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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玉面谋骨 刃上血亲 李炫洺&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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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颂三年暮春,东宫的紫藤萝开得泼泼洒洒,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被往来的宫奴踩成淡紫的泥。
李炫洺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着枚白玉棋子,指尖却在微微发颤——方才太医用银针刺破他指尖取血,血珠落在瓷碗里,竟泛着淡淡的青。
“太子殿下,这‘养气汤’得趁热喝。”内侍李德全端着黑陶药碗进来,药香混着苦艾味,飘得满室都是。
李炫洺抬眼,看见李德全袖口沾着点墨渍,那是方才替他抄录《道德经》时蹭的——这老内侍跟着他五年,手脚麻利,就是嘴碎,前几日还在御花园跟人嚼舌根,说皇后娘娘宫里的牡丹开得比东宫艳。
他接过药碗,却没喝,只盯着碗里的药汁出神。这药是楼殊让人送来的,说是能补气血,可他喝了三个月,身子反倒更弱了,昨夜咳得厉害,竟呕出了点血丝。
韩观澜昨日递来的密折还藏在枕下,上面写着“皇后党羽私贩盐铁,国舅楼无冥借采买之名,往江南输送兵器”——这些字像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殿下,您怎么不喝?”李德全凑过来,眼里满是担忧,“太医说了,这药得按时喝,不然您的身子……”
“放着吧。”李炫洺打断他,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紫藤叶,“本宫想静会儿。”
李德全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李炫洺猛地将药碗掼在地上,黑陶碎成几片,药汁溅在他月白的袍角,留下深色的印子。他掀开枕下的密折,指尖划过“楼无冥”三个字,指节泛白——他早知道楼家野心大,却没料到他们敢私藏兵器,这是要反啊。
他不能声张。李朝天多疑,上个月只因梦见前朝皇帝握剑,就杀了三个近侍;楼殊在后宫根基深,宫里一半的内侍宫女都是她的人;楼无冥握着京畿卫的兵权,稍不留神,他这太子之位就会变成催命符。他只能装病,装成那个连风都吹得倒的窝囊废,让他们放松警惕。
窗外传来脚步声,轻得像猫。李炫洺迅速将密折藏回枕下,躺回软榻,闭上眼睛,故意咳了两声。门被推开,带着股冷香——是盛鸿灼。
“听闻太子殿下病了,本王特来探望。”盛鸿灼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李炫洺睁开眼,看见她穿着紫色锦袍,腰间系着块墨玉,正是当年前朝皇帝赐给她的那块。她手里拿着个木盒,放在桌上,“这是慕容殇大夫配的‘润肺散’,据说对咳疾有效。”
李炫洺坐起身,咳嗽着道谢:“有劳郡王费心。朕这身子,怕是……难好了。”他故意垂下眼,露出苍白的脖颈,像只待宰的羔羊。
盛鸿灼没接话,只看着地上的碎碗,目光在他袍角的药渍上顿了顿:“皇后娘娘送来的药,不合殿下的胃口?”
李炫洺心里一紧,面上却依旧温和:“劳郡王挂心,只是这药太苦,朕实在喝不下。”他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指尖却故意晃了晃,茶水洒在桌上,湿了半张宣纸。
盛鸿灼看着他的小动作,眼里闪过丝冷光,却没点破:“殿下身子弱,还是少动气为好。”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昨日韩御史递了密折,说江南盐价暴涨,百姓苦不堪言,殿下可知晓?”
