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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惑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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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日头从云层后头挣出来,把院子里积了一夜的雪照得明晃晃。
巧儿替明远理了理披风的领口,“回去先喝碗热汤,昨儿夜里你也没怎么睡。”
明远嗯了一声,把她的手拢在掌心搓了搓:“你进去吧,左右是在外照顾亲父,不回去,老太太说不出什么的。”
正说着,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个穿青布短袄的小厮进了门,见到明远站在廊下,便快步走过来,躬身一礼:“岳大爷,有人托小的给您送封信来,说是要紧事。”
明远接过信封,看了一眼封面上四个字“兄长亲启”,眉头蹙起,抽出信纸——
表兄台鉴:
奉书仓促,良非得已,前夜之事,本非我意,兄所深知,然彼必以为得计。
兄若遽归,彼以执‘既成’之说相要,名分所迫,恐酬对无地。故乞兄离杭之前,暂勿露面府中。
饯行之日,老太太必有所求,无论何求,兄且应之,彼亦当无所阻留。
此后周旋,妹自当一力任之,礼有经权,事贵曲全,区区之怀,惟在保全亲心、不辱门楣而已。
临楮依依,余不尽言。
妹疏桐敛衽再拜
笔迹清隽端方,落笔的钩挑之间透着一股子冷峭,是他任何一个弟弟妹妹都写不出来的。
日头照在他半边脸上,把怔怔的神色照得分明。
他从前看林疏桐,只知她是老太太要安排在他身边的,老太太说什么应什么,没一句自己的话。
那时候,他连正眼都懒得给她一个,如今这封信摆在眼前,他才发觉自己从前看人看得多浅。
此人不声不响,心里却有乾坤。
巧儿见他捏着信纸半天没动,脸上那神色一会儿一变,便凑上来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明远没有回答,把那页纸揣进自己的衣袋里,转过身,把巧儿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那一下搂得突然,巧儿差点没站稳,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叫了声“你做什么”。
他没说话,两只手环着她的背,搂了好一会儿,半晌,拉起她的手,便推着她往屋里走了。
*
风一吹,树梢上的雪簌簌下落,林疏桐坐在窗下,桌上一盏油灯,照了她半张脸,另半边则埋在暗影中。
丫鬟端着一只托盘进来,盘里搁着一碗鸡汤、一碟子蒸糕:“姑娘,厨房里给您炖的鸡汤,老太太特意吩咐的,说让您趁热喝。”
林疏桐把书合上,汤炖得浓,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她拿勺子撇了撇,喝了两口,便搁下了。
丫鬟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劝了一句:“姑娘,您这几日饭量越发小了,早上那碗粥才动了两筷子,这鸡汤好歹多喝些,老太太知道了又要念叨。”
林疏桐嘴角一扯:“知道了。”
丫鬟把灯芯拨了拨,又念叨了一句:“姑娘,您这几日天天抱着这本医书看到半夜,那字又密又小,仔细伤了眼睛。老太太知道了又要说我们没伺候好。”
林疏桐把书页翻过去一页,并不理会。
丫鬟拿她没法子,摇着头收了托盘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雪声细响。
林疏桐翻着书,目光落在字上。
今日清早,李立生家中忽有叩门,她在屏风后,依稀看见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夫。
李立生让他进来坐,大夫坐下来喝了口茶,就聊起了方子上的事。
“就是柴胡的量轻了些,再加一钱进去,发散得快些。这方子好,也架不住有人乱使。前几日有个老太太,也不知从哪儿弄了个方子,说是给她家儿孙房中助兴用的,好家伙,闹羊花,还有一味水蛭焙干了磨的粉,哪里是助兴,这分明是要人的命。”
林疏桐目色倏尔冷然,原来老太太不是没想过会出人命。
李立生正在案上包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那大夫一眼:“哪家的老太太?”
“大户人家罢。”大夫摇了摇头,却不露名姓。
“我冷眼瞧了她这些日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端着了,”老太太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你看那个巧儿来,身段丰腴,明远那副痴迷的模样。她再放不开,哪里还有机会?”
外头的雪还在下着,簌簌地落在庭中,林疏桐敛下清冷的眼眸,把手里那盏灯吹了,四面暗下来,惟有屋里两人还一声声议论着。
“可万一出了事?”赵嬷嬷忍不住开口。
老太太只是笑,她岂会想不到,分明想得更深。
真有那么一天,大房的床上,林疏桐赤条条地躺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眼珠子已经不动了。
明远跪在床边,脸上没有任何血色,浑身发抖。
她走进去,低头看一眼床上的死人,转头就对他说“这事要是传出去,你这进士的功名就没了”。
他抬头看她,那双眼睛里又恨又怕。
“怀上孩子,固然好,可若一个闺秀死在新科进士的床上,这事传出去,他这辈子都别想抬头。”
明远啊,你往后余生,都得乖乖听祖母的话……
“可那药若是对孩子……”赵嬷嬷看着她,有些难以启齿。
“她如今不是好好的么?大夫说的话能全信?不过是个坐堂的,又不是太医署里出来的,说‘出人命’那是吓唬人多抓几副药,”老太太漠然道,“她若是个安分的,吃了药就跟明远成了事,哪里会有余毒留在身上?!”
