们施药时多留意。”
      慕容殇挑眉:“世子消息倒是灵通。”她往贫民窟深处瞥了眼,那里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是楼裴双派来的人,“只是不知,世子是帮郡王,还是帮……你自己?”
      “有区别吗?”霍斩珩看着义诊棚前越聚越多的百姓,他们手里都捏着那张印着“盛”字的药包,“盛家若倒了,下一个就是我们这些手握兵权的异姓王,毕竟陛下他自己就是这样上来的。”
      他忽然转身,对侍卫樣斯使了个眼色,“去告诉说书先生,把‘盛家旧部济民’的故事,再讲得细些。”
      樣斯领命而去,慕容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低声道:“昨夜有人往井里投毒,被惊颦抓住了,是皇后宫里的人。”她顿了顿,“郡王让我问你,西营的兵,何时能调到城外?”
      霍斩珩望着远处的皇城,宫墙在暮色里像条蛰伏的龙:“等陛下的疑心再重些。”他指尖划过茶桌上的水痕,画出个“火”字,“疫病要烧得更旺些,才能把某些人的狐狸尾巴烧出来。”
      此时,贫民窟突然响起一阵骚动。有人喊着“水不能喝”,举着个破碗冲向义诊棚——碗里的水泛着诡异的绿色,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慕容无忧脸色一白,慕容殇却突然笑了,扬声道:“大家莫慌!这是有人故意投毒,想搅乱人心!我们带了净水的药材,现在就给大家滤水!”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开始低声咒骂投毒的人。霍斩珩看着这一幕,对慕容殇道:“郡王这步棋,走得够险。”
      “不险,怎么能让陛下看清谁是真心为民,谁是包藏祸心?”慕容殇的目光落在皇城方向,那里的灯火正一盏盏亮起,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坤宁宫的烛火彻夜未熄。楼殊看着楼无冥递来的密信,指尖在“盛鸿灼借疫病收拢民心”几字上反复摩挲。旁边的小几上摆着碗燕窝,已经凉透了——那是她特意让人给李朝天送去的,里面掺了些安神的药材,却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陛下还是信她。”楼殊猛地将密信揉成团,金步摇的流苏扫过桌面,带倒了装燕窝的玉碗,“三年前若不是盛苍护着,他李朝天根本坐不稳这个皇位!现在倒好,对着仇人的女儿心软了!”
      楼无冥捡起地上的碎瓷片,声音阴恻恻的:“娘娘别急。臣已让人在太医院的药里加了料,再过几日,贫民窟的疫病定会加重,到时候就说是盛鸿灼的药材不干净,看陛下还信不信她。”
      他顿了顿,瞥了眼站在门口的楼裴双,“双儿,你那边盯紧些,霍斩珩的人最近动作频繁,别让他们坏了我们的事。”
      楼裴双的手在剑柄上攥得发白。方才他在宫门外,看见霍斩珩给了个药童一包银子,让他去告诉太医院的院判,说“药材被动了手脚”。
      他该不该把这事告诉母亲和舅舅?脑子里忽然闪过三年前的画面——宫变那日,他躲在假山后,看见楼无冥亲手杀了盛苍的贴身侍卫,而母亲就站在旁边,手里捏着块染血的玉佩。
      “怎么?不敢?”楼殊冷笑,“忘了你是谁的儿子了?若不是我和你舅舅,你能做御前侍卫?”她忽然抓起桌上的茶杯砸过去,茶水溅在楼裴双的甲胄上,“去!现在就去贫民窟,把盛鸿灼的药棚烧了!就说是意外失火!”
      楼裴双猛地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娘娘息怒!现在动手太明显,若被陛下察觉……”
      “陛下?”楼无冥一脚踹在他肩上,“等陛下察觉时,盛鸿灼已经是阶下囚了!你以为李朝天真的信任她?他只是在利用她对付那些旧部!等利用完了,自然会卸磨杀驴!”
      楼裴双的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滴在地砖上。他想起昨夜盛鸿灼派人送来的字条,说“你母亲的狐裘里,藏着当年构陷盛苍的证据”。他该信谁?是血脉相连的母亲和舅舅,还是那个素未谋面却总在暗中帮他的盛郡王?
