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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家 离开这个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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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弥漫着香樟叶清冽的气息,与阳光的暖意糅合在一起,治愈了所有夏日午后的烦躁。
厌淮在暗中盯了好一会,随后看着屏幕。
“江木槿,你见过没有血缘,却做到95%相似的人吗?”
“什么鬼!?”江木槿不耐烦道。
“我见过了。”厌淮的视线移向穿卫衣的人。香樟叶沙沙作响,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当衍射光斑呈现出光晕,一定是最温存、最治愈人心的,这种力量不大,却源源不断。
“我靠!你魔怔了?”电话在下一秒挂断。
厌淮看见对方额前一丝被微风拂动的黑发,看见戳动时修长的手指,看见他白色卫衣上跳跃的光点……厌淮的整个世界仿佛被温柔地缩小,只剩下这个被光晕笼罩的身影。
这个人对上了教室里的望璟,有着无与伦比的身姿。
而此时此刻,厌淮最迫不及待想知道的———他有注意到自己的存在吗?
两道目光,在空中猝不及防地撞了个满怀。
没有闪躲,没有伪装,就那么直直地、真切地交汇了。
厌淮的心脏后知后觉地、重重地跳了一下。他是什么时候候投来的目光,却浑然不知。
一阵裹挟着香樟气息的暖风适时吹过,树影在他们之间哗啦啦地摇曳,仿佛在为这两个平凡的少年,发出轻柔而愉快的笑声。
对方默默别过头,帽檐压得更低,低到只露出下颔。不远处的大巴车驶来,车上空无一人,空气中时不时飘来香樟叶的味道。
司机是中年男子,见到两人上车的时候,支起身来看着后面一排排座位:“小伙子,你们两个人坐最后面吧。”
厌淮看着对方的后背,这个人从不发声,如与世隔绝一样:“为什么啊。”
司机不好意思道:“这不昨天下大雨,晚班的人没关窗子。今天早上接班,车都淹喽!我就把地拖了一下,可是怕误班呐!座椅都没擦!后面还算干净呢!”
司机点了点头,以表歉意。两个人朝后座走去。
这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搁在窗边,整个人懒洋洋地坐着。这个距离意想不到地近,而熟悉的薄荷味再次出现,这不得不让厌淮再回忆起昨天的人。
“你好……”厌淮说道。这个人没有回应,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耳背,厌淮顿时落了空,一丝尴尬涌上心头。
车内摇摇晃晃,厌淮扶着把手走到司机身边:“你好,有抹布吗?”
司机握着方向盘,注视前方,听到耳边传来声音不自觉踩下油门,正好赶上红灯:“有啊!怎么了。”他指向前门的挂钩上,上面挂有一条藏青色的抹布,半干不干。
“我来擦一下吧,后面人多怎么办。”厌淮取下抹布,叠成正方形大小。
“诶呦!怎么好意思,你放那!送完你们这班就是午休了,到时候我擦。”
厌淮在跟司机说话的同时,前排的第一个椅子已经擦干了:“没事,我正好闲。”
司机乐开花,这不薅到便宜:“现在年轻人果然有教养,家里人没少约束。”
厌淮手上的动作停下。
后座一阵咳嗽声,厌淮挑头望去,这个人双手平摊在座椅上,在不经意间带上了白色口罩,手里还有一板开封的药。
厌淮继续擦着。
厌淮家离学校不远,公交车10分钟左右就到了,他尽可能擦得快些。
擦到后座时,铝箔纸闪闪发光,厌淮拾起掉落在地上的药,角落上标注“消炎”两个字,他叫了这个人两声,每次都是白费口水。
厌淮扔在一旁。
“平山区已到达,请乘客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随后缓缓停在站台边。
广播的声音没有厌淮的声音大,而在广播结束的一瞬间,窗边的人才缓缓睁开眼睛。眼神里迷迷糊糊,被阳光照耀得惺忪、温和。
他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摸索卫衣口袋,结果两手空空,迟钝一会后,终于注意到左边的位置看到自己的东西。
他抬起深褐色的眼眸,司机笑盈盈地跟厌淮挥手告别:“真是辛苦啦!”
