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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反目成仇 弑兄 ...

  •   大暑的日头毒得像泼了火油。圣都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能烙穿鞋底,连檐下的狗都懒得吐舌头,蜷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唯有老槐树上的蝉不知疲倦,鸣声滚成一团热浪,扑得人胸口发闷。
      霍府书房的窗却关得严实,只留条缝透气。霍自舟坐在案前,指尖捏着张麻纸,纸角被汗浸得发皱。
      上面是楼无冥的字迹,墨色偏浓,带着股子急火:“淮化军已抵落马坡,需霍家弩箭三十副,今夜子时,旧粮仓交割。”
      “弩箭”二字下划了道粗线,像刀刻的。霍自舟将纸凑近鼻下,隐约闻见松烟墨混着桐油的味——是楼家密信惯用的伎俩,寻常人看不出,他却记得清楚。三年前宫变那日,楼殊递来的劝降信,也是这味道。
      “大哥在看什么?”
      霍斩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夏末特有的懒意,却让霍自舟指尖一颤。他迅速将麻纸揉成团,塞进袖中,转身时已换上温和笑意:“不过是李元戈送来的诗集,墨迹倒新鲜。”
      霍斩珩斜倚在门框上,手里转着柄竹骨扇,扇面上泼墨画着几笔残荷。他没接话,只目光扫过案上的茶盏——茶早凉透了,碧色茶汤里沉着片干瘪的龙井,是霍自舟平日最不爱喝的粗叶。
      “李炫洺的人在城郊动了。”霍斩珩忽然道,扇子“啪”地合上,“樣斯说,东宫调了二十名死士,今夜要去‘接应’张习达。”
      霍自舟端茶的手顿了顿:“太子倒是急。”
      “急着摘桃子罢了。”霍斩珩走进来,将扇子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轻响,“张习达那蠢货被长生丹迷了心窍,真当自己是天命所归?等他攻破城门,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他说这话时眼尾微挑,余光却瞥见霍自舟紧攥的袖口。那团纸在袖中硌出个小鼓包,形状像极了楼家密信的尺寸。
      霍自舟笑了笑,将凉茶推过去:“尝尝?解暑。”
      霍斩珩没接,只盯着他:“大哥昨夜去了东市铁匠铺。”不是问句,是陈述。
      霍自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昨夜他乔装去看楼家打造的箭簇,原以为避过了霍府的眼线,竟还是被这弟弟察觉了。
      “府里马嚼子松了,打两个新的。”他语气如常,指尖却悄悄将袖中纸团往深处按了按。
      霍斩珩忽然俯身,两人距离不过半尺。他能闻到霍自舟身上的墨味,比诗集的墨浓得多,还带着丝军械库特有的铁锈气——霍家的弩箭,上个月刚用桐油保养过。
      “大哥可知,”霍斩珩声音压得极低,蝉鸣都似被劈开道缝,“盛鸿灼让毋白查了军械库的账。三十副弩箭,不多不少,正好够楼无冥的死士用一夜。”
      霍自舟猛地抬头,撞进霍斩珩深不见底的眼。那眼里没有惊讶,只有种近乎悲悯的冷。
      “你……”他想说什么,却被霍斩珩打断。
      “大哥总说要保霍家。”霍斩珩直起身,扇子在掌心敲了敲,“可你选的路,是把霍家往火里推。楼家如今是案板上的肉,你递刀过去,只会溅得自己一身血。”
      霍自舟脸色发白,却仍强撑着:“斩珩,你不懂。
      盛鸿灼要的是盛家天下,霍家当年依顺李朝天,她迟早会清算。楼家若能扳倒她,霍家才有活路。”
      “活路?”霍斩珩嗤笑一声,扇子指向院外,“楼无冥连黑风口的劫都躲不过,还想扳倒盛鸿灼?大哥信他,不如信檐下的蜘蛛能织出天罗地网。”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锐利:“那封密信,是楼无冥让你今夜去落马坡?”
