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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兼职 他遇到两个 ...

  •   这周五的月考考完后,所有人都陆陆续续清空课洞。

      “倒数第二题是不是-6吗?傻逼题目我算了三遍!”

      “呃……不素是1吗?我不确定呃!”

      厌淮后桌的几个人拿着一张草稿纸演算起来。

      许烁抬起头,他不太爱讲话,也和厌淮并不熟悉,因为这,他身边的朋友都是学校的“书呆子”尖子生,可以找到共同话题。偏偏现在,望璟和简安出事,最了解的就是厌淮,许烁也在冥冥之中有了兴致。

      厌淮没有留意对方的动作,埋头拾起周边的纸屑,连着望璟的课桌一起打扫。

      他不知道望璟什么时候才回来。

      望璟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这个人自理能力超乎常人,留下的书都是些课外资料和题集。厌淮不想早早回家,就顺便把两人周围扫了一遍。

      “你周五打扫吗?”许烁握住厌淮手里的扫把,“今天好像是望璟,他上周就没来。”

      厌淮看着墙上的值日表,周五下午的卫生确实是望璟打扫的,只是厌淮从来没有在意过,他现在才知道。厌淮夺过许烁手中的扫把:“我帮他扫。”

      许烁看着厌淮移开椅子,在走之前拉住他的手腕:“别难过,都信他。”

      大家都信望璟,厌淮还是放心不下,他相信的同时,又会有另一种想法在作祟。

      厌淮常想起简安,他们无微不至又形影不离,无论何时他都会相信自己的直觉,简安和望璟永远都是他人生中不可缺失的一部分。

      厌淮出教学楼后天空正好下起毛毛雨,今天走回家是不可能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仅有的两个硬币,握在手心里。

      雨越下越急,厌淮把校服外套往头上一蒙,便冲进了雨幕。

      奔跑时踩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冰凉一片。他半眯着眼,校门的轮廓在雨帘中越来越清晰。

      就在那时,一道身影从他左侧擦过。

      那人穿着灰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低着头匆匆往反方向去。可就在交错的刹那——厌淮闻到了淡淡的薄荷糖气息,混着雨水的味道。对方微抬了下手臂,那个收拢手肘的习惯性动作,让他呼吸一滞。

      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他猛地转身。

      灰色身影已走远,在迷蒙的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拐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雨更大了,哗啦啦地打在头顶的外套上。厌淮站在原地,望着那个空荡荡的拐角,忽然觉得这场雨,在暗示着什么……

      脑子里白光闪过。

      厌淮心里有急事,急促地走着。可是等他到公交站台的时候,已经错过了班点,他顿时无话可说,咬着唇边愈显鲜红。道路朦胧不清,水雾弥漫在空气之中,吸入鼻腔内有着淡淡的泥土气味,厌淮头顶上的外套湿透,渗出雨水落在发梢。他不耐烦“啧!”了声,内心的不满情绪无法表达,再三犹豫不决,他还是埋头跑回家。

      跑路伴随着下身的剧烈疼痛,犹如一块肉被残忍撕开、破裂,他回想到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脚步越来越快,踩在水洼里,溅起冰冷的水花。直到某一刻,他发现自己不是在跑,而是在逃。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

      厌淮张嘴喘息,肩膀在不知不觉中剧烈抖动,感到恐惧。

      他又回到让他厌倦的家。

      这个家,是被抽空了声音。电视永远静音,只有画面在闪烁;讲话从不需要提高音量,因为任何稍大的声响都会让郁萍皱起眉头。有时厌淮会觉得,这个家正在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压缩,空气稠得如同胶水,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力气。

      郁萍陷在绒布沙发里,嘴里叼着的烟泛着火星落在地板上。

      厌淮浑身湿漉漉的,衣服粘黏在肌肤上,风扇的风吹在厌淮脸上,浑身颤抖,打着寒战。

      郁萍丝质的吊带睡裙,一根细带已经从肩头滑落,松垮地挂在臂弯,露出大片不再紧致的肌肤与清晰的锁骨痕。裙摆很短,随意地卷到大腿根,光线在她腿上投下明暗的交界。她突然带着嫌弃的神情斜向厌淮狼狈不堪的模样:“又去哪里死混了!”