门自动打开。
“诶呦!后面的小伙子,你是哪一站的?”听到这句话,厌淮驻足,余光穿过座位间的缝隙,勉强看到那人的身影。
他轻轻咳嗽一声,嗓音沙哑且低沉:“市区。”
厌淮垂下眼眸,这根本不是望璟的声音,他紧绷的心脏还是松懈下来。厌淮不知道是该失望还是高兴,因为他真的想望璟,望璟说过不让他在读书的年龄一心二用……
而那一句轻描淡写的“本科”,如今看来是遥不可及的幻想。
小区内蝉鸣疯叫,厌淮走到单元楼下发现一辆黑色摩托车。这个摩托车不像是新款的,而且使用时间起码是四五年起步,上面落满了灰尘。厌淮从没有见过这辆摩托车,小区现在的年轻人少了,骑这种车的大多都鬼火少年,难不成是来探秘的?
“妈,我……”厌淮站在玄关处,眼前一片狼藉。
郁萍房间里传来男女的欢笑声,时不时传出暧昧的情话,厌淮一阵恶心,他明白遇到了“捉奸”现场。
厌淮见怪不怪,毕竟郁萍不可能当寡妇一辈子,她解忧的方法多的去,也不在意亲自驾临现场。
房门缓缓打开,厌淮面无表情看着一切,床上的两人毫无察觉。
“你有没有感觉凉飕飕的?”床上的男人突然停下。
郁萍搂住男人的脖子,白了他一眼,门口一个高瘦的人影一晃而过,郁萍顿时瞪大眼睛,嘴唇微微颤动。
“哟!你也冷啊,”男人扯了一把被子,“那怪了!”
“厌厌……厌淮……”
“说什么呢?”男人随着郁萍的眼神看向门口,一个眼神深邃,不带任何情绪的少年站在门口,面对男女之事,可以做到毫无羞耻可言。
郁萍踹开男人,反手裹上被子,惊恐万状地凝视厌淮。男人赤裸着身子滚下床,躺在厌淮脚边嗷嗷直叫。
厌淮闻到了腥气味,窗户是封闭的,他泰然自若打开窗户通风,路过地上的男人时,毫不留情地踩在他的手腕上:“pc犯法,不怕报警吗?”
郁萍的脸色铁青,将头蒙在被子里面。
男人朝地板吐了口唾沫,蛮横道:“去他妈的!她心甘情愿也是pc!我不搞她,妈的搞你!”
厌淮笑道:“你……搞得过我吗?你给她点利益,她当然见钱眼开。”
目光转移到郁萍身上:“妈,你说是不是?”
郁萍哭得泣不成声,没脸见她的儿子。
后来,男人在厌淮的威胁下抄家伙离开,郁萍不敢插手,眼睁睁盯着厌淮东走西走,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格外开明。但郁萍知道这有多恐怖。
事情发生后,郁萍以往强硬的态度也被磨软。厌淮并不领情,了结完便下楼翻了个陈旧的行李箱上来,把所有属于他的东西收拾到箱子里。
郁萍看到后犯了难,他这是要离家出走,这绝对不可以接受,她讨好般挽住厌淮的胳膊:“长大了可不是让你由着性子的。”
“滚,”厌淮甩开她的手,露出嫌弃的表情,“脏。”
怎么回事,眼前的厌淮让郁萍感到陌生怎么回事?郁萍感到不可思议,从前他怎么敢这般造次!一个人真的会变!跟厌裎一样!这就是自然规律,所有人都在背叛她!
郁萍在心里想着,有其父必有其子,这句话一点都不假!
厌淮的东西不多,有很多不必要的东西他都扔了,巡查一会后,他在阳台的晾衣绳上拽下一件紫色的体恤,单独放在一个空间。
一切都准备好。
郁萍挡住大门,不让厌淮往前走一步:“你走了住哪里?乖!不闹脾气了。”
空气静寂片刻。
厌淮右手按住郁萍的右肩,手很稳,掌心有种不容置疑的温度,力道从指尖渗入,郁萍踉跄后退:“这个窝不是没有我你就活不下去,不要把你唯一为你当牛做马的儿子逼到绝境。”
厌淮破门而出,留下郁萍束手无策地站在门口。楼上下来一个花甲老人,白发苍苍,见到这家门敞开着,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唉,就这么一个儿子都照顾不了。”
是啊,厌淮其实比大多青春期男孩都好养,不需要显赫的身世,也不需要嘘寒问暖的关心,他可以自力更生,他只想要一个家。
以往厌淮从不奢望自己能从郁萍身上得到缺失的母爱,在他眼里,爱与不爱的性质是一样的。他的未来可以没有炽热的爱,但不能再有无情的伤害。
郁萍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气急败坏摔上门。
出了小区大门后厌淮停在马路边,正寻思着怎么搞定住处。手机屏幕上的信息跳闪着,都来源于江中的同学群。这个群的消息不断,准确率却是毋庸置疑。厌淮嗖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口香糖含在口中,铁盒在指尖把玩。
他点击新出的一条语音。
“江中万人迷”:“我在医院见到简安了!兄弟还哭了,家人们!”
