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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 88 章 再来 ...

  •   雪又下起来了,院子里积了半尺深,廊下的台阶都埋了大半。

      刘婆子一早起来扫出一条窄道,扫完了又落了厚厚一层,气得她站在廊下骂了两句天。

      林疏桐在客院里起了身。

      丫鬟端了热水来伺候她洗漱,又去厨房端了早饭来,林疏桐在桌边坐下来,拿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刚咽下去,她忽然捂着嘴偏过头去,干呕了两声。

      丫鬟吓得手里的碟子差点没端稳,赶紧搁下来,凑过来替她拍背:“姑娘怎么了?是不是粥凉了?还是夜里着了凉?”

      她说着又看了林疏桐一眼,见她脸色白里泛着青,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忽然想起什么来,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姑娘,您这个月的月信……来了没有?”

      林疏桐拿着帕子的手刻意一顿,像是惊慌地看向丫鬟。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丫鬟便什么都明白了,把手里那块抹布往桌上一撂,转身就往外跑:“我去禀老太太!”

      林疏桐看着她匆忙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老太太此时正在正房对账。

      赵嬷嬷从外头掀帘子进来,走得急,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凑到老太太耳边:“老太太,客院那边传话来,说林姑娘今儿早起用了两口粥就吐了,怕是……”

      老太太那张脸上先是一怔,随即那层笑意慢慢从眼底浮上来,浮得满脸都是,连皱纹都舒展开了。

      她手在桌上撑了一下,声音里头有一层压不住的喜气:“当真?你亲眼瞧见的?”

      赵嬷嬷连连点头:“老奴亲自去瞧了一眼,姑娘捂着嘴干呕,八九不离十。”

      老太太连说了两声“好”,坐回去,正说着,周玉兰掀帘子进来了。

      她今儿穿了件灰鼠皮的坎肩,手里捏着一本粮行的账,见赵嬷嬷在旁笑得跟朵花似的:“老太太今儿怎么这么高兴?”

      老太太没瞒她,把林疏桐早起呕吐的事说了,周玉兰听了,把账册搁在桌上,声音恭敬:“媳妇这就去请。城南有个姓胡的大夫,专看妇科,诊脉准得很,媳妇让人套车去接。”

      老太太点了点头,周玉兰便转身出去了。

      大夫午后到,五十来岁,花白胡子,进了客院,替林疏桐诊了脉,又问了问起居饮食,捋着胡子点了点头,出来跟老太太和周玉兰回话:“恭喜老太太,这位姑娘是滑脉,约莫有一个月了。脉象稳当,胎气也正,好生将养着就是了。”

      老太太听完这话,手里的佛珠都忘了捻,脸上那层笑意涌上来又压下去,笑得眼角都湿了。

      她连说了三声“好”,让赵嬷嬷封了二两银子的红封给大夫,又吩咐厨房从明儿起给林姑娘的饭食单开一份,天天炖汤。

      大夫走了之后,周玉兰在老太太下首坐下来,替老太太把茶盏续了水:“老太太,林姑娘有了身子,往后铺子里的事就不能让她操劳了。药铺那边我让老陈头顶着,林姑娘就安心在客院里养胎,等胎坐稳了再说。”

      老太太端茶盏的手微顿,药铺的账、粮行的路子、供货的客商,这些日子都是林疏桐在经手,她原打算再过几日就让林疏桐把大房的铺子收了,如今林疏桐有了身子,这些事就得搁下来。

      铺子收不成,大房那边还攥在周玉兰手里,心里头那团高兴忽然被硌了一下,不是滋味。

      她搁下茶盏,脸上那层笑意收了些许,可转念一想,林疏桐肚子里揣的是岳家的重孙,周玉兰再怎么攥着铺子,往后那些铺子、那些银子,不还是得留给她重孙的?周玉兰挣了这些年,到头来挣下的都得留给这个孩子。

      早一日晚一日,有什么区别?

