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比谁渣》岱鸢

4、回家 我想送你回

　　暮色渐浓，摩天轮亮起彩灯，倒映在江面上，被水流扯成破碎的光带。高楼也次第点亮灯火，和昨晚厌淮看到的一模一样。

　　厌淮手中拿着甜筒，坐在石凳上发呆，蛋筒边缘已经被甜水淹没，他顾不上擦手，在一边疯狂吸进。

　　“太热了吧！”厌淮抱怨似的拉住望璟的外套角，恳求的眼神替他说我想回家，“你像个傻子！大热天穿个长袖！”

　　望璟按亮手机屏幕，上面显示时间是七点十分，不知道是什么重大的事情，他的脸上莫名其妙洋溢着喜悦。

　　“走。”望璟拉起慵懒的厌淮。

　　“哪走？”厌淮心不甘情不愿跟上望璟。

　　这个街摊上方有个玻璃地和观景台，站在上面正好可以正视市区的所有高大雄伟的建筑，是最佳观赏地，网红打卡受欢迎的地方。

　　望璟领着厌淮来到偏僻的电梯，这个时间段观赏的人成群结队，从这里走不仅快，而且可以占到好地方。

　　电梯一直停在一楼，开门之际，声音尤其刺耳。

　　他们一踏入就闻到一股浓浓的馊味，封闭的环境内飞虫聚集，玻璃布满纵横交错的裂纹，照出的两人身影四分五裂。

　　电梯空间狭小，勉勉强强承载两个人，只是两人的身形健壮，还会显得拥挤。

　　厌淮一进来呼吸就不畅通，胸口沉闷。

　　厌淮和望璟肩靠肩，手背手，浑身上下散发着紧张和不自在，厌淮已经不知道瞥了望璟几眼，只是望璟丝毫没有在意。

　　景观台在三层，直到电梯门发出沙哑的声音，厌淮终于见到了梦寐以求的风景。

　　巨大的电子屏切换着绚丽的光彩，江面的游轮激起涟漪和浪花，脚下的玻璃道下是繁忙的公路。

　　厌淮兴奋地在护栏边眺望远方，微醺的炫目感悄然来袭，像是一场梦，虚幻的梦境。

　　果然听望璟的话没错，这时候的人并不多。

　　望璟从口袋里取出手机，表情遮掩不住的笑意，他点开照相机，拍了一张风景。

　　和厌淮的背影。

　　这片风景，壮阔，却毫不温情。他自己，也曾是那细小光点中的一个，却意外引人注目。

　　望璟含情脉脉盯着这张趁人不备的照片。

　　他或许正在凝神望着远处，那风就趁机温柔地划过他微抿的唇角。

　　厌淮吹着属于少年的晚风，他扭过腰朝着望璟挥手，却是一阵呆滞。

　　与此同时，耳朵一阵冰凉，厌淮踉跄后退两步，手情不自禁摸着耳中的东西。

　　“耳机？”厌淮对上望璟的双眼。

　　没有回复，望璟若无其事双臂抵在护栏上，修长的手指敲着不锈钢的铁皮。

　　有一刻，他们好像长大了，有了事业，而现在只是他们放松心情而已。

　　同一副耳机，音乐在大脑里奔涌时，厌淮突然转过脸问：“你也在对抗着某种巨大的虚无吗？”灯光将睫毛染成彩色。

　　望璟沉默不语。厌淮觉得这就是一个简单的问答问题，像望璟这样高质的男生，应该是几秒的事情。

　　只是他们隔阂太大了，这种问题即便问出去，也不一定有答复，或是让人难以捉摸的内涵。

　　“就现在。”望璟愣住。

　　好巧不巧，厌淮也觉得。

　　厌淮本想问“虚无”是指什么，望璟却朝对面的奶茶店走去。

　　他好像一直在意厌淮……却又时而疏远他。来得及时，走得悄无声息，永远不会让人不安。

　　奶茶店内清新的奶香味沁人心脾，厌淮坐在靠门口的位置，圆木桌上摆放着一束鲜花，还有一张卡片立在桌面，厌淮眯着眼睛，念出声。

　　“Love never fades。”

　　（爱意永不凋零）

　　厌淮抽出卡片，他还挺喜欢的，洁白的栀子花配上淡淡的薄荷绿，这种色调清新自然。

　　望璟不知不觉地从厌淮指间抽出卡片，瞄了一眼似乎get不到美点，又插回指间。

　　“你干什么？”

