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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各怀鬼胎 暗度陈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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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刚过,圣都的风就褪去了春末的料峭,裹着些微潮湿的暖意。
卷过御书房前的铜鹤时,竟带起几分昏昏欲睡的懒意。可御书房里的人,却半点懒意也无。
李朝天捏着枚龟甲,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的裂纹,指节因用力泛白。
案上摆着刚呈上来的奏折,墨迹还新鲜,是刑部尚书司马致的手笔,字里行间都绕着“帝星移位”四个字——前几日钦天监观星,说紫微星旁忽现妖星,光芒压过主星,又恰逢京郊道观挖出块石碑。
碑上刻着“妖后乱政,国祚将倾”,字字都像淬了冰,扎得他眼疼。
“妖后……”他低声念着,目光越过奏折,落在侍立一旁的楼殊身上。
皇后今日穿了身石榴红的宫装,鬓边簪着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听见这话,非但没慌,反而屈膝行了个礼,声音柔得像水:“陛下息怒,不过是些无稽之谈。钦天监那几个老糊涂,许是看走了眼;至于石碑……指不定是哪个刁民故意伪造,想搅乱人心呢。”
李朝天没接话,只把龟甲往案上一扔,“哐当”一声响。他想起前夜里的梦,梦里盛老陛下提着剑闯进宫,剑上还滴着血,直指着他的鼻子骂“乱臣贼子”。
这几日总做这样的梦,醒来时冷汗都把寝衣浸透了,再加上这谶语,心里头像压了块巨石,喘不过气。
“陛下信这些?”楼殊走近两步,替他续了杯茶,指尖有意无意擦过他的手背。
“臣妾跟着陛下这些年,陛下还不知臣妾?心里眼里只有陛下和这大盛的江山,哪敢乱政?倒是……”她话锋一转,眼尾扫过殿外,“有些人不安分,怕是想借着这些鬼话兴风作浪。”
李朝天抬眼看她,皇后的眼睛亮得很,像藏着团火。他忽然想起当年宫变前,楼殊也是这样,凑在他耳边说盛苍要废了他,说再不动手就晚了。
那时他被噩梦缠得慌,被她一挑唆,脑子一热就动了手——如今想来,那噩梦会不会也是……他不敢深想,只摆了摆手:“查,让司马致去查!不管是谁搞的鬼,都给朕揪出来!”
楼殊应了声“是”,眼底闪过丝笑意,转身退到一旁时,却瞥见站在廊下的楼裴双。御前侍卫今日穿了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刀,垂着眼看地上的砖缝,像对殿里的事漠不关心。
可楼殊知道,这儿子心思重,自从上次郡王府那趟回来,看她的眼神就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冷。
她心里“咯噔”一下,又很快压下去——眼下要紧的是稳住李朝天,其他的,暂且顾不上。
而此时的郡王府,正飘着淡淡的药香。盛鸿灼坐在窗边,手里捏着片刚摘的薄荷叶,指尖碾着玩。
毋白站在桌旁,低声回禀:“张习达那边妥了。属下按您的意思,让药铺的人送了些‘长生丹’过去,里头掺了点致幻的草药,他这几日总说夜里梦见仙人,说要他替天行道,清君侧。”
“司马致呢?”盛鸿灼把薄荷叶扔回瓷盘,声音没什么起伏。
“也递了话。”毋白从袖里摸出张纸条,上面画着几道星象图,“说是从魏将军旧部那儿找到的‘前朝星录’,上面标着‘妖星现于坤位,主后妃乱政’,司马尚书一看就信了,连夜写了奏折递上去。”
盛鸿灼拿起星录看了眼,上面的墨迹是新的,却故意做了旧,边角磨得毛糙,看着倒有几分古意。
她轻笑一声:“李朝天本就疑神疑鬼,再加上张习达那蠢货在军中鼓噪,司马致在朝堂上煽风,够他们忙一阵了。”
正说着,惊颦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个木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块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个“楼”字。她指了指玉佩,又指了指宫门的方向,比划着“楼裴双送的”。
盛鸿灼拿起玉佩,指尖触到玉上的纹路,忽然想起前几日楼裴双来找她,问她是不是真放了他妹妹。
那时她只递了张字条,没多说什么。如今他送这玉佩来,是示好?还是试探?
