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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绝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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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婆子去了三日才回来,鞋底上泥点子没干透,一进门就凑到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老奴打听清楚了。那个花旦说的是真的。大夫姓胡,原先在太医院做过医正,后来退下来在城南开了间小药铺,专给达官显贵家的太太们调方子。老奴找了好几个人问过,都说他那副方子灵验得很,吃了的太太们十有八九都生了儿子。只是那方子轻易不外传,得大夫亲自诊了脉才肯给,诊金加药钱,统共要三千两。”
老太太捻佛珠的速度比平日快了几分,三千两,私库里满打满算也就五千出头,这一副方子就要拿走一大半。
她靠在引枕上,阖了眼,这些钱,换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娃,穿大红缎子的虎头鞋,两只小手攥着她的指头,咧着嘴笑,露出一排米粒似的乳牙。
抱着那孩子,满屋子的人都围着她转,周玉兰得过来请安,钱玉琴得过来逗孩子,连明远都得老老实实站跟前想到这儿,嘴角那点弧度慢慢浮上来了。
那个钱巧儿这时就躺在产床上,脸色白得像纸,身下褥子洇透了红,稳婆抱着个女娃站在旁边,哆哆嗦嗦地说“是个姐儿”。
钱巧儿伸着手想去够那个孩子,够了两下没够着,手一垂,眼一闭,就没气了。
这个贱人死了,明远就是她一个人的了。
他脱光了衣裳趴在长凳上,她拿鞭子一下一下抽在他脊背上,抽出一道一道红楞子。他疼得绷紧了脊背,嘴里咬着袖子不肯出声,她就抽得再重些,问他“还跑不跑了”“还跟不跟那个寡妇来往了”。明远疼得受不住,终于松了口“祖母我错了”,她才把鞭子搁下来,拿帕子擦了擦额汗,说“知道错了就好”。
刘婆子见她阖着眼不吭声,脸上的神色一会儿松一会儿紧,便试探着叫了声“老太太”。
老太太睁开眼,刘婆子才接着往下说:“老太太,老奴多句嘴。三千两银子可不是小数,老太太私库里那些体己,一大半都得填进去。那方子虽说是灵验,可到底只是听旁人说的,万一吃下去不灵,这银子不就打了水漂?老太太辛苦一辈子攒下的这点家底,值不值得全押在一张方子上,还得掂量掂量。”
老太太脸上的神色也有些迟疑,正犹豫着,外头丫鬟忽然掀帘子进来报:“老太太,林园那边打发人来了,说大老爷问老太太,他什么时候能搬回来住。”
老太太看了丫鬟一眼:“他倒是急。”
她心里明镜似的,岳敬修急着搬回来,哪里是想她这个娘?他是急着回来找周玉兰,把从前在崇德没撒完的野撒出来,光着那团白花花的肚皮,掐得媳妇腰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不过等他在她身上折腾完,她心里那口气倒顺了些,周玉兰这些年攥着铺子、攥着粮行,在她跟前腰杆挺得直,如今被岳敬修这么收拾一顿,自然就服帖了。
她靠在引枕上闭了闭眼,可这些日子,诸事不顺,样样都卡在半道上,他倒是肥鸡大肘子吃着,好酒灌着,如今还嫌住得不舒坦,想到这儿,胃里又翻了一下,她把佛珠往桌上一搁,声音更沉:“我这儿替他筹谋铺子、筹谋孙子,他倒好,在林园里吃了睡睡了吃,肥得跟头猪似的,还以为想回来就能回来。”
刘婆子见老太太沉着脸,宽慰道:“大老爷那个人,打小就是个没心没肺的,您指望他替您分忧,那是指望不上的。可话说回来,若不是大老爷在外头胡闹,老太太如今膝下哪有这么个白胖小子抱着?”
老太太听见这话,才想起那个白胖小子裹在红绸襁褓里,两只小胖手攥成拳头,哭得脸蛋通红,那拧着的眉头慢慢松开了,笑意温温,嘴里却还硬着:“你倒会替他说话。那孩子是我养着的,跟他有什么相干?”
刘婆子连忙接上:“老太太说得是,孩子是您养着的,跟大老爷不相干。可到底是他给老太太添的孙子,这功劳赖不掉。”
老太太哼了一声,没再反驳,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
刘婆子见她脸色缓了些,又往前凑了凑:“老太太,您若是心里头还是不痛快,不如去林园。今儿那个大孙子不是他让人抱回去了么?正好,您去,先劈头盖脸骂他一顿出出气,骂完了再抱着孙子逗一回,那点不痛快自然就散了。”
老太太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脸上沉沉暮气散了,松快了不少。
横竖这个家里头,能骂的也就只有他一个了。
周玉兰骂不着,二房那边骂了也没用,下人们骂了反倒显得没气度。
她把茶盏搁回桌上,声音里头那层火气已经散了大半:“备车,去林园。”
刘婆子应了一声,快步出去吩咐了。
*
到林园,天已经黑透了。
雪后的夜冷得厉害,把门口那两盏灯笼吹得摇摇晃晃,灯芯噗噗地跳,照得地上那层薄雪一阵明一阵暗。
老太太扶着刘婆子的手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园子里头,眉头便蹙起来了。
从门口一路望进去,正厅、厢房、穿堂,四面都没有掌灯,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后头灶间那边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嘴里嘀咕了一句:“今日他倒这么早就歇下了?”
