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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绝杀(上) ...

  •   马车已经赶到了运河边,车厢里暗沉沉的,明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喘了口气,忽然伸手把巧儿拉过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

      巧儿被他搂得动弹不得,伸手推他的肩:“你喝多了,别……”

      他抬起头来,那双眼在暗处亮得吓人,酒气喷在她脸上,热极了:“我没喝多。我想跟你待着。”

      巧儿被他箍在怀里,被他的体温一冲,心里的不安反倒散了半截,低头看他,想到大伯母的谋算,伸手理了理他额前汗湿的发,声音低下来:“就算是做戏给人看,也别真喝,明儿还要上路呢,喝成这样,明儿起来头疼。”

      他抬起头来,那双被酒气熏红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暗色,把她往车壁上抵,低头寻她的唇。

      *

      老太太醒过来的时候,已是次日的夜。

      屋里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照在一张张面孔上。

      她睁开眼,看见床前站了一圈人,周玉兰坐在床边绣墩上,钱玉琴站在她身后,岳敬德立在门边,赵嬷嬷守在床头。

      老太太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嗓子干得厉害:“明远呢?”

      周玉兰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一如既往的恭敬:“回老太太,明远今儿一早就动身去京城了。车马是昨儿夜里就套好的,天没亮就出了城。媳妇原想着让他来给老太太磕个头再走,可他那脾气,昨儿闹成那样,怕来了又惹老太太生气,便没叫他过来。”说着把老太太的手拢在掌心里,“太太别恼,等他到了京城安顿下来,媳妇让他写信回来赔不是。”

      老太太闭了一下眼,胸口那口气又堵上来了。

      她昨儿夜里昏过去之前,脑子里最后浮的是巧儿跟明远滚在一张床上的画面,如今一睁眼又听说明远已经走了,面都没见着,那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的手从周玉兰掌心里抽出来,声音拔高,却透着虚:“出去。都给我出去!”

      周玉兰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朝钱玉琴和岳敬德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便退了出来。

      廊下的风灌过来,带着雪后湿漉漉的冷。

      钱玉琴把斗篷拢了拢,凑到周玉兰跟前,压着嗓子说:“大嫂,老太太这是怎么了?不就是明远走了没来辞行么?气成这样,至于么?毕竟一把年纪了,这么气下去怕吃不消。”

      钱玉琴并不不知道,昨夜周玉兰散布了假消息,说巧儿已经怀孕,她还当老太太气的是明远昨儿在席上摔杯子走人。

      周玉兰把斗篷的系带理了理,嘴角一弯,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不要紧。老太太近来不是喜欢听戏么?多请几个戏班子来府里唱几日,锣鼓一响,热闹起来,她自然就顾不上生气了。”

      钱玉琴点了点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岳敬德在旁边接话,脸上带笑:“还是大嫂想得周到。家里这些事,往后就多麻烦大嫂了。”

      *

      夜半,客院里只点了一盏灯。

      林疏桐坐在浴桶里,这几日天天喝那些木瓜鲫鱼汤、黄豆猪蹄汤,老太太吩咐厨房一日三顿地往客院送,喝得腻了,可身上的肉确实见长。

      她靠在桶壁上,把头发拢到一侧,露出整个肩颈和胸前的轮廓,一起一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不以为意一笑,若无其事地闭上眼。

      屏风边那扇小窗上,老太太裹着一件厚斗篷站在窗外,赵嬷嬷蹲在她旁边,两个人往里看。

      赵嬷嬷看了两眼,压着嗓子说:“老太太,这才一个月,哪里看得出来?肚子还没显呢,瞧来瞧去也就是那些。”

      老太太不肯走,眯着眼又往里看:“你懂什么?肚子尖的是儿子,圆的是女儿。我生了两个,瞧这个最准。”

      她看了一会儿,目光却没停在林疏桐的肚子上,倒被她胸前丰腴吸引住了,低低地说了句:“你瞧她这几日补的,身上肉都长起来了,那两团鼓鼓囊囊的,往后奶水一定足。”

      赵嬷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老太太说得是。她这身子骨养得好,奶水足,孩子吃得饱,长得壮。”

      “你瞧她肚子,坐着看不真,可她方才换了个姿势,肚子底下,我瞧着是尖的。尖的,多半是儿子。”老太太目光还黏在那扇窗上,浴桶里的林疏桐换了个姿势,侧过身去够搭在屏风上的布巾,这一侧身,白腻腻的,在水面上压出道浅浅的沟,又弹回去。