      “滚出去!”楼殊指着门,“明日天亮前,我要看到药棚的灰烬!”
      楼裴双起身时,甲胄的铜环撞出刺耳的声响。走到门口时,他听见楼无冥对楼殊说:“等除掉盛鸿灼,就该轮到魏许国了,他手里的京畿兵权,必须拿到手。”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楼裴双摸出怀里的哨子——那是霍斩珩给的,说“有事就吹三声”。他站在宫道上,看着远处贫民窟的方向,那里亮着零星的灯火,像濒死之人的眼。
      惊蛰后第三日,贫民窟的疫病突然加重。太医院送来的药材熬出的药汤,喝下去的人都上吐下泻,而盛鸿灼的药棚里,喝了慕容姐妹汤药的人却渐渐好转。
      流言像野草般疯长,有人说“太医院的药被下了咒”,有人说“这是上天在帮盛家”,更有人偷偷念叨“威颂帝失德,所以天谴不断”。

      盛鸿灼站在药棚前,看百姓排着队领药,手里的药包上都印着“盛”字。毋白从外面回来,低声道:“霍世子让人把皇后投毒的证据送到了御史台,御史已经在草拟弹劾奏折了。”她顿了顿,“另外,江南那边传来消息,盛鸿骁的旧部听说王爷在京施药,已经有一半人悄悄往圣都来了。”
      盛鸿灼望着皇城的方向,那里的午门紧闭着,像张冷漠的嘴。她忽然想起盛鸿骁说的话——二哥盛鸿灼为了收编旧部,故意泄露三哥的计划。她摸出袖中的玉佩,那是父亲留下的,上面刻着“盛”字,此刻被体温焐得温热。
      “让惊颦去准备马车。”盛鸿灼转身,“我们去京郊别院看看三哥。”
      京郊别院的梅花开得正盛,盛鸿骁坐在梅树下,手里捏着个酒壶,面前摆着盘没动过的腌梅。见盛鸿灼进来,他把酒壶往地上一摔:“你满意了?用我的旧部铺路,踩着我的名声往上爬,这就是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是盛家活下去。”盛鸿灼捡起地上的酒壶碎片,“三哥以为,那些旧部是真心跟着你吗?他们跟着的,是‘盛’这个姓。现在我让他们看到,盛家还有人能护着他们,他们才会真正凝聚起来。”
      盛鸿骁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护着他们?当年爹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死在自己最信任的兄弟手里!”他指着院墙外的卫兵。
      “你看,李朝天把我迁到这里,就是想让我做诱饵,钓出那些还念着盛家的人!你现在做的,都是在把他们往死路上推!”
      “不推,他们迟早也是死。”盛鸿灼的声音很轻,“李朝天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盛家旧部,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她从袖中拿出那半张地图,放在盛鸿骁面前,“这上面的人,我已经派人接来了,现在就在城外的破庙里。三哥若还认自己是盛家人,就该知道怎么做。”
      盛鸿骁看着地图上熟悉的名字,手开始发抖。那些都是当年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以为他们早就散了,没想到……他忽然抓起地图,猛地站起身,梅枝上的花瓣落了他一身,像落了场雪。
      “我去见他们。”他的声音嘶哑,“但盛鸿灼,你记住,若是他们有一人出事,我绝不饶你。”
      盛鸿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梅林深处,忽然对毋白道:“去告诉霍斩珩,鱼已经上钩了。”她抬头望向皇城,那里的云层正慢慢裂开,露出一小块湛蓝的天,像只窥视的眼。
      御书房里,李朝天盯着眼前的两份奏折。一份是御史弹劾皇后“私动太医院药材,意图构陷郡王”,另一份是内务府奏报“盛鸿灼借施药之名,暗中联络江南旧部”。香炉里的檀香燃尽了,灰烬堆在案上,像座小小的坟。
      “陛下,”楼裴双站在阶下,甲胄上还沾着露水,“臣昨夜巡查,见盛鸿灼去了京郊别院,与盛鸿骁密谈了半个时辰。随后有数十人潜入城外破庙,看打扮像是江南来的兵卒。”他故意隐瞒了霍斩珩传递证据的事,也没说自己放了几个旧部出城。
      李朝天没看他,只是对手上的佛珠捻得越发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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