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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雪霁无声 刀剑已熄 ...

  •   盛鸿灼看着其中一张其中一张写着:“三月初三,玄武门,有变。”
      她把信纸重新包好,递给惊颦:“烧了。”
      惊颦点头,捧着油纸包转身进内室。火光从窗纸透出来,映在盛鸿灼脸上,眸子里没半点波澜,仿佛就烧了堆废纸。
      楼裴双看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他原以为自己够狠了,跟盛鸿灼比,这点狠劲根本不值一提。
      “还有件事。”盛鸿灼忽然开口,目光落窗外梅枝上,“魏许国和边岐容在我府里的事,别让你娘知道。那俩老头子,当年跟着盛老王爷打天下的,你娘见了他们,怕是睡不安稳。”
      楼裴双没说话,就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背对着盛鸿灼说:“当年宫变,盛帝其实早知道李朝天要反。他没动手,只把13岁的小女儿送出别国巡游,是因为……”
      “因为什么?”盛鸿灼追问,声儿里带点不易察觉的急。
      楼裴双没再言语,大步走出郡王府。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烛火猛地晃了晃,盛鸿灼看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心口忽然像被啥堵住,闷得慌。
      她走到窗边,看廊下的雪,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抱她坐在膝上,指墙上画像说:“那是你祖父,当年守雁门关,宁死不降突厥。阿灼记住,盛家的人,骨头都是硬的。”
      可如今,她觉得自个儿的骨头软得像面条。为报仇,算计亲人,利用别人的软肋,甚至不惜让无辜人卷进来。她还算是盛家的人吗?
      “郡王。”毋白从外面进来,手里拿件披风,“天凉,披上吧。”
      盛鸿灼接过披风裹上,还是觉得冷。她看毋白手臂上的伤,已经结了痂,是昨儿处理尸体时被碎木片划的。
      “江南水师那边,有信没?”盛鸿灼忽然问。
      毋白摇头:“魏将军的人说,盛鸿骁的信使半道被截了,人没了。”
      盛鸿灼点头,没再说话。她知道,三哥盛鸿骁这会儿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手里的江南水师是最后的筹码,没了这股子力量,别说报仇,怕是活都难。
      “让小石头准备下。”盛鸿灼转身往内室走,“明儿一早,让他去趟京郊破庙,告诉盛鸿骁,江南水师的事我来搞定。但三月初三那天,他们得听我的令。”
      毋白应了声,转身要走,被盛鸿灼叫住。
      “毋白,”盛鸿灼看她,目光沉得很,“你说,我是不是太冷血了?”
      毋白愣了下,随即低下头:“郡王是为了报仇。当年那些人杀盛家满门时,可没说过冷血俩字。”
      盛鸿灼笑了笑,没再言语。她走到内室,从床底下拖出个樟木箱子,打开,里面露件染血的旧战袍,父亲当年穿的,上面还留个箭洞,是守雁门关时被突厥狼牙箭射穿的。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箭洞,仿佛能摸到父亲当年的体温。父亲说过,盛家的人,活着不是为自个儿,是为天下苍生。可如今,她觉得自个儿活着,就为报仇。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郡王府的屋顶盖得严实,像床厚棉被。盛鸿灼看窗外雪景,忽然想起霍斩珩的话:“这天下,从来不是姓李的,也不是姓盛的,谁的刀快,就是谁的。”
      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的刀,必须比谁都快。
      破庙里,盛鸿骁对着地图犯愁。独眼龙和矮胖子蹲旁边,嘴里嚼着干硬的麦饼,饼渣掉一地。小石头站角落,手里攥着那半块兵符,指节都泛白了。
      “三哥,要不咱自个儿动手吧?”独眼龙往火里扔块柴,火星溅到刀鞘上,“总不能一直等,再等下去,弟兄们都得饿死。”
      盛鸿骁没说话,就盯着地图上的江南水师驻地,眉头皱得死紧。他知道,盛鸿灼那丫头一肚子心眼,准没安好心。可现在,手里的江南水师联系不上,没了这股子力量,别说报仇,怕是活都难。
      “吱呀”一声,庙门被推开,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小石头猛地抬头,看见毋白站在门口,玄色披风落满雪,手里拿个油纸包。
      “郡王让我来捎句话。”毋白走进来,把油纸包扔盛鸿骁面前,“江南水师的事,她能搞定。但三月初三那天,你们得听她的令。”
      盛鸿骁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半块青铜兵符,刻着半个“盛”字,刚好能跟小石头手里的对上。他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惊:“她……她怎会有这东西?”
