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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针锋相对 笑里藏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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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鸿灼勒住缰绳时,圣都朱雀大街的喧嚣正漫过朱漆牌坊。三年未踏此城,青石板路上的车辙深了数分,道旁酒旗却稀稀落落,昔日比肩接踵的绸缎庄前,竟有两家挂了"铺面转让"的木牌。
她指尖抚过马鞍上磨出的细痕,恍惚记起三年前离京那日,这里的商贩能把叫卖声掷过三条街,如今连挑担卖花的老妪都步履匆匆,见了她□□的烈马,早早缩到墙角去了。
“这圣都的气,竟比北境的寒风还冷。”她轻声自语,靴底叩了叩马镫。那年在雁门关外遇刺,二十三名护卫只剩三人生还,箭矢上淬的"牵机"毒,是内廷尚药局独有的配方。
当时她望着漫天飞雪想,是谁容不得盛家铁骑握着权?如今看这满城萧索,倒像是那位高居太极殿的帝王,连人间烟火都容不下了。
行至承天门,侍卫验过腰牌,长矛顿地的脆响惊飞了檐下寒雀。盛鸿灼翻身下马,玄色骑装衬得肩背如刀削。
腰间佩剑未解——按例入宫当卸兵器,可她剑穗上系着的狼牙,是先帝亲赐的信物,谁也不敢多言。
穿过太和门时,白玉阶上的青苔漫过第三级,她忽然想起幼时随父入宫,威颂帝还是王爷,曾笑着把她抱上王椅,说“这位置,将来让你镇。”。那时他眼底的温润,倒比此刻殿内的鎏金柱还晃眼。
“臣女盛鸿灼,参见陛下。”她屈膝时,余光扫过御座上的明黄色。威颂帝正把玩着一枚羊脂玉印,指腹摩挲着印上的"受命于天",声音像浸了蜜的冰:“灼儿回来得巧,昨日刚得一批西域葡萄,你小时最爱的。”
“谢陛下记挂,”盛鸿灼垂着眼,“只是北境风霜糙了性子,如今倒爱啃牛羊肉,吃不得那精细物了。”
威颂帝笑了,笑声撞在殿梁上,碎成一片凉:“女孩子家,总该学学琴棋书画。你哥哥在江南养病,寄来的信里说,日日听曲儿赏雨,倒比在军中自在。”
她指尖猛地攥紧了狼牙穗。三哥盛鸿骁去年"偶感风寒"卸了兵权,如今困在江南,所谓的"自在",不过是圈在金丝笼里的体面。
她缓缓抬头,目光撞进威颂帝含笑的眼,那笑意里藏着钩子,想把她也钓进那笼中:“臣女愚钝,只懂马背上的活计。若陛下许,愿率盛家军再守北境十年。”
威颂帝把玩玉印的手顿了顿,随即又笑起来,漫不经心地看向殿外:“十年太久,圣都的梅花开了,留着看看吧。朕已在城西给你置了宅子,离教坊司近,闲时听些新曲,也算替你父兄享享清福。”
风从殿门缝隙钻进来,卷起她鬓边碎发。盛鸿灼忽然明白,这不是挽留,是招安。
——用锦衣玉食做绳索,想把盛家最后一把锋利的刀,磨成任人摆布的玩物。就像这三年来,他把圣都的繁华磨成萧索,把忠臣良将磨成沉默的影子。
“臣女谢陛下美意,"她深深一揖,声音里淬了北境的霜,"只是北境的雪,比江南的雨更养人。明日一早,臣女便启程回去。”
威颂帝脸上的笑淡了,玉印轻轻磕在龙案上,一声闷响,像敲在人心上:“哦?灼儿就这么急着走?”
“军中将士还在等臣女回去校场点兵。”盛鸿灼挺直脊背,玄色衣袍在殿内投下狭长的影,“陛下若无事,臣女先行告退。”
她转身时,听见身后玉印落地的轻响,却没有回头。出了宫门,暮色已漫过朱雀大街,她翻身上马,烈马长嘶一声,四蹄踏碎满地残阳。
风里似乎还飘着教坊司的靡靡之音,她却扬鞭向西,朝着城门的方向疾驰。
马背上的盛鸿灼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那座笼罩在暮色中的皇城。三年前的刺杀,答案或许就藏在那深宫高墙里。
但现在,她不必去求证了——有些较量,不必说破,只需要亮出刀来。
马蹄声渐远,将圣都的萧索抛在身后,前方的夜色里,是北境的风雪,也是盛家儿女该守的山河。
盛鸿灼的靴底碾过青石板上的薄尘,城西的风带着土腥味,卷得她玄色衣袍边角发颤。
那座宅子立在巷尾,朱门漆皮剥落,门楣上悬着的"鸿影居"匾额倒新,只是字里行间透着股刻意的生疏——像硬生生嵌在这片破败里的异物。
“姑娘,到了。”随从低声提醒。
她抬眼,门两侧立着三个汉子,青布短打,腰间别着制式统一的短刀,见了她,躬身时眼神却往她身后的佩剑瞟。盛鸿灼嘴角勾了勾,这"守卫"的架势,倒比北境监牢的狱卒还直白。
她推门而入,院内青砖缝里生着半尺高的草,廊下蛛网蒙尘,显然是仓促收拾出来的空壳子。
“收拾干净。”她丢下四个字,转身往外走。那三人想跟,被她眼风扫过,脚便定在原地。
绕到宅子后墙,竟见一堵矮墙隔开的破庙,残碑断垣间,几株野蒿从神龛裂缝里钻出来。檐角悬着的铜铃早没了铃舌,风过只晃悠着发不出声。
她正待细看,忽闻草堆里一阵轻响,转出个青衫男子来。
那人面白如纸,咳嗽着按住胸口,发带松松垮垮垂在肩头,手里还捏着半块啃剩的麦饼。见了她,先是一惊,随即慌忙把麦饼往袖里藏,屈膝时踉跄了一下,倒像是风一吹就会散架。
“姑娘是...?”他声音轻得像羽毛,眼神却干净,带着点茫然的怯意。
盛鸿灼盯着他腰间玉佩——那玉上雕着的龙纹,虽刻意磨去了几分锋芒,却瞒不过她的眼。她敛了敛神色,拱手道:“过路的,避避风头。”
男子哦了一声,又咳起来,咳得腰都弯了,半晌才直起身,指了指庙角的草垛:“这里...荒,姑娘若不嫌弃...”