“让他进来吧。”盛鸿灼把玉佩放回盒里。
片刻后,楼裴双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风。他没看那木盒,只对着盛鸿灼拱了拱手:“郡王,宫里的事怕是压不住了。司马尚书的奏折递上去,陛下把钦天监监正打了二十大板,却没烧那石碑,反而让人抬进了太庙。”
“哦?”盛鸿灼挑眉,“他这是信了?”
“半信半疑。”楼裴双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了些,“皇后让半见去查石碑的事,半见那女人直觉准得邪门,怕是要查到淮化那边去。张习达虽然蠢,但要是被她审出来……”
“审不出来。”盛鸿灼打断他,“我让人在石碑底下埋了些楼家的旧物,半见要是查,只会查到楼无冥头上。”
楼裴双猛地抬头看她,眼里闪过惊:“你……”
“国舅爷不是总喜欢在背后出主意吗?”盛鸿灼端起茶杯,抿了口茶,“也该让他露露脸了。”她看着楼裴双紧绷的脸,忽然补了句,“你妹妹在江南安好,慕容姐妹照看着,没人会动她。”
楼裴双的肩膀松了松,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一顿,背对着她道:“盛帝病重,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大哥战死,二哥心术不正,三哥和你年幼……他不动李朝天,是怕他一死,盛家没人能镇住局面,到时候天下大乱,百姓遭殃。送你去别国巡游,是想留条后路。”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没回头。
盛鸿灼坐在窗边,手里的茶杯渐渐凉了。父亲不是没察觉,是不能动。
她想起父亲当年抱她在膝上说的“盛家的人,活着不是为自个儿”,心口忽然又闷又疼——她如今算计来算计去,到底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守住父亲想守的天下?
“郡王。”毋白轻声唤她。
盛鸿灼回神,把茶杯放下:“霍斩珩那边有信吗?”
“刚递来的字条。”毋白递过张折叠的纸条。
盛鸿灼展开,上面是霍斩珩惯有的潦草字迹:“李炫洺去了太庙,对着石碑拜了半个时辰。霍自舟在府里宴客,来了不少文官。”
她指尖敲着桌面,沉吟片刻:“让樣斯去盯着东宫,看李炫洺会不会去找张习达。另外,告诉霍斩珩,别让霍自舟掺和进来——霍家当年依顺李朝天,是为了保家族,要是这时候站队太明显,反而会引火烧身。”
毋白应了声,转身要走,又被盛鸿灼叫住:“李珊苒那边,盯紧点。她虽是楼无冥的女儿,却跟楼殊不对付,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等毋白走了,惊颦收拾着桌上的瓷盘,忽然指了指窗外。盛鸿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院墙上落着只乌鸦,黑沉沉的,正歪着头看屋里,眼睛亮得瘆人。
她微微眯眼——这圣都的天,怕是要变了。
而淮化的军营里,张习达正捧着个丹炉,炉子里冒着青烟,闻着呛人。他满脸通红,眼神迷离,嘴里喃喃着:“仙人说了……妖后不除,长生无望……”
旁边几个亲兵面面相觑,都不敢劝——这几日将军像是魔怔了,天天对着丹炉念叨,还说要带兵去圣都“清君侧”,谁劝骂谁。
忽然,帐帘被掀开,一个小兵慌慌张张跑进来:“将军!京里来人了!说是皇后娘娘派来的,要查那石碑的事!”
张习达猛地惊醒,眼里闪过丝慌乱,随即又被狂热取代。他把丹炉一推,抓起桌上的剑:“查?查什么!定是妖后怕了!来人!点兵!随我去圣都!替天行道!”
亲兵们愣在原地,看着将军疯疯癫癫的样子,心里都打起了鼓——这一去,怕是真要出大事了。
圣都的风,渐渐带上了燥意。太庙的石碑立在香案旁,被香火熏得乌沉沉的。李炫洺站在石碑前,手里捏着串佛珠,慢悠悠地转着。
他身后的太监低声道:“太子殿下,陛下让您回东宫呢。”
李炫洺没动,只轻声道:“你说,这石碑上的字,是真的吗?”