      厌淮在郁萍开口之前就走向房间,他卸下斜挎包,包里的课本作业很多,勒得肩头淤紫。

      郁萍即便在生气,也不会在厌淮身上花不必要的时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打。

      厌淮从床边拿起泛黄的体恤,体恤原本是白色的,这还是厌淮刚上初中的时候,郁萍在双十一当天买的。已经有四五年了,厌淮硬是穿到现在。如今,这件体恤勉勉强强包住他的腹部。

      校服随手扔在滚筒洗衣机里,厌淮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板药片,药和凉水流进胃中,伴随着刺骨的疼痛,他撑在水池上,镜子里会看见一双过于沉静的眼睛,以及那眼底深处,尚未熄灭的、冰冷的渴望,让他再次红了眼眶。

      连厌淮也不知道这短短一个月遭受的,足以让他彻底改变。从前他不爱哭的,可他现在完全无法克制。但他也知道,他没有回头的勇气。

      他小心翼翼的,这次洗澡他只花了两分钟,可即便是两分钟,他也知道一个月会交多少水费给物业。

      毛巾搭在厌淮肩上,他踏出卫生间的一瞬间,仿佛看到一个疯子在傻呵呵大笑。

      郁萍泄露出一丝混合着得意与自嘲的笑意,但那笑意来得快,去得更快,瞬间又被另一种情绪代替。

      厌淮站在角落里,他看出来郁萍笑容的含义,卑微、虚荣、虚伪、空灵……不出意外,下一秒的火气就会释放在厌淮身上!

      “厌淮,你知道吗!我有个同事!他儿子在你学校旁边开了一家奶茶店!”她换了个姿势,身体不自觉地蜷缩,脚趾也因某种激烈的情绪而勾紧。

      厌淮只是看着自己母亲这副面目,笑而不语。

      “你搞个兼职好不好,他儿子那正好招一个员工!一周两百!”郁萍迫切地看向厌淮,“我养不起你,你自己养自己好不好?”

      厌淮愣住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浴巾,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上郁萍那双习惯了凶狠、算计、不带任何温情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冻结在了舌尖。那双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厌淮真的只值两百块?可厌淮扪心自问时,他却非常明白,他家连五块钱都缺,何况是40倍的两百。

      “妈,我想读书。”

      空气静寂下来。

      “读书?你妈我还从来没读过书,不也活到现在!你什么心思我不知道?矫情得要命了!”

      “沈初禾大专毕业,人家有什么好的工作嘛!不也去闯,闯到现在才开了家奶茶店!”郁萍的手机上跳出一条信息,她扫了一眼,对着麦克风客气说:“好的好的,也行吧,既然是固定时间,那就等他放学去。”随后,手机砸在桌面上。

      “说好了,你明天先去试试,人家也要选人的。早上早点起,我给你定位,记得带身份证,要核实信息。”

      那声音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重的、模糊的镜片。

      “还有,如果行了,你放学不要回来,直接上班就可以,人家说那时候是晚高峰,人多。”

      厌淮仿佛灵魂出窍,飘忽不定,悬浮在半空,冷漠地俯视着这个僵硬的、对一切外界刺激都失去反应的自己:“好……”他跌跌撞撞回到房间。

      今夜又是失眠,在这里,一切的堤坝都可以决口。

      温热、汹涌、无声地划过太阳穴,迅速洇湿了枕套。

      这个世界上,精神与心脏往往不是最痛苦的,它们会驱使你伤害你的身躯,所以才有精神系坍塌、心碎。

      多少次,他睡了又醒,翻来覆去,手机屏幕从未熄灭,而那两人的微信,依旧定格在上个星期。

      信息框依旧沉默。

      厌淮知道,望璟和简安那边肯定也不好过。终于熬到天亮,厌淮顶着两个黑眼圈起身,穿上紫色的体恤,披上了黑色牛崽外套,带上身份证和一板药,按照郁萍给的定位前往奶茶店。

      这家奶茶店就在江中的西南方向,正好在学校后门的马路边,这里一天有两个高峰期,按位置来,品尝光顾的人应该会比较多。

      到了地方,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店里客人还不多,沈初禾正站在柜台后擦拭着杯子,抬头看到厌淮时,微微一愣,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你好,想喝什么?”

      “呃……啊,不是。”厌淮打开手机,露出和郁萍路上的聊天记录。

      “郁阿姨!面试的?”

      厌淮点点头,沈初禾放下手中的杯子,认真地开始询问厌淮一些基本情况。厌淮虽有些紧张,但还是尽量条理清晰地回答着。沈初禾听着厌淮的回答,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欣赏。

      “怎么18岁就出来工作了,还是读书的年龄,不累吗?”沈初禾倚在收银台边,状似随意地问。

      厌淮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冰凉。他低下头,声音很轻:“不累……放学后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沈初禾没有移开目光,声音放得更柔了些:“你还在读书?郁阿姨不是说你毕业了吗?”