      毋白笑了笑,没说话,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背对着盛鸿骁说:“郡王说,三哥要是信她,就拿着兵符去江南;要是!!不信,当她没来过。”
      盛鸿骁看手里的兵符,指尖触到刻痕,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把兵符交给大哥时说的:“盛家的兵符,不是权力,是责任。握着它,就得护着天下苍生。”
      他把兵符揣怀里,对独眼龙和矮胖子说:“准备下,明儿一早,咱去江南。”
      独眼龙和矮胖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喜。小石头攥着手里的兵符碎片,忽然觉得心里踏实多了。他想起爹临终前说的:“盛家的人,不会让人失望的。”
      庙外的雪还在下,寒风呼啸着穿过破庙窗棂,呜呜地响,像谁在哭。盛鸿骁看窗外的雪,忽然觉得,这场雪,怕是要下到三月初三了。
      三月初三的雪是后半夜停的。天刚蒙蒙亮,圣都的街道上积着半尺厚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倒把寻常日子里的吆喝声都衬得远了。
      玄武门的禁军换了岗,魏许国的人穿着簇新的甲胄立在门楼下,手里的长枪上凝着霜,见了谁都只抬眼扫一下,不多言语。
      盛鸿灼是寅时起身的。她对着铜镜绾发,乌木簪子刚插进发髻,就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
      惊颦比划着手势,指了指东边的天,又指了指宫门的方向——霍斩珩在宫墙根的老槐树下等她。
      “让他等着。”盛鸿灼把昨儿备好的短剑系在腰间,剑鞘是素面的黑檀木,看着不起眼,却淬过三年的雪水,砍起铁甲来跟切豆腐似的。
      她换了身灰布袍子,看着像个寻常的药铺伙计,走到院门口时,正撞见魏许国带着边岐容从密道里出来。
      “郡王。”魏许国的声音压得很低,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江南水师那边有信了,盛鸿骁已经带着人在淮河口待命,只等兵符合璧。”
      边岐容的脸冻得通红,手里还捏着那半块青铜碎片,见了盛鸿灼就往身后藏,却被魏许国瞪了一眼,只好讪讪地递过来:“这……这还是您收着稳妥。”
      盛鸿灼没接。她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雪光映得人眼生疼:“今儿不用。”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你们按原计划去西大营,把粮仓的火点起来,动静越大越好,但别伤着百姓。”
      魏许国愣了下:“那玄武门……”
      “玄武门的戏,今儿不唱了。”盛鸿灼转身往外走,灰布袍子扫过积雪,留下浅浅的印子,“皇后和楼无冥的人,昨儿后半夜就被调去守御书房了,李朝天自己揣着兵符在宫里发抖呢,咱们犯不着凑上去。”
      边岐容没听懂,却见魏许国皱着眉点了头,只好把青铜碎片又揣回怀里,摸了摸腰间的短剑,剑鞘上的芙蓉纹被汗浸得发潮。
      他想起昨儿夜里听见的动静,郡王府西墙外头有马蹄声,还夹杂着闷哼,像是有人在打架,可天亮了去看,雪地上干干净净的,连点血迹都没有。
      宫墙根的老槐树下,霍斩珩正靠着树干嚼麦饼。他也换了身粗布衣裳,头上戴着顶旧毡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个削尖的下巴。见盛鸿灼过来,他把手里的饼掰了半块递过去:“刚从胡同口买的,还热乎。”
      “楼裴双那边怎么样?”盛鸿灼没接饼,目光落在他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什么硬东西。
      “在御书房外候着呢。”霍斩珩把饼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昨儿半夜去报信,说皇后的人要在玄武门‘清君侧’,李朝天吓得把楼无冥捆了扔进天牢,连带着太医院的那些药罐子都被拖去喂狗了。”
      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半块兵符,上面刻着另外半个“盛”字,“楼裴双偷偷从御书房拿出来的,说这东西搁在李朝天手里,比毒药还害人。”
      盛鸿灼看着那半块兵符,忽然想起楼裴双昨儿说的话。他说盛老王爷当年知道李朝天要反,却迟迟不动手,是因为他身体日况愈下,三年前大哥刚死,二哥太过阴险狡诈,三哥和自己年龄小,没有合适的人选来维护这个摇摇欲坠的国家。
      “他倒是聪明。”盛鸿灼接过兵符,两块碎片合在一起,严丝合缝,上面的云纹拼成了完整的盛家徽记。她把兵符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忽然觉得那冰凉的青铜像是活了过来,带着股滚烫的劲儿往骨头里钻。
      霍斩珩看着她的侧脸,晨光落在她眉骨上,把那道浅浅的疤照得很清楚——是当年在异国他乡,为了抢一碗活命的粥,被乞丐用石头划的。
      他忽然伸手,想替她拂去落在肩头的雪沫子,却被盛鸿灼侧身躲开。
      “西大营的火点起来,圣都肯定乱。”盛鸿灼往前走了两步,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忽明忽暗,“你让人去把慕容姐妹接出来,她们的药棚离西大营太近,别被火燎着。”
      “早安排好了。”霍斩珩跟在她身后,毡帽的带子被风吹得飘起来,“漾期带着人在药棚后巷等着,一看见烟就动手。倒是你,真要去淮河口?”
