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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梨花 ...

  •   这时,丫鬟掀帘子进来,报:“老爷醒了。”

      老太太眉毛一撇,嘴里嘀咕了一句:“又睡到这个时辰才醒。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跟圈里的猪有什么两样。”

      说完,脚步却没怠慢,扶着刘婆子的手往正房那头走。

      正房里,岳敬修正光着上身坐在床沿上穿衣裳。

      他睡得一头一脸都是油汗,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那张脸比在崇德时胖了两圈,腮帮子圆鼓鼓的,下巴底下的肉叠成了三层,从脖子一直垂到胸口。肚皮也起来了,白花花的一大团肉,随着他弯腰穿裤子的动作一颤一颤的,腰上那道旧皮带勒进肉里,勒出一圈红印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见是老太太,脸上那点刚睡醒的迷糊一下子换成了嫌恶,嘴角往下一撇:“娘,你怎么又来了?”

      老太太站在门口,目光从他那张油光光的脸滑到他白花花的肚皮上,眉头越拧越紧:“你没事也多走动走动。瞧瞧你这一身肉,再躺下去,连路都走不动了。你那儿子在厢房里哭成那样,你竟也没听见?”

      岳敬修把裤子系好了,又伸手去够搭在椅背上的绸衫:“哭就哭呗。男子汉大丈夫,哭得越响越有力气。我小时候不也天天哭?你那时候也没管我。”

      他把绸衫往身上一披,系着带子走到桌边坐下来,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冷茶,“再说了,那孩子本就不该留。当初江氏走了,我就说把孩子一块儿埋掉,你非要留下。留下就留下吧,你养着就是了,跟我嚷什么?”

      老太太被他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你倒说得轻巧。那是你儿子,正经的哥儿,岳家的种。你不养谁养?我今儿来就是跟你说这事的。大房那边的铺子已经在收了,林丫头这些日子跑前跑后,把药铺和粮行那边的账都理清了,等收了大半,你就回去。”

      岳敬修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抬起头来看老太太,不耐烦换成了不情愿:“回去?回哪儿去?”他把茶盏搁下来,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那团白花花的肚皮跟着颤了两颤,“我在这儿住得好好的,有吃有喝,没人管我,回去做什么?回去跟那个黄脸婆大眼瞪小眼?娘,您又不是不知道她那个脾气,回去天天吵,家宅不宁,我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老太太走到他对面坐下来,把手里那串佛珠往桌上一搁:“让你回去,我自然是要把她收拾服帖的。铺子收了大半,她手里攥着的那点东西就没了,没了东西她拿什么硬气?到时候你回去,她要是敢给你甩脸子,也要看有没有那个底气。你也是,连自个儿的女人都收拾不了,没的踩在你头上这么多年。我原想着你是个男人,房里的事不用我教,谁知道你倒好,被她拿捏了这些年,如今连家门都不敢回。”

      岳敬修听着老太太这番话,那张油光光的脸上慢慢变了颜色。

      时隔多年,脑子里终于又浮起周玉兰那张脸来,等回到岳府房里,他就要狠狠教训她,这些年,在她他跟前总是端着那张主母的脸,不把她这些年不让他近身的那股子硬气,磋磨个干净,他便算不得男人,等到了夜里,她要敢背过身去,他就……他想到这儿,那双眼底下慢慢亮起一层东西来,像是饿久了的狗闻见了肉味,又兴奋又急不可耐,喉咙里还滚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他站起来理了理绸衫的领子,脸上的神色比方才松快了不少,甚至带了压不住的喜气:“行,娘说了算。那我先去吃饭了。刘婆子,今儿灶上有什么?”

      *

      院门虚掩着,看得见一方小天井,天井里搁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杯盘狼藉——肘子、烧鸡、半壶酒,油汪汪地摊了一桌。

      周玉兰抬眼看去,见那张脸胖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眼泡浮肿,跟从前那个在崇德县城里锦衣玉食、在粮行柜台上对她呼来喝去的岳敬修判若两人。

      岳敬修。他没死。

      她的攥紧了车帘,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

      林疏桐冷笑一声:“大伯母是不是很惊讶,此人竟然还活在世上。老太太在崇德的时候就跟他说好了,等搬到杭州来,背地里让托人把他弄到这儿来,赁了这处院子,每年从私库里拨银子过来,养得他白白胖胖的。您这些年替老太太挣下的粮行药铺,老太太都拿一份供着这位大爷吃喝,您以为老太太急着收您的铺子是为了什么?她私库里的银子流水一样往外花,快见底了。”

      周玉兰深吸一口气,只觉四面车壁朝她挤过来,挤得她连气都喘不匀。

      老太太竟还养着岳敬修。

      拿她的血汗钱养着一个差点把她打死的男人!