      她想到这儿,嘴角弧度又浮上来:“你说的是。让她好生养着,铺子里的事不急。”

      *

      大雪从午后就没停过,廊下的灯笼被雪光映得一片猩红,支离破碎。

      酒过三巡,老太太把酒杯搁下来,扫了一圈满桌子的人,开了口:“今儿这席是给明远饯行的,明儿他就要上京去了,这一去少说半年,多的兴许一年半载也回不来。我这个做祖母的,有桩事想趁着今儿人齐,当着大伙儿的面定下来。”

      她说着看了林疏桐一眼,又转回来看明远,“林丫头在咱们府上住了这些日子,模样性情都是好的,我瞧着喜欢。我做主,把她许给你。婚期就定在明年三月,等你从京城回来就办。”她说着看了明远一眼,不容商量,“你往后就是做父亲的人了,行事要稳重些,别再跟从前似的由着性子来。”

      明远一怔,随即怔忡变成了怒气:“你方才说什么?我几时答应过这门亲事?老太太逼人太甚了吧?”

      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收了收:“什么叫逼你?林丫头肚子里揣的是岳家的种,你不娶她,让她一个姑娘家怎么见人?你读的那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真巴望着没念过书……”
      他冷哼一声,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灌了,再倒一杯,又灌。那酒是花雕,后劲大,三杯下去他脸上就泛了红,眼睛也红了,手已经开始抖,酒泼出来半杯在桌面上,他也不擦,拿袖子一抹,又去够酒壶。

      周玉兰看不下去了,伸手按住酒壶:“别喝了。”

      他这时抬头:“我今儿把话搁在这儿,这门亲事我不认。您爱怎么着怎么着,我明儿就动身去京城,往后这个家,我不回来了。”说着已经迈步往外走,脚下有些踉跄。

      老太太气得手都在抖,把茶盏往桌上一顿,茶水泼出来半盏:“你给我站住!”

      可人已经掀了帘子出去,冷风灌进来,把满屋子的热气冲散了大半。

      *

      “老太太消消气。大爷年轻,说话没个轻重,过两日气消了自然就回来了。您手里攥着他的儿子,他还能飞上天去?虎毒不食子,他总得顾念自个儿的骨肉。”

      赵嬷嬷把老太太扶回正房,老太太胸口还一起一伏的,手里的佛珠捻得时快时慢,捻到急处珠子撞着珠子,噼啪响,哼了一声:“我原也是这么想的。他读了这些年的书,总该懂得点人伦道理,自个儿的骨肉还能不认?”

      说着忽然顿住,脑子里无端浮出岳敬修油光光的脸——

      “那孩子本就不该留!”

      “你养着就是了,跟我嚷什么?”

      “女人怀胎十月、鬼门关里走一遭生下来的肉,男人说不要就不要,连眼皮都不抬一下。”老太太的语气忽然低下来:“明远跟他那个爹,骨子里头是不是一路货色?”

      赵嬷嬷一听这话头不对,连忙接过来:“老太太多虑了。大爷跟那位怎么能一样?大爷是读书人,讲的是仁义道德,那位是打小就叫您宠坏了。大爷又中了进士,往后是要在朝堂上做官的人,官场里头最重名声,他若是不认自己的骨肉,传出去叫人怎么看他?他不敢的。”

      老太太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脸色却没有缓下来。

      明远中了进士,往后的俸禄、皇恩赏赐、官场上的好处,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和人脉。

      原想着拿孩子圈住明远,明远一回来,这些自然也就跟着回来了。

      可若是他也跟他那个爹似的,一甩手把儿子撂给她,自个儿在外头做他的官、过他的快活日子,那她岂不是白白谋划一场?

      她越想越坐不住,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不成,光有个孩子不够,得再想个法子……”

      话没说完,外头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还夹着几声呛咳,像是孩子吐奶堵住了嗓子。

      老太太吓了一跳,手里的佛珠差点脱手。

      赵嬷嬷连忙站起来掀帘子,刘婆子抱着岳敬修那个孩子进来了,孩子在她怀里挣得小脸通红,嘴里往外吐着奶,奶水混着酸水从嘴角淌下来,把刘婆子前襟洇湿了一大片。

      刘婆子一边拍着孩子的背,一边焦急地禀报:“老太太,这孩子不知怎的,从午后起就一直在吐奶,喂进去多少吐出来多少,小肚子胀得鼓鼓的。”

      老太太看了一眼刘婆子怀里那个哭得直抽抽的男娃,眉头拧得死紧:“吐了多少?请大夫了没有?”