      听到“郁阿姨”三个字,厌淮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沈初禾推给他一杯咖啡,动作一滞,像是发现什么端倪。

      他猛地灌了一口咖啡,苦涩在舌尖炸开,含糊地“嗯”了一声。随后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在他收回胳膊的一瞬间掉落在地,他弯下腰去,粗略看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什么?”沈初禾接过厌淮手中的杯子,“你……还好吧。”

      厌淮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到,直起身点头。

      随后,两人面对面坐着,谁都不说话。沈初禾注视着厌淮,脑子里浮现出一张熟悉的面孔,只不过这张面孔太过稚嫩模糊,他一时也想不起来是谁:“你真像我的一位故人。”

      厌淮口中的苦涩还未散尽,听到“故人”的时候,心里倒是挺好奇,毕竟没有血缘关系的相像,实属少见:“真的吗?”

      “真的。”沈初禾起身走到收银台内,在花瓶旁边的角落里,堆着一沓照片,有些年头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和自然卷。他一张张翻看着,终于在倒数第二张找到。

      照片里是两个小男孩站在摩天轮下,一个看起来十几小岁,另一个不超十岁的样子。两个孩子手牵手,面无表情,个子矮的男孩右下角还抓着一个四肢不全的恐龙玩偶,个子高的男孩就用一种“坚定”的眼神死死盯着镜头。画面十分“和谐”。

      沈初禾看着这张照片“噗嗤”一笑,然后递给厌淮:“拿娃娃的就是我说的‘故人’,是不是跟你很像?”

      厌淮不得不否认,这孩子的五官,除了嘴巴不像他,其他的都是那么熟悉。看到他厌淮就会想到小时候的自己,只不过他从不觉得自己小时候很看,而是拥有一张早熟的面容。为了不让自己衰老过快,他的所有生活习惯都随之改变,才有今天的面貌。

      厌淮眨眼:“这还没长开,现在应该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沈初禾站在厌淮身后:“更难找了!”

      厌淮:“很重要?”

      沈初禾:“我说不清楚,但他的娃娃是我撕的。当时……”沈初禾掰着手指头,“当时他好像才8岁,我都12了,他有时候哭哭啼啼,我就用娃娃‘威胁’他。”

      “他好像和你一样大。”

      结束后,两人加了联系方式,沈初禾拍了拍厌淮的肩膀说:“你先回去等消息吧,这两天给你答复。”厌淮走出奶茶店,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得到这份工作。他望着明媚的天空,默默祈祷着能有个好结果。

      “干嘛!”厌淮接通电话,对面传来江木槿的嚎叫。

      这一看就是在打电竞,还把自己还激动得要死!

      “最近都没有见到望璟,他教我MPO技能都忘了,在不在你身边!哦莫!上啊!草鸡!”随后传来了音乐特效的轰炸声,“赢了!!!”

      厌淮在心里咒骂江木槿,这家伙辍学后混得捯挺惬意!还有钱挥霍!

      “他最近不在,你别找我了。”

      电话那头开启第二局,可能是上局赢的缘故,这次的嚎叫声大出几倍,厌淮的手机都在微微颤动。

      江木槿把厌淮晾在一边半大天,终于有时间理厌淮:“哟!咋了……诶!不对!”声音逐渐平息、消失,“那群里说真的?!”

      “不然?”厌淮不耐烦回道。

      “我操!我还以为说着玩的,三分钟热度而已!”

      “然后?”厌淮走到昨天的公交站台,今天天晴,加上周末也很少有人走这里,景色比往常耐看。

      “现在呐?然后怎么办?”

      厌淮靠在公交站台的广告牌边,手机悬在空中,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听着江木槿在电话那头叨叨。他移开视线,注意到他旁边的另一个人。

      站台另一头的长椅上坐着个人。

      白色连帽卫衣,灰色运动裤,一顶黑色棒球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那人懒散地靠着椅背,两条长腿随意伸着,帆布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地面。

      很普通的休闲穿搭,随处可见。

      可厌淮的呼吸滞了一瞬。

      这个人的身姿,不仅让他想到了昨天在学校擦肩而过的人,更与望璟有些相似。总的来说,如果望璟还在,他一定认为这个人就是望璟。

      电话里江木槿的声音变得遥远。厌淮的注意力早已全被那个身影攫取——那人搁在膝上的手,指节分明,正随着耳机里的节奏轻轻敲打,在晃动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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