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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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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从午后开始下,连成了白茫茫的一片,把窗纸糊得透不出光来,只听见阁子外头檐沟里的水哗哗地淌。
周玉兰坐在药铺阁子里,炉子上坐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儿咕嘟咕嘟地冒白气,把满屋子都熏出一股子老白茶的陈香。
她手里捏着一本账册,翻了两页,又搁下来:“这雨再下下去,城南那条街怕是又要积水了,让老陈头去把铺子门口的沙袋码好了,别回头水漫进来泡了药材。”
张妈应了一声,正要去吩咐,外头柜台上的伙计隔着帘子喊了一声:“太太,林姑娘来了,有事要见您。”
周玉兰端茶盏的手搁下来,看了张妈一眼,张妈会意,掀帘子出去了。
周玉兰把账册合上推到一边,说了句“请进来”。
林疏桐掀帘子,身上那件藕荷色的素面袄子肩头湿了一片,在门口收了伞搁在廊下,走进来福了一福,声音温温:“大伯母安好。外头雨大,路上耽搁了些,来得迟了。”
周玉兰往旁边的椅子上让了让,面上挂着笑:“坐吧。这么大雨天你还跑出来,老太太近来不是不让你管铺子里的事了么?怎么又打发你出来?”说着把茶壶从炉子上提下来,替林疏桐斟了一盏搁在桌上。
林疏桐端起那盏茶喝了口:“老太太近来腰痛的老毛病又犯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好,让我来铺子里抓几味药回去煎。我原也说让伙计跑一趟就成,老太太说旁人去她信不过,非得让我亲自来。”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方子,“大伯母您瞧瞧,这几味药咱们铺子里都有么?”
抓药到前头铺子就是,何必来见她,分明是另有用意。她面上什么也没露,端起茶盏来慢慢喝了一口,那张方子上头写着杜仲、续断、牛膝、桑寄生,都是些补肝肾强筋骨的药,不算稀罕,她笑了一下:“都有,一会儿让伙计给你包好了带回去。”
林疏桐笑了笑:“我今儿来,抓药是一桩,还有一桩事想跟大伯母商量。老太太昨儿晚上跟我说了一席话。往后有了重孙子,想养在正房名下,亲自带着,那正房那边也得有些产业打理着,不能光指着公中那点份例。我想着老太太这话说得也在理,大伯母您这边管着粮行和药铺,手里头路子宽,若是能腾出两间铺子来拨到正房名下,往后开销就有着落了。”
周玉兰的面色微微一紧,原来是来要钱的,老太太自己的私库攥得紧,一个铜板都不肯往外掏,倒惦记上她这些年辛辛苦苦挣下来的铺子了:“老太太那些体己银子攒了这些年,怎么倒惦记上这三瓜两枣了?”
林疏桐笑了一下,笑意淡淡:“私库是有,可这些年花得也差不多了。粮油生意如今不大好做,去年夏中京师闹鼠疫,药材大户都发了家,咱们这边虽没赶上那趟,可今年就算疫病过去了,家家户户也少不了买些药材备着。老太太的意思是,只要大伯母这边能拨两个铺子出来,往后正房那边的开支就能对付了。”
周玉兰只是笑,看着林疏桐那张脸,老太太起初让她来药铺管事,众人只当是老太太急着抬举新妇,可如今回头想,她头一天来铺子里就学点货理账,后来就上手了进货出货的单子,老太太分明是拿此人当楔子,打进大房的药材生意!
等这边路子摸熟,一句话就能把铺子收归正房名下。
真是好算计。
她把凉茶搁回桌上:“这事我得盘一盘手头的账,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应下来的。你回去跟老太太说,等我理清楚了再给她回话。”
林疏桐笑了笑,仍然坐在椅子上:“老太太让我来,不是来跟您商量的,是让我来收铺子的,此刻她老人家正在家里头等着听讯呢。您应了,我回去说一声,明儿就让老陈头把账册子搬到正房去;您要是不应,老太太那边还有后手。”
周玉兰端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了林疏桐一眼,那目光里原先只是审慎,此刻多了忌惮。
林疏桐只是笑:“大伯母,我实话同您说,老太太通过林家,已经搭上了杭州府税课司的人,您若是不答应,她就以查税为名查大房的粮行和药铺。如果查出问题,哪怕是鸡蛋里挑骨头,也可以名正言顺地让大房暂交公中打理。加之,这些年,正房一直以各种名目修宅子、办寿宴、给表哥打点官场,从大房‘借’银子,每一笔都立字据,累成一笔大数目。到时候老太太以正房无力偿还为由,要求以大房的铺子抵债,也是合情合理。”
如此秘密的事,她竟然直言不讳,周玉兰惊了一惊,看着林疏桐的目光已经不仅仅是警惕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告诉我这些,是想做什么?”
“您以为呢?”林疏桐没有躲她的目光,坐在那儿,脊背挺得直,脖颈细白,颇有出世之感:“我若想帮老太太,今日就不会跟您说这些。自打来了杭州,这府里头里里外外都是您在筹谋,老太太坐享其成,您这任人摆布的日子,还想过到几时呢?”