太监哪敢接话,只低着头装哑巴。
李炫洺笑了笑,指尖划过石碑上的“妖后”二字:“管它是真是假,有用就行。”他转身往外走,脚步轻缓,像踩在云端上,“去告诉父皇,儿臣觉得司马尚书说得有道理,不如让国舅爷去淮化看看——张习达将军一向忠心,说不定能查出些什么。”
太监应着“是”,心里却纳闷——太子殿下今儿怎么这么积极?
而霍府的书房里,霍自舟正对着幅字画出神。画上是江南春色,笔法温润。霍斩珩从外面进来,把件披风扔在椅上:“大哥倒是清闲。”
霍自舟回头看他,笑了笑:“宫里都乱成那样了,我清闲点不好?”他指了指桌上的茶,“刚沏的雨前龙井。”
霍斩珩坐下,端起茶杯喝了口:“李朝天让楼无冥去淮化了。”
“意料之中。”霍自舟放下字画,“楼殊想把祸水引到张习达身上,李朝天疑心重,自然会让自己人去查。只是……”他看向霍斩珩,“这谶语,是盛鸿灼的手笔吧?”
霍斩珩没否认,只挑了挑眉:“大哥觉得她做得怎么样?”
“狠,也准。”霍自舟端起茶杯,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只是斩珩,霍家不能再掺和这些事了。当年依顺李朝天,是为了活下去;如今要是帮盛鸿灼,成了还好,败了……霍家就真没了。”
霍斩珩把玩着茶杯,没说话。他知道大哥说得对,可他想起盛鸿灼在淮河口的样子,站在船头,风把她的灰布袍子吹得猎猎作响,眼里却亮得像有火——那样的人,怎么会败?
“我心里有数。”霍斩珩站起身,“我不会让霍家出事。”
霍自舟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这弟弟,怕是栽了。
立夏的风越吹越急,卷着尘土,扑在人脸上有些疼。盛鸿灼站在郡王府的高台上,看着远处的宫门方向。那里的炊烟还像往常一样升起,可谁都知道,平静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王,楼无冥出城了。”毋白站在她身后。
盛鸿灼点头:“让魏许国和边岐容在半路‘截’他一下,不用真动手,吓吓他就行。”
“是。”
“还有,”盛鸿灼补充道,“告诉盛鸿骁,让江南水师动起来,别让楼无冥的人察觉,只在淮河口游弋就行——等张习达闹起来,再看时机。”
毋白领命而去。惊颦递过来件薄披风,替她系在肩上。
盛鸿灼摸了摸披风的料子,忽然低声道:“惊颦,你说……等这事成了,这天下会是什么样子?”
惊颦没法说话,只伸出手,指了指天上的太阳。阳光正好,照得人暖融融的。
盛鸿灼笑了笑,眼里的冷意淡了些。或许,父亲想要的,也不过是这样的太阳吧。
远处的军营方向,忽然传来阵阵鼓声,咚咚咚的,敲得人心慌。盛鸿灼抬头望去——张习达的兵,怕是已经动身了。
这盘棋,终于要下到关键处了。
淮化军的马蹄声踏碎了立夏的安稳。
张习达坐在颠簸的帅帐车里,怀里揣着那炉还在冒青烟的丹炉,丹香混着汗味,呛得他鼻尖发红,眼神却亮得吓人。
——亲兵刚递来李炫洺的密信,信上“太子内应”四个字烫得他心口发烫,仿佛已经看见仙人站在云端,朝他抛来长生的玉符。
“加速!”他掀开车帘,对着外面吼道,“三日之内,必须抵圣都近郊!让那些不信天命的看看,谁才是真主!”
三万淮化军像条灰黄色的蛇,沿着官道往前游。沿途驿站的驿卒早跑光了,空荡的土路上,只有马蹄踏起的尘土,卷着草屑往天上去。
消息传到圣都时,正赶上国子监放课。穿青衿的学子们抱着书简往家跑,撞到了挑着菜担的老农,菠菜滚落一地,没人顾得上捡。
西市的米铺前挤破了头,掌柜的把门板上了一半,只留道缝,颤着嗓子喊:“没了!真没了!昨日就被官爷买走大半了!”
城门校尉攥着腰间的令牌,指节捏得发白。城楼上的兵卒们弓上弦、刀出鞘,眼睛盯着远处的官道,连咽口水都不敢大声。
——谁都知道淮化军的厉害,当年跟着盛帝守过北疆,手里的刀是真沾过血的,如今被个疯子带着杀过来,谁能不怕?