刘婆子替她把斗篷拢了拢,笑着宽慰了一句:“兴许是哥儿回来了,他陪着孩子,睡得早。老太太别多心,大老爷如今有了儿子,说不定也收了心,肯好好过日子了。”
老太太依旧皱眉,抬脚往园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四下里看,心里那点疑惑越来越浓,岳敬修那个人,平日连孩子哭都嫌吵,江氏生的那个哥儿在园子里住了这些日子,他去看过几回?
连抱都没抱过一下。今儿忽然把孩子要回来,还这么早歇下了……
她走到穿堂拐角,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坏了!”
假山洞里,岳敬修光着身子,白花花的一片肥肉在暗处晃着,方氏挂在他在身下,后背抵着假山石。
岳敬修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揉,揉得方氏哼哼唧唧的,仰头凑到他耳朵边上:“老爷,你先前说的话还算不算数?我回来伺候你这些日子,你总要给我个名分。”
岳敬修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着声音说:“算数,怎么不算数?等我休了周玉兰那个黄脸婆,你就是夫人。”
方氏笑了一声:“你这话说了八百遍了……你倒是休啊……”
岳敬修没接她的话,方氏“哎哟”一声,声音又浪又长,在假山洞里荡来荡去。
“老太太,怎么了?”刘婆子连忙问。
老太太提着裙摆就往园子深处走,岳敬修那个人,什么时候对儿子上过心?他急着要把孩子抱回来,是借着孩子的由头,把方氏弄回来。
弄到了林园里来,两个人白天黑夜地在一处,还能做什么好事?
她越走越快,刘婆子跟在后头小跑着。
走到园子西边那片假山附近,传来笑声和喘气。
声音一阵一阵地灌进老太太耳朵里来,她像是被人往身上浇了一瓢滚水,从脚底板一直烫到头顶,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手脚却在发凉。
无耻啊……把孩子支开,跟人在假山洞里弄上了。
她攥着刘婆子的手在抖,抖得厉害,那根藤条在另一只手里攥得咯吱响,那山洞里的声音又浪又黏,她浑身上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里头恶心又燥热。
刘婆子站在她旁边,脸也白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太太……老太太咱们回吧……”
“呜呜……”忽然,一个幼声响起,拖着个颤巍巍的尾音,听着叫人心里头一抽。
老太太脸色一下子变了:“是孩子的哭声。他们竟不避着孩子?”
她说着已经迈步往前走了,刘婆子连忙跟上。
岳敬修这时也停了,仿佛听见孩子的哭声就在他头顶上。
他抬起头来,迷迷瞪瞪地往假山上头看了一眼,那块小褥子竟然空了!
他愣了一下,顺着哭声往池子里看,这才看见那孩子已经掉进了池子里,小胳膊小腿在水面上扑腾,嘴巴一张一合地呛着水。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踉踉跄跄地往池边跑。
“你们在做什么好事!”
声音又尖又厉,像一把刀抡过去。
老太太快步走过去,绕过一棵歪脖子老槐,就听见假山后头一阵水声,再往前走了一步,眼前的景象叫她愣在了原地。
假山后头那片空地上,衣裳丢了一地,一件宝蓝绸袍子揉成一团扔在石头上,旁边搭着一条女人的裙子,岳敬修光着身子站在泉水边上,白花花的肥肉在暮色里晃得刺眼,他正弯着腰往水里探,两条腿打着颤,嘴里喊着什么。
方氏从他身后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拢衣裳。
老太太这时才看见水上浮着一个小身子,红绸襁褓泡得透湿,那小胳膊小腿已经不动了,脸朝下浸在水里,只有后脑勺那一撮胎毛露在水面上,随着水波一漾一漾的。
“我的孙子啊!”她凄厉的吼声劈开了暮色,震得假山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岳敬修猛地回过头来,那张油光光的脸白了一层,嘴唇哆嗦着:“娘……他……他自己掉下去的……我方才……”
老太太已经快步走过来了,蹲下伸手,够不着,转过头,嘶吼:“捞啊!”
刘婆子和这才回过神来。
捞上来时,那孩子已经没气了。
老太太却把孩子接过来,搁在膝盖上,翻过来拍背,拍了十几下,那孩子嘴里鼻子里淌出几口清水,可胸口还是不动。
她又拍,又按,那小小的身子在掌心里越来越凉,越来越硬。
终于停下手,低头看怀里那个不再动的小身子,红绸襁褓湿透了,裹着孩子青白的小脸。
老太太慢慢站起来,转身看着岳敬修,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那双眼睛里头的东西比什么都可怕。
她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岳敬修整个人往旁边趔趄了一步,脸上浮起五道红指印。
扇完了,她那只手还举在半空,忽然眼皮一翻,整个人往后倒下去。
刘婆子扑上去扶,已经来不及了,老太太的后脑勺磕在假山石上,闷闷地响了一声,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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