李炫洺的心猛地一跳。韩观澜的密折,除了他,只有李朝天和盛鸿灼能看到——盛鸿灼这是在试探他。他装作茫然的样子,咳嗽着说:“……不知。近来身子不适,朝政之事,多由父皇和皇后娘娘打理。”
盛鸿灼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身要走:“殿下好好休养,本王改日再来看你。”
门关上后,李炫洺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盛鸿灼不好惹,这个女人十一岁就封郡王,13岁在别国巡视三年,回来后手段愈发狠辣,连李珊苒都死在她手里。可他需要她——只有借她的手,才能除掉楼家,才能保住自己的太子之位。
他从枕下摸出密折,用火折子点燃。火光中,他看着“楼无冥”三个字化为灰烬,嘴角勾起抹冷笑。楼殊,楼无冥,你们欠我的,欠李家的,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加倍偿还。
初夏的雨,下得缠绵。楼裴双握着长枪,演武场的雨地里站了两个时辰。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浸透了玄色的劲装,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可他不敢动——方才演练时,他不小心枪挑了李炫洺的衣角,虽然李炫洺笑着说“无妨”,但他看见楼无冥站在廊下,眼神冷得像冰。
“裴双,殿下让你过去。”内侍李德全撑着伞走过来,声音很轻,“殿下在暖阁等着,还备了热茶。”
楼裴双收了枪,跟着李德全往暖阁走。他是御前侍卫里最年轻的,也是最受宠的——楼无冥说他是自己的侄子,是楼家的希望,让他在御前多表现,将来好承袭爵位。可他总觉得不对劲,楼无冥看他的眼神,除了期许,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藏着什么秘密。
暖阁里很暖和,炭火烧得正旺。李炫洺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本《道德经》,见他进来,笑着招手:“裴双,快过来烤烤火,别冻着了。”
楼裴双躬身行礼,走到炭炉边,伸出手取暖。他的手很粗糙,布满了枪茧——为了练枪,他每天都要在沙袋上扎一千下,手心磨破了,就裹着布条继续练。
“今日演练,你枪法又精进了。”李炫洺放下书,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只是太过急躁,方才若不是朕躲得快,怕是要被你伤着了。”
楼裴双的脸瞬间红了,连忙跪下请罪:“臣该死,求殿下责罚。”
“起来吧,朕又没怪你。”李炫洺笑着扶他起来,递给他杯热茶,“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太单纯。这宫里不比外面,说话做事,都要多留个心眼。”
楼裴双接过茶,心里暖烘烘的。自他入宫以来,李炫洺待他最好,从不摆太子的架子,还时常教他读书写字。他觉得,李炫洺不像别人说的那样窝囊,反而温柔又聪明。
“殿下,臣有件事想请教您。”楼裴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前日国舅爷让臣去江南采买兵器,说是为了加强京畿卫的防务,可臣总觉得……不太对劲。”
李炫洺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面上却依旧温和:“国舅爷也是为了朝廷着想,你照做就是。只是路上要小心,别出什么差错。”
楼裴双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喝了口茶,忽然看见李炫洺袍角沾着点墨渍,和他上次抄录《道德经》时蹭的一样。他想起楼无冥说过,李炫洺体弱多病,连笔都握不稳,可他明明看见李炫洺写的字,笔力遒劲,一点都不像个病人。
“殿下,您的字写得真好。”楼裴双忍不住开口,“臣上次看见您抄录的《道德经》,比宫里的翰林写得还好。”
李炫洺的眼神闪了闪,笑着转移话题:“你喜欢书法?改日朕教你。”
楼裴双高兴地点头:“谢殿下。”
他没注意到,李炫洺看着他的眼神,多了丝算计。楼裴双是楼无冥的“侄子”,却是接近楼家的最好棋子。只要把他拉拢过来,就能知道楼家更多的秘密。
雨还在下,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楼裴双捧着热茶,心里满是感激,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前路布满了荆棘。
威颂三年秋,江南的稻子黄了。楼裴双跟着楼无冥的人去江南采买兵器,船行至长江中游时,忽然遇到了水匪。水匪人多势众,拿着刀枪冲上船来,喊杀声震耳欲聋。
楼裴双握着长枪,冲在最前面。他的枪法快而准,一枪就挑翻了个水匪,可水匪太多,他渐渐体力不支,胳膊被砍了一刀,血顺着枪杆往下滴。
就在这时,一艘快船从旁边驶来,船上的人穿着黑衣,手里拿着弩箭,几下就把水匪射倒了一片。为首的是个女子,穿着紫色锦袍,正是盛鸿灼。
“楼侍卫,没事吧?”盛鸿灼跳上船,看着他胳膊上的伤,皱了皱眉,“慕容无忧,给他处理伤口。”
慕容无忧拿着药箱跑过来,手脚麻利地给楼裴双包扎伤口。她的动作很轻,却还是疼得楼裴双龇牙咧嘴。
“多谢郡王相救。”楼裴双躬身道谢,心里却满是疑惑——盛鸿灼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特意来救他的?
盛鸿灼没接话,只看着船上的兵器,眼神冷得像冰:“这些兵器,是要运去京畿卫的?”
楼裴双点点头:“是国舅爷让臣采买的,说是为了加强防务。”
“加强防务?”盛鸿灼笑了笑,眼里满是嘲讽,“楼无冥私藏兵器,勾结江南匪患,想谋朝篡位,你还被蒙在鼓里?”
楼裴双的脸色瞬间变了:“郡王,您这话可不能乱说。国舅爷是忠臣,怎么会谋朝篡位?”
“忠臣?”盛鸿灼拿出份密信,扔在他面前,“你自己看。这是楼无冥和江南匪首的密信,上面写着要在重阳节那天,趁陛下祭天之时,发动宫变,杀了陛下和太子,拥立楼家称帝。”
楼裴双捡起密信,手抖得厉害。信上的字迹,和楼无冥给他写的家书一模一样,上面的内容,更是让他心惊胆战。他想起楼无冥看他的复杂眼神,想起楼殊在宫里的权势,忽然觉得,自己一直活在谎言里。
“不可能,这不可能。”楼裴双摇着头,不敢相信,“国舅爷是我的叔叔,皇后娘娘是我的姑姑,他们怎么会做这种事?”