      刘婆子连忙答:“请了,大夫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换了乳母,吃得不合胃口,脾胃弱,一时受不住。”

      老太太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方氏跟岳敬修两个人衣衫不整地滚在榻上的画面,到现在想起来,还扎得她心里头发腻,跟吞了只苍蝇似的。

      可眼下这孩子吐成这样,除了方氏,一时半会儿也找不着更合适的奶妈。她闭了闭眼,把那口恶心咽回去,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让方氏回来。跟她说,旁的少动心思,要是再敢勾三搭四,我打发她到窑子里去!”

      廊外的风吹来,刮得脸生疼,那串佛珠还没松开,就听见身后丫鬟急匆匆跑过来,声音都变了调:“老太太,大夫人来了!”

      老太太猛地回过头,那男娃方才吐了一身,丫鬟刚把脏衣裳换下来,地上还摊着一片湿布。

      她压着嗓子吩咐刘婆子:“把孩子抱后头去,快!”又朝旁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把地上擦干净,开窗透透气。”丫鬟们手忙脚乱地动起来,一个抱孩子的、一个去推窗的。

      赵嬷嬷手忙脚乱地拿了一块抹布,擦那几摊吐出来的奶水,拿脚蹭了,刚把抹布踢到椅子底下,周玉兰已经掀帘子进来了。

      周玉兰脸上还带着外头风雪冻出来的薄红,鼻尖凉得发白,可屋里的奶腥味还没散干净,那股子酸唧唧的味道钻进鼻子里,谁都知道方才这屋里有过什么。

      她脸上什么也没露,走到老太太跟前福了一福:“老太太,媳妇方才去劝过明远了。”

      老太太手里攥着佛珠,强撑着在太师椅上坐稳,面上摆足了老祖宗的架势:“他怎么说?”

      “媳妇让人套车追到码头才追上他。他起初还是那句话,说不认这门亲。媳妇跟他说,你不认林姑娘,你总得认你祖母,你祖母六十多的人了,你把她气出个好歹来,你这辈子心里头能安生?”周玉兰说着顿了一下,“他后来松了口,说林姑娘的事可以再议,只是有一桩事,要过问老太太。”

      老太太眼皮子一跳,没有想到事情这么快就有转机,可面上还是端着,把佛珠在手里捻了一颗,不紧不慢地说:“什么事?”

      周玉兰抬起眼来,目光似乎迟疑:“是巧儿。巧儿已经有了身孕了。”

      老太太手里那颗佛珠猛地停住了,她抬起头来看周玉兰,嘴唇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那目光的怔忡,变成了一团裹着怒火的乱麻。

      巧儿!

      那个寡妇。

      她那个乖孙,竟然跟已经寡妇有了苟且,还有了孩子!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城北那间小院,里屋那张床,巧儿那件素白的孝衣被扯开了丢在地上,明远把她按在那张床上,两个人光着身子滚在一处,巧儿的腿缠在他腰上,嘴里叫得又腻又软,明远埋在她身上,一下一下的,床板吱呀吱呀地响……

      “巧儿说了,她什么都不要,只要过门。”周玉兰的声音不急不缓,“只要让巧儿过门,林姑娘那边的事,明远便没有异议了。”

      老太太靠在太师椅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佛珠从腕上滑下来,哗啦一声散在膝上,滚到地上。

      赵嬷嬷惊叫了一声“老太太”,扑过来扶她,周玉兰也上前一步,嘴里喊着“快去请大夫”。

      老太太的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心里痛不欲生,那个耐不住寂寞的寡妇,竟然在她眼皮底下勾住了她的乖孙,拉上了床揣上了孩子。

      想她林桂芳一辈子算计人,到头来叫一个寡妇抄了近路!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响,头一歪,整个人往旁边倒了过去。

      “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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