      霍自舟喉头滚动,说不出话。蝉声突然歇了,院子里静得可怕。
      霍斩珩转身往外走,走到月洞门时停下:“今夜别去。就当是……弟弟求你。”
      脚步声渐远,霍自舟才瘫坐在椅上,袖中纸团已被汗浸湿。
      他看着案上的凉茶,忽然抓起一饮而尽——苦得舌尖发麻,却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他怕霍斩珩夺权,怕霍家覆灭,可他更怕的,是自己这个主理人,终究成了霍家的罪人。
      窗外的蝉又开始叫了,聒噪得像催命符。
      落马坡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剩点昏黄的光,勉强照见旧粮仓的轮廓。墙皮剥落的土墙上爬满藤蔓,像张破烂的网,将黑沉沉的粮仓裹在中间。
      霍自舟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草叶摩擦的沙沙声,手心的汗把缰绳浸得发潮。亲兵队长低声道:“家主,楼大人的人到了,就在粮仓后墙。”
      霍自舟掀开车帘一角,隐约看见黑影在粮仓阴影里晃动。为首那人背对着他,腰间悬着块玉佩,月光下泛着冷光——是楼无冥。他今日换了身粗布短打,倒比在宫里时多了几分狠劲。
      “按原计划,交了弩箭就走。”霍自舟声音发紧。方才出门时,他看见霍斩珩的院落还亮着灯,那盏灯像只眼睛,一直盯着他。
      亲兵们抬着木箱往粮仓后墙走,箱底的铁轮碾过碎石,发出“咕噜”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霍自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三十副弩箭用油布裹着,箭头淬了毒,楼无冥要用来袭江南水师的粮草营。盛鸿骁的人若被端了粮草,江南水师便成了无根之萍。
      就在木箱即将递到楼无冥手里时,忽有夜风卷着哨声掠过树梢!
      楼无冥身边的亲信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一支冷箭穿喉,血溅在粮仓的土墙上,像泼了盆红漆。黑影们瞬间乱了,拔刀声、喝骂声混在一起。
      “谁?!”楼无冥厉声喝道,手里的刀已出鞘。
      “奉旨拿贼!”
      随着一声断喝,密林四周突然亮起火把,橘红色的光映出密密麻麻的甲胄——竟是盛鸿灼的亲卫营。
      盛鸿灼一身玄甲立在土坡上,手里握着弓,弓弦还在震颤,方才那一箭正是她射的。
      霍斩珩站在她身侧,腰间佩刀已出鞘,刀光在火光里泛着冷白。
      楼无冥脸色煞白,指着霍自舟:“是你!你勾结盛鸿灼算计我!”
      霍自舟懵了。他没通知盛鸿灼!是霍斩珩!那小子竟真的把消息透了出去!
      “我没有!”霍自舟急声道,“楼大人,这是圈套!”
      可没人信他。楼无冥已红了眼,挥刀就朝霍自舟砍来:“我杀了你这叛徒!”
      亲兵们连忙护主,双方瞬间绞杀在一起。箭矢在火光里穿梭,惨叫声惊飞了树梢的夜鸟。
      霍自舟被亲兵护着往后退,却看见霍斩珩提着刀朝他走来,刀上的血滴在草叶上,晕开小团深色。
      “大哥,何必呢。”霍斩珩的刀架在霍自舟颈间,刀刃冰凉,“你若信我,霍家本不必如此。”
      霍自舟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信你?信你跟着盛鸿灼把霍家卖了?霍斩珩,你别忘了,你身上流的是霍家的血!”
      “我没忘。”霍斩珩的刀紧了紧,喉间溢出的血染红了他的指尖,“正因为没忘,才不能让你毁了霍家。”
      远处,楼无冥已被亲卫营按在地上,还在嘶吼挣扎。
      盛鸿灼走了过来,目光落在霍自舟身上,没有温度:“霍家主理人勾结叛贼,私授军械,按律当斩。”
      霍自舟闭上眼。他输了,输在太怕失去,输在没看懂这乱世里,唯有跟着最狠的人,才能活下去。
      “斩珩。”他声音哑得像破锣,“我死之后,霍家……就交给你了。守住它,别让它……像楼家一样。”
      霍斩珩没说话,刀光一闪。
      血溅在粮仓的土墙上,与方才那抹红混在一起。霍自舟倒在地上,眼睛还望着圣都的方向——那里有霍家的祠堂,有他守了三年的家业。
      盛鸿灼看着霍斩珩,他握着刀的手在抖,指节泛白,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她知道,从这一刻起,霍斩珩再无退路。
      他亲手斩了兄长,这道疤会刻在他心里,也会永远绑着她。
      “收队。”盛鸿灼转身,火把的光在她甲胄上流动,“霍家兵权,即日起由霍斩珩接管。”
      霍府的灵堂设了七日。
      霍斩珩守了七日。
      他没穿素服,依旧是平日里的锦袍,只是没系腰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每日只在灵前放一壶茶,不是雨前龙井,是霍自舟生前最不喜欢的粗茶,苦得能涩进骨头里。
      第七日傍晚,盛鸿灼来了。她没穿朝服,一身素色襦裙,手里提着个食盒。
      “韩观澜弹劾你了。”她将食盒放在灵前的案上,打开,里面是两碗清粥,“说你‘大义灭亲’是假,夺权是真。”
      霍斩珩没看她,只端起那碗粗茶喝了口,苦得眉头都没皱一下:“随他说。”
      “李朝天也在疑心。”盛鸿灼拿起另一碗粥,用勺子搅了搅,“他想让殷沧暂管霍家军。”
      霍斩珩这才抬眼,眼里有血丝:“他敢?”