      “嗯。”盛鸿灼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三哥一个人镇不住江南水师,那些老油条只认兵符不认人。”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霍斩珩一眼,“你留在圣都,盯着李炫洺。那小子病恹恹的样子是装的,昨儿我让人去东宫查,他书房里藏着的兵书比太医院的药材还多。”
      霍斩珩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扔给盛鸿灼:“慕容殇配的药,防迷药的。江南水师里有楼无冥的旧部,当心他们给你使阴的。”
      瓷瓶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被盛鸿灼稳稳接住。她没说谢,转身就往城门的方向走,灰布袍子很快就融进了雪地里,只剩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霍斩珩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黑点消失在街角,忽然把手里的麦饼扔了,从腰间抽出把短刀,刀鞘上的“霍”字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西大营的火是巳时烧起来的。先是一股黑烟从营地里冒出来,接着就听见“轰隆”一声响,像是粮仓炸了。禁军们提着水桶往那边跑,玄武门的守卫一下子就空了大半,魏许国带着边岐容混在逃难的百姓里,顺利出了城。
      边岐容回头看了眼冲天的火光,忽然觉得手心发颤。他原以为三月初三会是刀光剑影,血流成河,却没料到会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就像一场寻常的失火。
      “别看了。”魏许国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老茧硌得人疼,“盛郡王说了,真刀真枪的拼杀是笨办法,让敌人自己乱起来,才是高招。”他指着远处的淮河口方向,那里的天空还是蓝的,“咱们去跟盛鸿骁汇合,这天下的棋,才刚下到中盘呢。”
      郡王府里,惊颦正在收拾东西。她把盛鸿灼常用的那把乌木簪子放进包袱里,又把毋白从江南带回来的新茶包好,忽然听见院外传来敲门声。打开门一看,是楼裴双,他身上的甲胄沾着雪,脸色苍白得像纸。
      “我妹妹……”楼裴双的声音发颤,手里攥着个香囊,上面绣着朵小小的兰花,“盛郡王说过,放她一条生路。”
      惊颦点了点头,转身从屋里拿出张字条,上面是盛鸿灼的笔迹,只有三个字:“已送走。”
      楼裴双看着那张字条,忽然蹲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惊颦看着他,想起盛鸿灼临走时说的话:“他娘和舅舅欠的债,不该让他一个人还。”她关上门,把外面的呜咽声和风雪声都挡在了外面。
      淮河口的风很大,吹得船帆猎猎作响。盛鸿骁站在船头,手里攥着那半块兵符,看着远处驶来的小船。船头上立着个灰衣人,正是盛鸿灼。
      “你倒是敢来。”盛鸿骁的声音有些哑,他原以为盛鸿灼会拿着兵符独吞江南水师,却没料到她真的来了。
      盛鸿灼跳上船,把怀里的兵符掏出来,两块碎片合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把合璧的兵符递给盛鸿骁:“爹说过,兵符是盛家的责任,不是私产。”
      盛鸿骁接过兵符,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想起宫变那天,父亲把他推出密道时说的话:“照顾好你妹妹,别让她学坏。”可如今,妹妹比谁都狠,却也比谁都像盛家的人。
      船帆被风吹得鼓起,像一只展翅的大鸟。盛鸿灼站在船头,看着远处的水面,那里的冰刚化,泛着粼粼的光。
      而霍斩珩在圣都的老槐树下,看着西大营的火光渐渐熄灭,忽然对身后的樣斯说:“去告诉李炫洺,他爹把楼无冥的供词烧了,想让他当替罪羊。”
      樣斯愣了下:“世子,那供词不是您让人偷出来,给了郡王吗?”
      “是啊。”霍斩珩笑了笑,毡帽下的眼睛亮得像星子,“可李炫洺不知道啊。”
      雪后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桠,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圣都安静得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些藏在雪地里的脚印,在悄悄诉说着三月初三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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