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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忆往昔流年似水 毋白个人小 ...

  •   永巷的墙是青黑色的,霉味混着铁锈气,黏在毋白的衣襟上,洗了三年也没洗掉。她蜷在铁笼里,手腕被铁链磨出了血,结痂又裂开,反复几次,竟生出层硬茧。
      “编号七六,该喂药了。”
      铁门“吱呀”响时,毋白的身体先于意识缩了缩。穿灰衣的男人端着黑陶碗,药汁冒着酸气,泼在她面前的石槽里。
      她记得第一次不肯喝,被男人用烧红的铁钳烫了手背,那痛感至今还在骨血里藏着,阴雨天就会跳出来咬她一口。
      她爬过去,像狗一样舔舐石槽里的药。药汁很苦,却能让她夜里不做噩梦——梦里总有个穿锦裙的女人,笑着递来块桂花糕,转眼又把她推下深井,井水冰得刺骨,耳边全是“叛徒”“骗子”的骂声。
      这是“饲影阁”的规矩,要想活,就得忘了自己是谁。他们教她用毒,教她藏在暗处杀人,也教她“背叛者必死”。
      有次同屋的女孩偷偷给她塞了颗糖,第二天就被吊在院中的老槐树上,肠子流了一地。阁主打着哈欠说:“糖是甜的,心是黑的,留不得。”
      毋白那时才十岁,攥着藏在袖里的糖,指甲掐进掌心,血渗出来,和糖黏在一起,甜得发腥。她想,原来真心是最没用的东西,会害死别人,也会害死自己。
      后来她成了阁里最好的杀手,十五岁那年,奉命去杀户部侍郎。她藏在侍郎府的梁上,看着侍郎给女儿梳头发,梳子是桃木的,齿间缠着几根青丝。侍郎的女儿笑着说:“爹,明日我想去逛庙会。”侍郎点头,眼里的温柔像水,漫得毋白心口发疼。
      三更天,她跳下来,匕首抵在侍郎的咽喉。侍郎没怕,只盯着她的眼睛:“你是谁家的孩子?眉眼像我故人的女儿。”
      毋白的手顿了顿。就是这顿,侍郎的护卫冲了进来。她被砍了三刀,拖着伤跑回饲影阁,阁主没罚她,只递给她块镜子。镜里的女孩满脸是血,眼神却飘着,像没根的草。
      “记住,心软是背叛的开始。”阁主用刀背拍了拍她的脸,“下次再犯,就把你这双眼睛挖出来喂狗。”
      那晚,毋白把匕首抵在自己心口,想了半宿。最后还是放下了——她还没活够,还没见过阁外的天,不能就这么死了。

      圣都的雨总下得缠绵。毋白跪在盛鸿灼面前时,身上的血正顺着裤脚往下滴,在青砖上积了小滩水。
      她刚从饲影阁逃出来,身后有追兵。为了躲他们,她藏在郡王府的柴房,却被盛鸿灼的人抓了现行。
      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毕竟她是个杀过官的刺客,可盛鸿灼只是坐在窗边,手里翻着本账册,声音很淡:“你叫什么名字?”
      毋白愣了愣。饲影阁的人只有编号,没有名字。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盛鸿灼抬头看她,目光像淬了冰,却没杀气:“我给你取个名字吧,叫毋白。毋是‘不要’,白是‘清白’——你既入了我这门,从前的清白要不要,都由你自己。”
      毋白的膝盖在青砖上磕得生疼,她想磕头,却被盛鸿灼拦住了。“我不用你磕头,”盛鸿灼把账册放在桌上,“我只问你,饲影阁的人抓你,是为了什么?”
      毋白攥紧了拳头。她逃出来时,偷了饲影阁和李珊苒的密信——李珊苒用金银收买饲影阁,让他们杀了几个反对她的官员。这事若是说出去,她就是背叛了饲影阁,可若是不说,盛鸿灼未必会留她。
      她想起阁里的规矩,想起那个被吊死的女孩,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可看着盛鸿灼的眼睛,她忽然觉得,或许这个女人,和阁主不一样。
      “是长阳公主李珊苒。”毋白的声音发颤,“她让饲影阁杀了吏部尚书和御史大夫,密信在我怀里。”
      盛鸿灼让惊颦去搜她的身,果然找出了密信。盛鸿灼看完,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散了。“你想报仇吗?”盛鸿灼忽然问。
      毋白抬头,眼里满是疑惑。
      “饲影阁把你当狗养,李珊苒把你当刀使,”盛鸿灼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你若跟着我,我帮你杀了他们,让你真正自由。”
      自由。这两个字像颗石子,投进毋白的心湖,荡起圈圈涟漪。她活了十五年,从没想过“自由”是什么。是不用再喝苦药?不用再杀人?还是不用再怕别人说她“背叛”?
      “但我有个条件。”盛鸿灼的声音冷了些,“你要对我绝对忠诚,若是敢背叛我,我会让你比在饲影阁死得更惨。”
      毋白的身体抖了抖,却还是重重地点了头。她伸出手,把掌心的伤疤露给盛鸿灼看——那是当年攥糖时掐的,如今已经成了道浅印。“我若背叛,任由郡王处置。”
      盛鸿灼看着她的掌心,没说话,只让惊颦带她下去疗伤。走出房门时,雨还在下,落在毋白的脸上,凉丝丝的。她抬头看天,乌云里漏出点光,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暗,却有了丝希望。
      毋白成了盛鸿灼的侍女,偶尔去教新捡来的那个小哑巴规矩。