御书房里,李朝天把司马致的奏折摔在地上,宣纸“哗啦”散开,露出上面“请陛下速斩妖后以安军心”的字样。
他脸色青白交加,盯着殿外的日晷,日影挪得慢,他心里的火却烧得快:“楼无冥呢?!让他去淮化查案,查了这么久,连张习达的影子都没摸到!”
旁边侍立的太监战战兢兢回话:“国舅爷……还在路上,说是昨儿在黑风口遇袭了,马车都被劈了……”
“遇袭?”李朝天猛地转身,眼里闪过疑,“谁干的?张习达的人?”
没人敢接话。殿内静得只剩铜漏滴答响,楼殊站在一旁,指甲悄悄掐进掌心——黑风口离圣都不过百里,谁敢在那儿动楼无冥?
除了盛鸿灼那个小贱人,还能有谁?她是想借刀杀人,还是想搅得宫里宫外不得安宁?
正乱着,东宫的太监匆匆跑进来,跪在地上回话:“陛下,太子殿下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李朝天皱着眉挥手:“让他进来。”
李炫洺穿着身月白道袍,手里还捏着串紫檀佛珠,走进来便屈膝行礼,声音温和得像春日流水:“父皇息怒,儿臣听闻淮化军逼近,心里不安,特来求父皇允儿臣去太庙祈福——求列祖列宗保佑,莫让圣都遭此兵祸。”
李朝天看着他病恹恹的样子,心里的火莫名消了些,只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多烧几炷香。”
等李炫洺退出去,楼殊才低声道:“陛下,太子这时候去太庙,怕是……”
“他能有什么心思?”李朝天不耐烦地打断她,“一个一心修道的孩子罢了。倒是你,赶紧让半见去查黑风口的事!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动手!”
楼殊应了声“是”,转身退出去时,眼角扫过李炫洺离去的方向,道袍的下摆扫过门槛,轻得像片云——可她总觉得,那云底下藏着刀。
黑风口的风还在刮,卷着碎石子打在断木上,“噼里啪啦”响。楼无冥趴在块巨石后面,听着远处蒙面人撤退的脚步声渐远,才敢喘口粗气。
他贴身的锦袍被划了道大口子,露出血迹,刚才为了躲那劈来的刀,胳膊被树枝刮掉块皮,现在还火辣辣地疼。
“国舅爷,您没事吧?”亲兵队长爬过来,手里攥着块碎玉佩,是刚才在马车残骸里捡的,玉上的“楼”字缺了角。
楼无冥接过玉佩,指尖摸着缺口,心里突突跳——那玉佩是当年他和楼殊偷尝禁果后,她偷偷塞给他的,说是楼家的旧物,能辟邪。
如今玉佩碎了,遇袭的蒙面人又招招狠辣,不像是张习达那些粗人能有的手段……难道是楼殊?她怕他查到石碑底下的楼家旧物,想杀人灭口?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打了个寒噤。他抬头看天色,日头偏西,黑风口的影子拉得长,像无数只伸来的手。他咬了咬牙:“走!回圣都!别去淮化了!”
亲兵们愣了愣,却不敢多问,赶紧扶着他往回走。路上捡了辆被遗弃的驴车,楼无冥缩在车里,裹着亲兵递来的粗布褂子,只觉得浑身发冷——他原以为跟着楼殊能攥住权力,可现在才发现,这权力背后,藏着的是能吞人的刀。
回到圣都时,天已经擦黑了。楼无冥没敢回府,直接闯进了皇后的寝殿。楼殊正在卸妆,见他一身狼狈闯进来,描着红蔻丹的指尖顿了顿:“怎么弄成这样?张习达的人真敢动你?”
“不是张习达!”楼无冥把碎玉佩扔在妆台上,声音发颤,“是蒙面人!招招要我命!你敢说不是你安排的?!”
楼殊猛地回头,眼里闪过厉色:“我安排人杀你?楼无冥,你疯了?!”她抓起妆台上的银簪,指着他,“我现在杀你,不等于告诉所有人石碑的事是我做的?我有那么蠢?”