      老太太喉咙里滚了一下,还想再看,却忽然想起那个乳母方氏,胃里翻了一下,跟吃了只苍蝇似的,她拉着赵嬷嬷的胳膊往后退,声音又低又涩:“走,回去。”

      赵嬷嬷被拽得差点没站稳,连忙扶着她沿廊子往回走。

      她走得急,斗篷的下摆扫在雪地上,沾了一片白,赵嬷嬷跟在后头,压着嗓子问了一句:“老太太怎么了?方才还看得好好的……”

      *

      雪地里踩出一深一浅的脚印,老太太被赵嬷嬷扶着往回走,走到穿堂拐角那儿,迎面撞见周玉兰从正房那头过来。

      她见了老太太,一如往常地福了一福:“老太太安好。这么晚了还在外头走,仔细吹了风。”

      老太太脸上神色纹丝不动:“屋里闷,出来消消食。”她的目光落在周玉兰怀里那只笸箩上,停了一停,“这些是什么?”

      周玉兰故意把笸箩往前捧了捧,笑着说:“这是明远给巧儿那个哥儿备下的。他走之前让人送过来,说巧儿月份浅,先备着,等孩子生了就能穿上。”

      老太太脸上那层平平的神色忽然沉下来了,看着笸箩里那几双虎头鞋,大红缎面,虎头绣得威风凛凛的,还配着两双小袜子:“还没生呢,怎么就知道是哥儿?”

      周玉兰捧着笸箩的手像是僵了一下,脸上的笑也一顿:“老太太说的是。媳妇也这么说来着,可明远那孩子不听,非说肯定是哥儿,拦都拦不住。大约是头一回当爹,心里头高兴,胡闹呢。”她说着把笸箩往回收了收,像是怕老太太再多看那几眼。

      老太太冷哼一声,没再说什么,拄着赵嬷嬷的手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忽然站住了,回过头来看了周玉兰的背影一眼,那目光落在她怀里那只笸箩上,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地绷着,越绷越紧。

      赵嬷嬷在旁边不敢吭声,扶着她走了好一会儿,老太太声音又低又沉:“你瞧见了?巧儿那个还没生,明远就巴巴地把虎头鞋都备好了。林丫头肚子里那个呢?他问过一句没有?这还没生呢,父亲就明晃晃地偏了心。巧儿要是生了个儿子,林丫头生了个女儿,那还了得?”

      她越说越气,脚步也快了起来,赵嬷嬷跟在后头小跑着才撵上。

      “我费了这些心思把她塞给明远,到头来她生个女儿,明远连看都不看一眼,我老婆子这张脸往哪儿搁?巧儿要是生出个儿子来,明远把她捧上天,以后这家还成个什么家?”

      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站在廊下喘了两口气,风从穿堂那头灌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得扑了一脸,声音咬牙切齿的狠:“不成。林丫头肚子里这个,得是个儿子才行。你明儿去请个大夫来看准了到底是男是女。”

      赵嬷嬷连忙应了一声“是”,又低声劝了句:“老太太别急,才一个月,大夫也诊不出男女来。等月份大了再说。”

      老太太没接她这话,只把手里那串佛珠攥得紧紧的。

      *

      次日晌午,戏台子搭在正厅前头的院子里,铺了毡毯,炭盆搁在四周。

      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赵嬷嬷在旁边伺候着。

      林疏桐从廊子那头走过来的时候,老太太的目光便落过去了。

      她今儿穿了件桃红底子绣折枝梅的小袄,做得宽松了些,可走起路来,衣摆一晃一晃的,还是能瞧出腰身。

      老太太盯着她看,目光黏在她腰腹上,像要隔着衣裳把那肚子里的东西看穿似的。

      林疏桐坐下的时候,手在肚子上轻轻搭了一下,面上一副淡然的样子,心已如明镜,传了巧儿怀孕的假消息,老太太就会满心满眼盼着她一胎得男,把宝全押在这上头,已有些风声鹤唳。

      她垂着眼,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什么也没多说。

      周玉兰把戏单子拿过来,翻了翻,递给林疏桐,目光别有深意:“林姑娘先点吧。今儿是老太太特意请的戏班子,你先挑一出喜欢的,就当是讨个彩头。”

      林疏桐目光淡然地接过戏单子,翻了两页,面上忽露出一层乏意来,把那单子又翻了几页,翻到某一页上:“还是老太太做主吧。我这两日身上乏得很,坐久了腰酸,听什么都行,老太太点的准没错。”