“叔叔?姑姑?”盛鸿灼笑了,“楼裴双,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你是谁?你根本不是楼无冥的侄子,你是他和楼殊的私生子!”
这句话像道惊雷,劈得楼裴双头晕目眩。他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全是盛鸿灼的声音:“楼殊十四岁就和楼无冥私通,怀了你之后,怕被陛下发现,就谎称你是楼无冥和他夫人的儿子。这些年,他们把你放在身边,就是想让你将来帮他们夺权,做他们的傀儡!”
楼裴双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他想起小时候,楼殊总把他叫到宫里,给他好吃的,却从不让他跟其他皇子一起玩;楼无冥教他练枪,说要让他成为最厉害的侍卫,却从不让他问起他的母亲。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他不过是他们夺权的工具。
“不,我不信。”楼裴双嘶吼着,拔出长枪,指向盛鸿灼,“你是在骗我,你想挑拨我和楼家的关系!”
盛鸿灼没动,眼神冷得像冰:“你可以不信。但你回去问问楼无冥,问问楼殊,看看他们敢不敢看着你的眼睛,说你不是他们的私生子。”
楼裴双握着长枪的手在抖,枪尖对着盛鸿灼,却迟迟不敢刺下去。他知道,盛鸿灼没必要骗他,那些密信,那些疑点,都在告诉他,这是真的。
“你想怎么样?”楼裴双放下长枪,声音沙哑,“你让我帮你对付楼家?”
“我不需要你帮我。”盛鸿灼道,“我只是让你知道真相。你是选择继续做他们的傀儡,还是选择为自己活一次,全看你自己。”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看着他:“重阳节那天,陛下会去天坛祭天。楼无冥会带着京畿卫的人发动宫变,到时候,血流成河,你想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吗?”
楼裴双没说话,只是望着长江的水面,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重阳节那天,天很晴,阳光明媚。天坛上摆满了祭品,李朝天穿着龙袍,站在祭坛前,念着祭文。楼无冥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剑柄,眼神里满是野心。楼裴双穿着御前侍卫的劲装,站在人群里,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昨夜去了楼无冥的府里,问他是不是自己的父亲。楼无冥愣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说:“裴双,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我和你母亲是真心相爱的,我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等我们夺了权,你就是太子,将来就是皇帝。”
楼裴双看着他,心里满是失望:“为了我?你们杀了那么多人,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竟然说是为了我?”
楼无冥的脸色变了:“裴双,你别听外人挑拨。盛鸿灼是前朝余孽,她想报仇,才会骗你。你要记住,你是楼家的人,只能帮楼家。”
楼裴双没再说话,转身走了。他知道,楼无冥已经无可救药了。他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不能让更多的人死去。
祭文念完,李朝天端起酒杯,准备喝酒。就在这时,楼无冥拔出剑,大喊着:“动手!”
京畿卫的人冲了上来,刀光剑影混在一起。李朝天吓得脸色惨白,躲在侍卫后面。李炫洺站在一旁,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反而露出了一抹冷笑——他早就知道楼无冥会动手,也早就和盛鸿灼商量好了对策。
楼裴双拔出长枪,冲了上去。他没有帮楼无冥,而是对着京畿卫的人杀去。楼无冥看见他,脸色大变:“裴双,你疯了?你是楼家的人,怎么帮外人?”
“我不是楼家的人!”楼裴双嘶吼着,一枪挑翻了个京畿卫的士兵,“我是威颂的子民,我不会让你们谋朝篡位!”
楼无冥气得浑身发抖,挥剑向他砍来:“逆子!我今天非要杀了你!”
楼裴双举枪格挡,枪剑相撞,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看着楼无冥的脸,想起小时候他教自己练枪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可他知道,他不能心软,楼无冥是乱臣贼子,必须除掉。
盛鸿灼带着人冲了上来,她的刀很快,一刀就砍断了楼无冥的手臂。楼无冥惨叫着,倒在地上。楼殊冲了过来,抱着楼无冥,哭得撕心裂肺:“无冥,你怎么样?”
“殊儿,我们输了。”楼无冥看着她,眼里满是绝望,“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裴双。”
楼殊没说话,拔出匕首,刺向自己的心脏。她看着楼无冥,笑着说:“无冥,我陪你一起走。”
楼无冥和楼殊死了,京畿卫的人见大势已去,纷纷投降。李朝天看着眼前的一切,吓得腿都软了,他看着李炫洺,眼里满是疑惑:“炫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炫洺走到他面前,脸上的温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眼神:“父皇,楼家谋反,臣早就知道了。臣装作病弱,就是为了让他们放松警惕,好一举将他们歼灭。”
李朝天愣在原地,他没想到,自己一直以为窝囊废的儿子,竟然有这么深的心机。他看着李炫洺,忽然觉得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