楼无冥被她吼得一怔,可心里的疑没消:“那是谁?圣都附近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除了盛鸿灼,还能有谁?”楼殊把银簪扔回妆台,胸口起伏着,“那个小贱人一向阴毒,她就是想让我们自相残杀!”
楼无冥沉默了。他想起盛鸿灼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想起她盯着他时,眼里像淬了冰的刀……是她?真的是她?
“现在怎么办?”他低声问,气势弱了大半。
楼殊深吸口气,压下心里的火:“还能怎么办?先稳住陛下。你就说遇袭是张习达的同党干的,求陛下增兵,你再去淮化——就算查不出什么,也得把张习达那蠢货稳住,别让他真的攻城。”她顿了顿,眼神沉下来,“至于盛鸿灼……早晚我要让她死得难看。”
楼无冥点头,可心里那股寒意怎么也散不去。他走出寝殿,夜色浓得像墨,风里带着股血腥气——他总觉得,这圣都,怕是要留不住了。
东宫的丹房里燃着沉香,烟缕袅袅往上飘,绕着梁上的八卦幡转。
李炫洺坐在蒲团上,手里捏着张习达的回信,信纸粗糙,字写得歪歪扭扭,却把“太子殿下英明”写了三遍。
他轻笑一声,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苗舔着纸边,很快烧成了灰。灰烬落在青瓷碟里,被他用指尖捻碎。
“殿下,樣斯回来了。”太监低声禀报。
李炫洺抬眼:“让他进来。”
樣斯走进来,一身玄色劲装,脸上还带着风尘:“殿下,信送到了。张习达果然把信给亲兵们看了,现在淮化军里都传遍了,说殿下是内应,要跟他们一起清君侧。”
“很好。”李炫洺捻着佛珠,声音慢悠悠的,“楼殊和皇帝那边有动静吗?”
“皇后让半见去查黑风口遇袭的事了,誉剑正带着人在京郊转悠,听说还去了李珊苒姑娘的住处。”
李炫洺挑了挑眉:“李珊苒?李朝天那个私生女?”
“是。听说当年陛下怕被娘娘发现,把她寄养在京郊的宅子里,平时不怎么管。”
李炫洺笑了笑,眼里闪过算计:“让你的人去透个信,就说……半见是奉皇后的命去杀李珊苒的,怕她泄露楼家和皇后的旧事。”
樣斯愣了下:“殿下,这……”
“照做就是。”李炫洺打断他,“半见直觉准,可直觉这东西,最容易被人误导。她要是认定楼殊想杀李珊苒,自然会把黑风口的事也往楼殊身上推——到时候楼无冥疑心更重,楼家乱了,咱们才好坐收渔利。”
樣斯应了声“是”,转身要走。
“等等。”李炫洺叫住他,“霍斩珩那边怎么样?他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霍侍卫长……这几日都在霍府,没怎么出门。倒是霍侯爷霍自舟,昨天宴请了礼部尚书李元戈,两人在书房谈了半个时辰。”
李炫洺点头:“李元戈记性好,霍自舟找他,怕是想查当年宫变的旧账。不管他们,咱们按原计划来。”
樣斯退出去后,丹房里又恢复了安静。李炫洺看着烛火,忽然低声道:“父皇,母后……不是儿臣狠心,是这天下,本就该是我的。”
烛火“噼啪”响了声,像是谁在应他。
霍府的书房里亮着灯,灯影落在墙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霍自舟手里捏着枚黑子,在棋盘上悬了半天,没落下。
“李炫洺给张习达送了密信,你知道?”他抬眼问霍斩珩。
霍斩珩靠在椅上,手里转着把短刀,刀光在灯影里闪:“知道。樣斯是我的人,他送的信。”
霍自舟把黑子落在棋盘上,“咚”一声轻响:“你倒是敢。就不怕李炫洺发现了,找霍家的麻烦?”