厌淮刚听完,下方接连不断地跳出消息,整个同学群瞬间炸开了锅,各种版本的留言都有。
“非诚勿扰”:真的?原谅我把他的状况想得太严重……
这言外之意就是,简安从十二级台阶滚落,还奇迹般地生命无损,是意想不到的。
“山顶洞人”:“你这么说……我好像在超市见到过简安!!
“江中万人迷”回复“山顶洞人”:放你妈狗屁!简安现在半身不遂了,超市是认真的吗?
回复一出,同学群再次沸腾起来,他们抓住了“半身不遂”这个字眼,纷纷疯狂艾特。
“鱼鱼”:@媛 @rose @乌桃栀枝 @豪门世子 @独.婷 @默默 @猪猪侠的大翘臀 @皮卡丘丘 @你m炸了 @塞纳牧姐妹们!出大事了我天!
“你m炸了”:@所有人
厌淮脑子里闪过一道白光,身体蔓延着一阵痉挛的疼痛,他不禁感到胫骨松散,膝盖一股暖意袭来,同时他撑住行李箱的拉杆,眼神疲惫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信息。
他慌乱地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当他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时,随之而来的是一句吐槽。
“止痛药……”他一边呢喃着一边轻轻地挪动身体。
厌淮的疼痛没有规律,止痛药只好随身携带。他还记得穿衣服的时候明明放口袋里了,怎么就是找不到呢?口腔吸入的空气变得清凉,在闷热的夏天混入一丝清新的薄荷味,可现在对于厌淮来说是最要命的,如冰与火汇聚在一起,让他不知所措。
如果这东西丢在大马路上,他真的可以原地归西,这么害臊的事情,他不敢想象。
厌淮艰难地拨通一串号码,手指微微抖动。
“江……江木槿……”厌淮现在每说一个字都可以耗费他全部的体力。
江木槿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东西,听到厌淮的声音气喘吁吁,吓了一大跳:“天呐dude!你怎么了!”
远处驶来一辆白色轿车,厌淮盯着,总感觉是冲着自己来的,他的第六感告诉他尽量避开这辆车,可偏偏在这时候自己出了幺蛾子。
他顾不上这么事:“你来我家……接我吧……快……快点。”
电话那头的语气更关切:“好好好!你不要挂!我这就去接你!”
轿车停靠在厌淮眼前,里面的男子穿着围兜,和厌淮对视了一眼。
厌淮一眼就认出是今早见的沈初禾,心中的不安总算是告一段落。
厌淮颤抖的手在空中摇晃,嘴里呢喃:“好巧。”他现在已经激动得快不行了,见到沈初禾犹如见到了“救世主”。他压制自己的情绪,身体已经慢慢朝车门靠近。
沈初禾打开车门迈出腿,后备箱自动打开,他帮厌淮把行李箱扛进去。
失去支撑物的厌淮站也站不稳,整个人无精打采、摇摇欲坠的模样。
车内开着二十摄氏度的冷气,虽然室外温度是三十七摄氏度,但厌淮的身体深处处于冷热混合的状态,他对这样的车内温度充满排斥。
后视镜露出一双眼睛,厌淮没有注意,头侧在窗边犯困。
“你到底是经历过什么?”
厌淮缓缓睁开眼,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瞳孔看起来也清澈透明。
厌淮没有回答,即便他这个要死不活的样子会被沈初禾反感,他真的做不出任何正常的表情。
沈初禾卷起袖口,看起来浑身燥热,却没有半点想责怪厌淮的意思,他把空调温度调高,没过一会儿厌淮的皮肤终于感到一丝轻松,可深处的疼痛却加重了。
沈初禾咳嗽一声,眼神犹豫不决,后视镜里的厌淮表现得痛苦无助,紧紧夹着大腿,腿部看起来僵化许久了。
他还是于心不忍掏出一板药递给厌淮。
铝箔发出叮叮的声音,厌淮听到后做出了很大的反应,看向了沈初禾手中的药。
厌淮夺过药,这才是他的“救命稻草”!他粗暴地挤出一颗咽下去,顿时觉得全身轻轻松松的,仰头大喘笑出声音。
沈初禾知道这是厌淮的,他在监控里确认过,但吃下去是真的出乎意料,他以为只有未经人事的处女才会用这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