      “有何不敢?”盛鸿灼将粥推到他面前,“你如今是‘杀兄夺权’的罪人,他正好借题发挥。”
      霍斩珩捏着茶碗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知道盛鸿灼说的是实话。霍自舟一死,霍家看似落在他手里,实则成了众矢之的。
      “你想让我怎么做?”他问。
      “明日早朝,你自请卸任霍家军统领之职。”盛鸿灼语气平淡,像在说件寻常事。
      霍斩珩猛地看向她:“你说什么?”
      “卸任。”盛鸿灼重复道,“但不是让给殷沧。你奏请陛下,让霍家军并入江南水师,由魏许国暂代统领,你做副统领。”
      霍斩珩愣住了。并入江南水师?那岂不是把霍家兵权彻底交出去?
      “你怕了?”盛鸿灼挑眉,“怕我吞了霍家军?”
      霍斩珩没说话。他信盛鸿灼的手段,却不信任何人的野心。
      “李朝天疑心的是‘霍家’的兵权。”盛鸿灼拿起灵前的粗茶喝了口,苦得她舌尖发麻,“若霍家军成了江南水师的一部分,他还疑什么?等风声过了,你再把兵权拿回来便是。”
      她顿了顿,看向霍自舟的牌位:“你大哥想保霍家,却用错了法子。真正的保,不是攥着兵权不放,是让它在乱世里活下去。”
      霍斩珩看着她,忽然笑了。他拿起那碗清粥,大口喝起来,粥温温的,刚好压下喉间的苦味。
      “盛鸿灼,”他咽下粥,声音低哑,“你算计我。”
      “是。”盛鸿灼坦然承认,“你杀了霍自舟,朝野上下都盯着你。我若不把你绑得再紧些,怎么保你?”
      她要的从来不是霍家的兵权,是霍斩珩这个人。他杀了兄长,心里总有愧疚,这份愧疚便是最好的绳,能把他牢牢捆在自己身边。
      灵堂外的蝉声又起了,比大暑时弱了些,带着立秋的凉意。霍斩珩喝完粥,将碗放在案上,对着霍自舟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大哥,”他低声道,“我听你的,守住霍家。”
      盛鸿灼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火把的光在他身上晃动,一半明,一半暗,像极了这乱世里的人心。
      第二日早朝,霍斩珩果然自请卸任。李朝天又惊又疑,却找不出拒绝的理由——霍家军并入江南水师,既能削弱霍家势力,又能让盛鸿灼欠他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旨意一下,朝野哗然。韩观澜还想再弹劾,却被盛鸿灼用“楼家余党未清,当以大局为重”堵了回去。
      霍府的书房里,霍斩珩看着墙上的舆图,指尖划过霍家军驻守的防区。盛鸿灼走进来,将一卷兵符放在案上。
      “魏许国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她道,“霍家军的旧部,他会照拂。”
      霍斩珩拿起兵符,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这兵符曾是霍自舟的,如今到了他手里,却已换了名目。
      “盛鸿灼,”他忽然道,“若有一日,你要清算霍家当年依顺李朝天的账,记得给我个痛快。”
      “我若我真想那般,你头七应该都过了。”
      窗外的蝉声终于歇了。立秋的风卷着落叶飘进窗,落在舆图上,盖住了霍家军的防区。
      这盘棋,她又落了一子。而霍斩珩这颗棋,终于彻底成了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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