周玉兰目光深了深,看着林疏桐那张在雨光里显得格外素净的脸,发上什么妆饰都无,只别一根素银簪子,可谁也想不到这个闷声不响的人,底下是如此狠厉,轻笑一声:“原来你是要挑拨我与老太太的关系。”
“算盘打得倒是精。”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语气是当家主母跟晚辈说话时特有的从容,“可老太太再怎么算计,我同她,终究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呢?”她看了林疏桐一眼,“你就说不准了。老太太今儿抬举你,明儿不抬举你了,你在这府里还能算个什么?”
林疏桐抬起眼来,迎上周玉兰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笑:“大伯母,外人还是自家人,有分别吗?老太太对自家人就比对外人亲么?也不尽然吧。”
周玉兰的脸色变了一变,抬手指着林疏桐,气道:“你!”
林疏桐站了起来,把指着她的手指轻按了下去,笑道:
“大伯母若是心存侥幸,同我去个地方,自然就明白了。”
*
雨停了,天还阴着,云层压得低低的,风从运河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子湿冷的潮气。
老太太把赵嬷嬷支去铺子里取账册,又吩咐刘婆子去套车。
刘婆子应了一声,走到廊下才琢磨过来,回头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这是要去林园?”
老太太没答她,只把手里那串佛珠往腕子上绕了两圈,抬脚往外走。刘婆子便不再问了,快步去后门套了车。
林园在城西,离岳府大半个时辰的车程。
老太太坐在车里没怎么说话,刘婆子也不敢多嘴,只听见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两旁的铺面一家一家往后退,渐渐就没了铺面,只剩矮墙和菜地。
园子不大,两进的院子,院墙刷得雪白,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匾,写着“林园”两个字。
车在门口停下,刘婆子先跳下去,扶老太太下了车。老太太没往正厅去,径直穿过了天井,往西边厢房走。
厢房里正闹着。一个一岁多的男娃坐在炕上,胖手胖脚,脸蛋红通通的,咧着嘴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嘴里含含糊糊地嚷着“奶——奶——”。
他身旁搁着一只拨浪鼓,还有几块啃了一半的糕,两只小手攥着炕席的边,哭得一抽一抽的,嗓子都有些哑了。
老太太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眉头就拧起来了:“奶妈呢?”
刘婆子连忙往厢房后头去找,掀了两道帘子,才在灶间隔壁那间小屋里找着人。奶妈歪在铺上,睡得正沉,身上搭着一件棉褂,嘴角挂着一丝涎水,呼噜打得震天响。
刘婆子把她推醒,那奶妈揉着眼坐起来,见是刘婆子,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就变了,慌慌张张地往外跑,到了厢房门口见着老太太站在那儿,腿一软差点没跪下。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炕上那个哭得满头汗的男娃,气叹得又长又沉:“果然没个女人就是不行。那个江太太也是不争气,生了孩子就脚一蹬,把这么个小的撂在这儿,倒叫旁人替她操心。”
她说着走到炕边,伸手把男娃抱了起来。那孩子到了她怀里,哭声小了些,拿手背抹了一把脸,把眼泪鼻涕抹了满脸,仰着头看她,抽抽搭搭地叫了声“祖——祖——”。
老太太拍了拍他的背,抱给旁边的丫鬟,又转过头看刘婆子,“你回头再找几个妥当的人来,夜里值夜的也得有。这么点大的孩子,身边离不得人。”
刘婆子连忙应了,又宽慰了一句:“老太太放心,我回去就张罗。这园子里原就是人手少,奶妈找两个,粗使的婆子再添两个,就妥当了。”
老太太哼了一声:“这是个哥儿,将来要读书、要顶门立户的,光靠奶妈喂大了算怎么回事?奶妈喂完了拍屁股走人,他连个正经长辈都没有。还是得他嫡母照顾才是。”
刘婆子愣了一下。
嫡母。
老太太说的是周夫人。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忍住:“老太太的意思是……把孩子带回府里去?”
老太太把手里的佛珠往桌上一搁,那“嗒”的一声极重:“当然要带回去。这是岳敬修的种,岳家的种。他嫡母在家里头坐着,他在外头连口奶都吃不上,这像什么话?周氏天天跑生意,又是粮行又是药铺,跑得脚不沾地,我看她是不知道自个儿是谁家的婆娘了。正经丈夫正经儿子放在跟前,她该好好伺候才是妇道,倒成日在外头抛头露面,把家里头这些事都丢给我一个老婆子来操心。”
周氏要是把粮行和药铺的事放一放,在家里头好好养着,多吃些汤水,未必就不能挤出奶来。
那回隔着窗子瞧她换衣裳,解了外衫,里头小衣裹着的身段,腰是腰,胯是胯,胸前那两团虽说比不得年轻姑娘的挺翘,可到底是生过两个孩子的妇人,圆鼓鼓的,一看就是奶过孩子的身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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