“他现在顾不上。”霍斩珩收起刀,“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借张习达的手除楼殊,哪有空查樣斯的底细?再说……”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点笑意,“盛鸿灼让魏许国袭了楼无冥,不就是想让楼家内斗?我帮李炫洺推一把,正好合了她的意。”
霍自舟看着棋盘上的棋局,黑白交错,已经到了胶着处:“你倒是替她想得周到。只是斩珩,盛鸿灼要的是报仇,是夺回盛家的天下。霍家帮了她,将来她坐了江山,会容下霍家?当年霍家可是第一批依顺李朝天的。”
霍斩珩没说话,拿起枚白子,落在棋盘上,断了黑子的后路。
“大哥放心。”他声音低了些,“我没打算让霍家站队。盛鸿灼要报仇,李炫洺要上位,楼家要夺权,他们斗他们的——霍家只要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等这局棋下完了,自然有我们的位置。”
霍自舟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心里有数就好。只是别陷太深,盛鸿灼那样的人……不是谁都能靠近的。”
霍斩珩没接话,只低头看棋盘。灯影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想起盛鸿灼在郡王府高台上的样子,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眼里映着远处的炊烟,冷是冷,却又带着股韧劲——那样的人,就算陷进去,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对了。”霍自舟忽然想起什么,“李元戈那边我问了,当年宫变前,盛老王爷确实给江南水师送过密信,只是信没送到,送信使半道失踪了。盛鸿灼手里的兵符,怕是从那时候就留着的。”
霍斩珩抬眼:“她早就准备好了?”
“或许吧。”霍自舟叹了口气,“十三岁就被送出宫,在别国熬了三年,回来还能攥着这么多棋子……盛家的孩子,果然没一个简单的。”
书房里的灯亮了一夜,棋盘上的黑白子渐渐摆满,谁也没赢,谁也没输。
郡王府的偏院里,毋白正蹲在地上,往个小瓷瓶里装药粉。药粉是浅紫色的,闻着有股淡淡的杏仁香,正是“牵机引”——能让人产生幻觉,尤其对心神不宁的人,效果更甚。
“郡王,配好了。”她把瓷瓶递给盛鸿灼。
盛鸿灼接过瓷瓶,指尖捏着瓶身转了转。惊颦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张画,画上是落马坡的地形,坡陡林密,官道从中间穿过去,是淮化军必经之地。
她指了指画,又指了指毋白手里的药粉,比划着“在落马坡设伏,用这药?”
盛鸿灼点头:“张习达被长生丹迷了心智,本就容易产生幻觉。把‘牵机引’混在烟里,等淮化军走到落马坡,咱们放烟——到时候他看见的就不是树林,是妖魔鬼怪,是盛老王爷的鬼魂,保管他自乱阵脚。”
惊颦眼睛亮了亮,又指了指京郊的方向,比划着“半见那边呢?”
“半见?”盛鸿灼冷笑一声,把瓷瓶递给毋白,“你去一趟李珊苒的住处,把这‘牵机引’悄悄撒在她院子的角落里。半见不是直觉准吗?让她去查,查着查着,闻到药味,再加上你故意留下的‘线索’——比如一件楼殊戴过的旧首饰,她自然会‘直觉’到是楼殊想杀李珊苒灭口。”
毋白应了声:“属下明白。楼无冥本就疑心楼殊,要是半见再在他面前说几句‘直觉’到的话,他准能跟楼殊反目。”
“不止。”盛鸿灼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立夏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辉落在地上,像层薄霜。
“楼无冥手里还有部分京畿卫的兵权,他要是跟楼殊反目,京畿卫就会乱。到时候张习达在城外闹,京畿卫在城里乱,李朝天首尾难顾,才会想起还有我们盛家的人能帮他——这时候,盛鸿骁的江南水师再顺理成章地‘勤王’,一切就都水到渠成了。”
惊颦在心里算了算,忍不住对盛鸿灼比了个“好”的手势。
盛鸿灼笑了笑,眼里却没什么暖意。她想起楼裴双说的,父亲当年不动李朝天,是怕天下大乱。
可如今,她却亲手把这天下搅得大乱——父亲要是泉下有知,会怪她吗?
“别想了。”毋白低声道,“郡王做的都是对的。当年他们杀盛家满门的时候,可没顾过天下苍生。”
盛鸿灼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走吧,去落马坡看看地形。得让魏许国和边岐容把伏兵布置好,别出岔子。”
两人走出偏院,月色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郡王府的墙头上,那只乌鸦还蹲在那儿,黑沉沉的,像在等着看一场好戏。
落马坡的风,已经带上了杀气。淮化军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圣都的灯火,却越来越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