“你常来?”她打断他,目光扫过他沾着泥土的皂靴。
“嗯,”他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佩,“爱这庙里的...静。”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姑娘看着面生,不是城西人吧?”
“刚从北境回来。”盛鸿灼靠墙站定,“三年没回圣都,倒认不出路了。听闻这三年,城里变了不少?”
男子眼神暗了暗,低头拨弄着草叶:“也没什么...就是...去年秋里,户部的张大人,在府里...没了。说是...急病。”他声音越来越低,“还有...城西的粮庄,关了大半,说是...边关战事紧,粮食运不过来。”
“边关?”盛鸿灼挑眉,:我在北境,倒没听说战事。”
“许是...我记错了。”他慌忙摆手,又咳起来,咳得脸都红了,“姑娘别当真...”
她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心里却透亮。这副病恹恹的模样下,藏着的是不敢说的话。她忽然笑了笑,语气松快些:“说了半天,还没请教公子姓名。我姓盛,单名一个灼字。”
男子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低下头:“在下...李炫。”他略去了"洺"字,倒也不算说谎。
“李公子,”盛鸿灼直起身,“我那宅子刚收拾,正缺个人说话。左右饭点到了,不嫌弃的话,同去吃碗热汤?”
李炫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跟着她往外走。经过那三个"守卫"时,他脚步顿了顿,飞快地瞟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盛鸿灼在前头走着,听见身后他压抑的咳嗽声,嘴角的弧度冷了几分。
这圣都的风,不仅吹凉了烟火,还吹得人连说句实话都要藏着掖着。也好,她有的是耐心,慢慢把那些藏着的事,一点点抠出来。
堂屋的方桌上摆着四碟小菜,一瓮热酒。盛鸿灼斟酒时,酒液撞在粗瓷碗里,发出清越的响。李炫洺坐在对面,指尖捏着碗沿,目光落在桌上的酱牛肉上,喉结轻轻动了动。
“简陋了些,李公子将就。”盛鸿灼推过一碗酒。
他连忙端起,指尖碰着碗沿的热意,反倒缩了缩手:“不...不简陋,比我...家里的还好。”话出口又觉不妥,慌忙补了句,“我是说,清静。”
盛鸿灼笑了笑,夹起一块牛肉:“北境人吃饭糙,不比圣都精细。前几日听人说,城里这些年出了个厉害人物,叫霍斩珩?”
李炫洺夹菜的手顿了顿,筷子上的青菜掉回碟里。他垂着眼,声音压得低:“霍...霍公子?倒是常听说。”
“哦?”她追问,“怎么个厉害法?”
“就...就常带着人,在酒楼里...闹。”他含糊着,往嘴里塞了口饭,“听说上个月,还把吏部王大人的轿子给拦了,就因为...王大人的随从碰掉了他的玉佩。”
盛鸿灼端碗的手紧了紧。霍斩珩是镇国公独子,三年前还是个跟在她大哥身后的毛头小子,如今竟敢动吏部官员?她呷了口酒,酒液辣得喉咙发紧:“王大人就这么算了?”
“还能怎么着?”李炫洺叹了口气,咳嗽两声,“霍家...如今势头盛。听说...陛下还夸过霍公子,说他...活得自在。”
“自在”二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针似的扎人。盛鸿灼想起太极殿上威颂帝的话,忽然明白了——养着霍斩珩这样的纨绔,原是要做给天下人看的。安分守己的,未必有好下场;闹得越凶,反倒越安全。
她没再追问,只往他碟里夹了块豆腐:“吃饭吧,菜要凉了。”
李炫洺没再多说,埋头扒饭,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两人沉默地吃着,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窗纸上,簌簌作响。
饭罢,李炫洺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道:“盛姑娘,这圣都...不太平,你一个人...多当心。”
“多谢公子提醒。”盛鸿灼送他到门口,看着他青衫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被那三个"守卫"若有似无地打量了两眼。
她转身回屋,堂屋里的碗筷还没收拾。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她走到墙边,指尖抚过冰冷的墙面,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霍斩珩是把刀,被威颂帝握在手里,用来砍那些"不自在"的人。而李炫洺...一个病弱的"闲人",却知道这么多事,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需要盟友,哪怕是暂时的。需要有人替她在圣都传话,需要有人看清那些藏在暗处的网。李炫洺或许就是个机会,只要他愿意。
至于霍斩珩...她冷笑一声。既然他还认得玄衣人,那这把刀,未必不能换个握法。
夜风更紧了,吹动檐角的铁马,发出单调的响。盛鸿灼走到院中,抬头看天上的月,月被云遮了大半,只漏下几缕清辉。
复仇的路,比北境的雪还要冷。但她有的是耐心,一步一步,总能踩出条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