      威颂三年。
      旁屋小柴院里,充斥一股腐朽破败者气息。
      毋白拿起瓶子,指尖碰到冰凉的瓷,心里没什么波澜。她在饲影阁用过更毒的药,可那时是为了活命,现在是为了报仇,为了盛鸿灼。
      有次,盛鸿灼让她去杀个通敌的官员。她夜里潜入官员府中,看见官员正在给母亲喂药,老夫人咳嗽着说:“儿啊,娘知道你难,可别做伤天害理的事。”官员红了眼,点头说:“娘,我知道了。”
      毋白的匕首停在半空。她想起侍郎府的那个夜晚,想起官员眼里的温柔,心口又开始疼。可她很快就回过神来——这个官员通敌,害死了边疆的几百个士兵,他的温柔,不过是给自家人的,对别人来说,就是毒。
      她下手很快,匕首插进官员的咽喉,没让他发出一点声音。老夫人还在咳嗽,没发现儿子已经死了。毋白站在原地,看着老夫人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可悲——有些人的温柔,从来都不值钱。
      回去后,她把这事告诉了盛鸿灼。盛鸿灼正在看书,听完后,只问了句:“你心软了?”
      毋白摇头:“没有。他通敌,该死。”
      盛鸿灼抬头,眼里闪过丝异样的光:“你很好。记住,对敌人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也是对我不忠诚。”
      毋白低下头,应了声“是”。她知道,盛鸿灼是在提醒她,也是在试探她。她不能出错,不能让盛鸿灼觉得她不可靠——这个女人,是她唯一的依靠,是她破笼而出的光,她不能失去。
      后来,盛鸿灼让她去查李珊苒的行踪。李珊苒喜欢去城外的别院,每次去都会带很多侍卫,还有个叫妄伶的手下跟着。
      毋白跟着他们去了别院,躲在假山后面,看见李珊苒和几个男人喝酒,笑得花枝乱颤。妄伶站在一旁,眉头皱着,时不时提醒李珊苒:“公主,时辰不早了,该回府了。”
      李珊苒却不耐烦地挥手:“急什么?本公主难得快活。”她说着,把杯酒泼在妄伶脸上,“你就是太死板,难怪没人喜欢你。”
      妄伶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擦了擦脸,眼神里满是委屈,却不敢反驳。
      毋白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生出种莫名的情绪。妄伶和她一样,都是别人的手下,都要受气,可妄伶好像比她更惨——她至少有盛鸿灼,有报仇的目标,而妄伶,只有个只会享乐的主子。
      可她很快就压下了这种情绪。李珊苒是她的仇人,妄伶是李珊苒的人,都是她要对付的对象。同情这种东西,在她这里,早就该被磨灭了。
      盛苍忌日那天,盛鸿灼把毋白叫到书房。桌上放着个锦盒,里面是支银簪,簪头刻着朵梅花。
      “李珊苒明日要去城外的温泉别院,妄伶会跟着,”盛鸿灼的声音很平静,“去杀了她。”
      毋白的身体顿了顿。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可真当机会来临时,她却有些慌。李珊苒身边有很多侍卫,妄伶也很厉害,她未必能成功。
      “你怕了?”盛鸿灼问。
      毋白摇头:“不怕。只是担心……万一失败,会误了郡王的事。”
      盛鸿灼笑了笑,把锦盒里的银簪递给她:“这簪子里藏着‘蚀骨散’,只要刺破皮肤,半个时辰内就会毒发身亡。可李珊苒警惕性很高,普通的办法伤不到她。”
      毋白接过银簪,指尖冰凉。她知道盛鸿灼还有话说,于是没开口,等着她继续。
      “我听说,你在饲影阁时,练过‘以血为毒’?”盛鸿灼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那里有道很深的疤,是当年练这种毒术时留下的。
      毋白的脸色变了变。“以血为毒”是饲影阁的禁术,要把毒药融入自己的血里,再用自己的血去毒别人。这种毒术很伤身,用一次,就会折损几年的寿命,而且一旦用了,就再也解不了——自己的血,会变成永远的毒药。
      “郡王,这种毒术……”毋白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盛鸿灼给她取名时的样子,想起盛鸿灼给她的依靠,心里忽然有了决定。
      “我知道这种毒术伤身,”盛鸿灼道,“可这是杀李珊苒最好的办法。你若不愿,我不勉强你。”
      毋白攥紧了银簪,抬头看着盛鸿灼:“我愿意。只要能杀了李珊苒,只要能帮郡王,我什么都愿意做。”