      这时,马车前头传来一个声音:“岳太太,我好歹还留着一条命。您手里那桩事可比我的重。”

      车帘掀起,那人把毡帽摘下来,露出一张周玉兰认了出来的脸——小梨花。

      卸下了戏台上的妆,才发觉她比从前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嘴唇上裂着几道口子,脖颈上有一道淡红的印子,像是被人勒过。

      她转过身来,坐在车辕上看着周玉兰,那目光又冷又直:“您做了局把岳敬修撵出去,老太太转头就把他养起来。您以为您跟她是一家人,她拿您当自家人看?您比我还多一样——婆媳名分,她手里攥着您的把柄,此人不除,您的下场决不会好过于我!”

      *

      岳敬修在灶间吃了一顿饱饭,满嘴油光,绸衫的前襟上又添了几点新油渍。

      他打着饱嗝站起来,抹了抹嘴,摇摇晃晃往厢房那边走。

      厢房是他儿子住的那间,他平日里不大进去,嫌孩子吵,可今儿老太太来了,他总得装装样子,过去瞧一眼。

      厢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压得低低的,黄黄的一团光,把满屋子照得影影绰绰的。那男娃已经哭累了,歪在奶妈怀里,小嘴含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嘬,眼皮一耷一耷的,快睡着了。

      奶妈侧身坐在炕沿上,怀里兜着孩子,灯光照在她脸上,把那层薄汗照得亮晶晶的,嘴唇红润润,瞧着年轻了好几岁,眉眼间有一股子丰腴水色。

      岳敬修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你这倒是好。孩子吃得白胖。”

      他说着往里走了两步,在炕沿另一头坐下来,凑近了看,那目光就往上游,溜到敞开的衣襟里,溜到她脸上,跟她那双抬起来的眼睛碰了个正着。

      奶妈被他看得脸上一红,把衣襟往上拉了拉:“老爷怎么进来了?孩子快睡着了,别吵着他。”话听着像是赶人,语气软绵绵的,尾音往上翘了翘,倒像是在嗔他。

      岳敬修心里头那点子刚吃饱饭的懒劲一下子散了,一只手搭在她膝头上,轻轻捏了一把:“我瞧你奶孩子奶得辛苦,过来瞧瞧你。你叫什么名字?从前在哪儿伺候的?”

      奶妈低着头说:“我姓方,从前在城南赵家伺候过。老爷别这样,叫人瞧见了不像话。”

      岳敬修笑了一声,那只手顺着她膝头往上滑:“瞧见就瞧见呗,这园子里统共就这几个人,谁还敢说什么?”他说着,嘴凑到她耳朵边上,热气喷在她耳廓上,“你方才说孩子吃得好,我瞧你也确实养得好,比灶上那碗红烧肉还馋人。”

      方氏被他这一句说得耳根子都红了,偏过头去躲他的嘴,嘴里嗔了一句“老爷没个正经”,岳敬修得了这个台阶,那只手便不客气了,方氏怀里还兜着孩子,被他揉得身子一歪,连忙腾出一只手来推他的胸口,推了两下,反倒被他攥住了手腕。

      两个人正滚在一处,岳敬修把方氏压在炕上,方氏被他啃得喘不上气。

      孩子被他们挤到炕角,吓了一跳,睁着两只泪汪汪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咧开嘴刚要哭,岳敬修偏过头来喊了一嗓子“别哭”,那孩子被他一嗓子吓得又把嘴闭上了。

      老太太方才在正房里喝了一盏茶,歇了歇脚,想着该抱孙子回去了,便扶着刘婆子的手往厢房走。走到门口,见帘子半垂着,里头灯光昏昏黄黄的,也没听见孩子的动静,她还当是睡着了,伸手掀开帘子往里一看——

      她那个胖儿子正压在一个女人身上,嘴对着嘴啃得啧啧有声,一只手还揉来揉去。奶妈在底下,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

      老太太站在门口,手里那串佛珠“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岳敬修!”老太太的嗓子又尖又厉,像一把刀从嗓子眼里劈出来,“你在做什么!”

      岳敬修被这一嗓子吓得从方氏身上弹了起来,裤腰松了半截,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肚皮。方氏也慌慌张张地坐起来,把衣裳往上一拉,缩到炕角去,脸白得像一张纸。

      那孩子被这一通闹腾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老太太站在门口,气得浑身发抖,拿手指着岳敬修,指头颤得厉害:“你儿子在那边哭,你倒好,你还有没有点体统?岳家的脸面都叫你丢尽了!”她说着回过头去看刘婆子,声音都劈了,“把孩子抱上,咱们走!这地方我一刻也待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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