      单子递到老太太手里,老太太戴上老花镜,低头看那戏单子,定在那一页上——“狸猫换太子”。

      她眯着眼,问了一句:“这狸猫换太子讲的是什么故事?从前没怎么听过。”

      林疏桐倾身过来,像是随口说:“这出是讲宋仁宗年间的旧事。刘皇后和李宸妃都怀了孕,真宗说谁先生下儿子就立谁做皇后。李宸妃先产下一个男婴,刘皇后怕她夺了后位,就让太监把男婴换成了剥了皮的狸猫,说李宸妃生了个妖孽。李宸妃因此被打入冷宫,刘皇后把那个换来的男婴养在自己名下,后来那孩子立了太子,登了基,刘皇后就成了太后。”

      老太太听着,没言语,低头又看了那出戏的名字,抬起头,语气有些微妙:“就唱这出吧。”

      赵嬷嬷在旁边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去吩咐戏班子,老太太又叫住她,补了一句:“让他们从刘皇后和李宸妃都怀孕那段唱起,换太子那段要紧,唱仔细些。”

      赵嬷嬷应着去了。

      周玉兰端着茶盏在旁边听着,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看了林疏桐一眼。

      林疏桐捧着茶盏,面色如常,安安静静地等着戏开场。

      *

      一出《狸猫换太子》唱到后半折,锣鼓点子渐渐缓下来。

      老太太眼皮子一沉一沉地往下坠,再睁开眼的时候,戏台子上已经空了,锣鼓家什收了,毡毯卷了大半。

      台下的人也走得干干净净,老太太眯着惺忪的睡眼四下里看了一圈,嗓音还带着睡出来的哑:“人都哪儿去了?”

      赵嬷嬷连忙凑过来:“大夫人说铺子里有批货到了,得亲自去点一点,走的时候让我跟老太太说一声。林姑娘说身上不大舒坦,坐久了腰酸,先回去躺着了。二夫人方才瓜子跟果酒一块儿吃,吃坏了肚子,往茅房去了,走了有一会儿了。”

      老太太嗯了一声,把毯子掀开来,目光无意中扫到戏台子上那个花旦,那花旦正背对着她收拾妆匣,水袖还没解,凤冠摘下来搁在台板上,露出底下一头乌压压的青丝。

      老太太眯着眼看了两息,忽然扬声问了句:“你不是那个……演刘皇后的么?”

      花旦的背影似乎一僵,随即转过身来,正是小梨花。

      她眉眼画得又深又长,嘴角噙着一点得体的笑,朝台下福了一福:“老太太好眼力,是奴婢。”

      老太太盯着她那张脸看了几息,忽然靠回椅背上,感慨似的叹了口气:“刘皇后机关算尽,到头来还是败露了。一辈子争来争去,争到最后什么都没落着,倒便宜了那个李宸妃。”说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头是说不清的唏嘘。

      小梨花站在台板上,手里的水袖还没解,闻言笑了一下,笑意不深,可搁在那张画着浓妆的脸上,有种说不出的意味:“老太太,戏都是人编出来的。编戏的人想让刘皇后败露,她就得败露,不然包公那出戏唱什么?可历史上的刘皇后没败露。人家做了一辈子太后,真宗走了她垂帘,仁宗登基了她还垂帘,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李宸妃生的是儿子?可谁也不敢说。她到死都是太后,死后才有人把这事捅出来。一辈子顺顺遂遂的,哪有什么包公来断她的案?”

      老太太听了这番话,眯着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些,看着她,忽然道:“原来是这样?刘皇后没败露?”

      小梨花笑而不语,只把那水袖解下来叠好了,搁在妆匣上。

      老太太忽然又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是换狸猫又是争后位的,生个儿子不就什么都结了?只可惜没有什么法子,能生男孩……”

      “怎么没有?”小梨花这时笑了笑,把妆匣的盖子合上,抱着匣子走下台来:“奴婢倒是知道一个大夫,手里有一副方子,专调妇人身子、助生男胎的。达官显贵家里有好几位太太都吃过,吃了都生了儿子。那方子灵得很,只是轻易不外传,得有人引荐才成。”

      老太太倏尔一怔,也知道这些戏班都是给达官显贵走动的,知道的一定不少,脸上惺忪全没了,眼珠里是探询的亮:“你说的那个大夫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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