      盛鸿灼看着她,眼里没什么情绪,却还是说了句:“好。你放心,若是你出了事,我会替你报仇,也会让你走得安详。”

      毋白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她走出书房时,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天上,亮得有些刺眼。她回到偏院,拿出盛鸿灼给的“蚀骨散”,倒在碗里,又拿出把小刀,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了道口子。
      血滴进碗里,和毒药混在一起,变成了黑色。她端起碗,闭着眼,喝了下去。毒药入喉,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的五脏六腑,疼得她蜷缩在地上,冷汗湿透了衣衫。
      她想起在饲影阁的日子,想起那个被吊死的女孩,想起侍郎的温柔,想起盛鸿灼的眼神。反正已经陷进去了,那就永远别出来。
      珊苒的温泉别院。李珊苒正在泡温泉,妄伶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件披风。毋白端着茶走过去,脚步很稳,心里却在倒数——还有半个时辰,她的血就会开始发作。
      “你是新来的?”李珊苒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挑剔,“手怎么这么凉?”
      毋白低下头,声音很轻:“回公主,奴婢身子弱,常年手脚冰凉。”
      李珊苒没再追问,接过茶喝了口,又把杯子递给毋白:“再去给本宫倒杯来。”
      毋白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银簪,藏在袖里。她知道,机会来了。她端着茶走回去,趁李珊苒不注意,用银簪刺破了自己的手指,再把手指按在李珊苒的茶杯里。
      血滴进茶里,很快就融化了。李珊苒没看见,接过茶,一饮而尽。
      毋白站在一旁,看着李珊苒,心里很平静。她知道,李珊苒活不了多久了。
      她走出温泉别院,看见盛鸿灼的人正在外面等着。她笑了笑,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毋白醒来时,已经在郡王府的偏院了。盛鸿灼坐在她床边,手里拿着碗药。
      “你醒了。”盛鸿灼道,声音很轻,“这是解药,能缓解你的毒性,却不能根治。你的血,以后永远都是毒。”
      毋白接过药,喝了下去。药很苦,却让她觉得舒服了些。“郡王,李珊苒死了吗?”
      “死了。”盛鸿灼点头,“妄伶也死了。你做得很好。”
      毋白笑了笑,眼里满是满足。她做到了,她杀了李珊苒,帮了盛鸿灼,也报了自己的仇。
      有次,她去杀个背叛盛鸿灼的官员。官员跪在她面前,哭着说:“我不是故意背叛郡王的,我是被逼迫的。求你饶了我,我愿意为郡王做牛做马。”
      毋白的匕首停在半空,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她想起在饲影阁的规矩,想起盛鸿灼的话——背叛者必死。她没犹豫,匕首插进了官员的咽喉。
      回去后,她把这事告诉了盛鸿灼。盛鸿灼看着她,眼里闪过丝满意的光:“你越来越像我了。”
      毋白笑了笑,没说话。她知道,这是盛鸿灼对她最好的评价。
      日子一天天过去,毋白的毒性越来越重,身体也越来越差。可她从来没说过,只是默默地跟着盛鸿灼,做她的暗刃,做她的依靠。
      她知道,她的命是盛鸿灼给的,她的忠诚,也该给盛鸿灼。直到她死的那天,她都会是盛鸿灼最锋利的暗刃,永远不会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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