屋外,林疏桐站在日光照不到的暗影里,眼底已覆了一层薄冰。
林桂芳,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
两日后,天阴,雪粒子零零星星地飘,瓦上积了一层白。
正厅里摆了戏台,是从杭州城里请的一班唱昆腔的伶人管事的正给两个扮相好的伶人上妆,拿脂粉往脸上拍,拍得满屋子都香。
明兰跟着周玉兰进来,戏台子上正打闹台,锣鼓点子敲得热闹。
她往台上看了一眼,又偏头低声问:“娘,今儿怎么点了《四郎探母》?老太太不是向来爱听那些书生小姐的故事么?《西厢》《牡丹亭》翻来覆去听了多少回了,怎么改了这个?”
周玉兰把斗篷解了搭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许是改了性子罢。”
明兰听出她娘这话里头有话,便没有再问。
正说着,门口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明兰抬头看过去,见林疏桐扶着老太太从廊下走过来。
老太太今儿穿了件酱色暗纹的绸褂,外头罩了件灰鼠皮的坎肩,林疏桐在右边搀着她的胳膊,步子放得慢,跟老太太的步调一般无二。
她穿了件水蓝的素面小袄,别了一根银簪子,眉眼间是温顺的笑意。
走到门槛,她手上使了劲,把老太太的胳膊往上托,老太太偏头来与她说了句什么,两人便笑了一回,真像是一对亲亲热热的祖孙。
明兰看着这一幕,低声笑道:“林姐姐这几日,越发得祖母欢心了。如今连听戏都要她搀着来,祖母从前对谁也没有这么亲近过。”
周玉兰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只站起来理了衣襟,迎上前去。
老太太被林疏桐搀着落了座,赵嬷嬷连忙把茶点往她手边挪了挪。
周玉兰在老太太左边坐下,笑着说了句“老太太今儿气色好”,老太太嗯了一声,接过茶盏来喝了一口,指了指戏台:“这出戏是疏桐替我挑的。早听腻了那些才子佳人,她翻了翻戏单子,说这《四郎探母》可唱得少,我竟没听过,原来说是杨家将的故事,一家子骨肉分离又团聚,倒比那些书生小姐的有意思。”
周玉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坐在下首的林疏桐。
林疏桐正替老太太把碟子里的橘子瓣去了筋络,见周玉兰看过来,便抬头笑了一笑,语气得体:“我也是瞎挑的,老太太喜欢就好。”
周玉兰也笑了,说了句:“林姑娘有心了。”
《四郎探母》终于唱到“盗令”一折,锣鼓点子缓下来。
扮铁镜公主的旦角从后台出来,头上珠翠熠熠,头上珠翠熠熠,一支点翠凤钗斜插鬓边,流苏垂在耳侧,走一步晃三晃。
水袖一甩,那眼波便流出来,往台下一扫,满座的人都觉得那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停。
老太太那边正听得入神,手里捏着一块蜜饯忘了往嘴里送,偏过头来看了林疏桐一眼:“林丫头,去给你大伯母奉盏茶。”
林疏桐剥橘子的动作微滞,当然知道“奉茶”是什么意思。
周玉兰是明远的母亲,给她奉了茶,这桩亲事就算在台面上过了明路。
她站起来应了声“是”,从丫鬟手里接过一盏新沏的热茶,往周玉兰那边过去。
台上唱到“芍药开牡丹放花红一片”。
旦角的水袖一甩,眼波往台下扫,一张张面孔过去,在看见周玉兰的脸时,那动人心魄的目光竟停了一瞬,似是吃惊,随即,嘴角笑意深了深。
周玉兰对上她的目光,面不改色,眼神却暗了暗。
小梨花。
城南酒肆里唱曲儿的小梨花,岳敬修在崇德三天两头去找的那个,竟入了戏班,还在岳家的戏台上唱起了旦角。
她心下微沉,缓缓转过头去看了老太太一眼,只见她聚精会神地看着水袖,嘴里跟着哼哼“我母后待我如珍宝——”。
看来,应是不知情。
给岳敬修做的局,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更不能让这个爱子如命的老太太知道。
她若晓得岳敬修是被她一手推进火坑的,那就是要你死我活了。
周玉兰按着木几的手收紧了一瞬,台上小梨花唱得正得意,眼波又往她这边扫了过来,这一次,是只有她们两人能看懂的东西,似在问“我唱得如何”。
林疏桐这时端茶走过来,见周玉兰盯着台上那张脸看,眸光沉沉,眼尾不经意往上挑着。
威严而可怖,这是她从未在这位温和的岳家大夫人脸上看到过的神情。
她收了目光,弯腰把茶递去:“大伯母请喝茶。”
周玉兰这时心绪茫茫,并不想搭理人,把茶盏接过搁在了桌上:“我有些不舒服,先放着吧。”
明兰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关切道:“娘,是不是方才吹了风?要不要回去歇一歇?”
周玉兰摆了摆手:“不碍事,坐一会儿就好了。”
可她那脸色转变得实在不像不碍事的样子。
老太太把这一幕看在了眼里,面上笑纹淡了下去,调子里带着不痛快:“你这做大伯母的,连这点面子也不肯给?是嫌林丫头不配给你端茶,还是嫌我这个老太太多事?”
周玉兰抬起头,正要说什么,林疏桐在旁先开了口,声音关切:“大伯母大约是真不大舒坦,方才我瞧她脸色就白了,先头还按着心口呢。”说着把茶端搁回茶案。
老太太听了她这番话,面色缓了些许,可还是瞪了周玉兰一眼。
戏台上的鼓点忽然响起,密密麻麻的一片,像急雨击瓦,落得人心中一震,小梨花已在鼓点中一甩水袖,转身下场,林疏桐则状似平淡地转身走回去,一步一步,眼中泛起淡淡的冷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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