　　望璟将手机菜单凑在厌淮眼前，“喝什么？”

　　厌淮夺过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这家店没有连锁店，是各人开的，里面的饮料也说不准怎么样。

　　“这家店好多人啊，她们都点的什么？”柜台前四个小姑娘围在一起，关系融洽，对店员十分熟悉的样子，有说有笑，一看就是常客。

　　望璟跟着厌淮的眼神投去，“我问问。”

　　“啊？等等……”

　　厌淮不知道怎么说，他只是问问，没想到望璟行动效率如此之快。

　　之后，如厌淮猜测，望璟凑过去，难免引起人家小姑娘的注意，毕竟现在谈恋爱都看脸，望璟第一个就中，典型的社会帅哥，说少年都像是装小年轻。

　　虽说厌淮“耳背”，但他眼神好使啊，说了没多久四个小姑娘齐刷刷地脸红，其中一个还鼓起勇气要加球球。

　　望璟说过不想让人家女孩子尴尬，见望璟毫不犹豫要扫人家手机，厌淮屁股坐不住了。

　　“望璟，你喝什么，我请你！”

　　望璟迈着修长的腿走向厌淮，表情疑惑。

　　厌淮直接无视他的存在，自信走向四个小姑娘，“你们是他朋友吗？”

　　“不……不是。”其中一个穿吊带的小姑娘躲在好闺蜜背后，看厌淮露出羞涩的目光。

　　“我还以为你们是他朋友呢。”厌淮掸了掸裤脚，“你们聊什么呢？”

　　厌淮明知故问，看这群小姑娘已经成年，却还是帅哥迷，他决定整治一下。

　　“他呢，已经有女朋友了。”

　　小姑娘瞪大眼睛，明显不相信，“不可能吧，他没有回答啊。”

　　厌淮装作恍然大悟“哦”了一声：“他嘛，比较腼腆，反射弧慢半拍。”他挠挠后脑门，泰然自若胡说八道，“他前天刚谈的，真不好意思啊。”

　　四个小姑娘见望璟伫立在一旁，除了帅就是冷漠，要是谈了一个“冰块”还不得无聊死，于是就真信了厌淮的鬼话。

　　只是她们还是有些失落，厌海也安慰不了什么，总不能让人家跟自己谈吧。

　　过了一会，四个小姑娘出了店门。

　　“为什么拒绝。”望璟的胸口抵住厌淮的后背。

　　厌淮叹了口气，对于这方面是他的优势，他懂得很多，“你加了人家的联系方式，人家就会认为你们之间会有可能，天天都有个悬念在心里，逐渐根深蒂固。”

　　“可你偏偏对人家又不感兴趣，你不搭理人家，只会伤人家女孩子的自尊心。你倒不如一开始就果断回绝，让人家断了这念想，人家会找到真正喜欢的人。

　　“所以，与其你在开始给人家面子，倒不如想想后面怎么跟人家解脱关系。”

　　厌淮拍了几下望璟的肩膀，带着一点微笑的面容，在下一秒消失，“我想回家了。”

　　望璟不可思议看着厌淮，表情复杂，默默收回手机。

　　“您……您好。”一个弱小的声音从厌淮身后传来，望璟眼神看去，是刚才那个穿吊带的女孩。

　　女孩看上去怯生生的，却是隐藏不了的喜欢。

　　“可以加微信吗！求求了……”她似乎是憋气一次性不带犹豫说出这句话的。

　　厌淮顿了顿，随后笑道：“抱歉，小姐姐，我没有带手机。”

　　女孩看上去还想争取一把，艰难开口：“我……我给电话可以吗。”

　　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她不是什么外向的女生，肯定是个i人，对谈恋爱也没有自信，但清纯甜美是真的，像个精致的芭比娃娃。

　　“实在抱歉，我不打算谈恋爱，而且……我觉得我们两个人不太合适。”

　　望璟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厌淮是认真的吗？他不谈恋爱……

　　“哪里，不合适呢，十分抱歉我刚才听到你们的对话，您的三观很正，而且，很好看。”

　　女孩声音渐渐由高到低，到最后彻底没了底气，导致后面几个字厌淮听得吃力。

　　“您也很好看，但是我的颜值不算我的优点，也不是欺骗女孩子的工具，实话实说，谈恋爱我真的不大感兴趣。”

　　“希望您可以找到真正倾慕的人。”

　　女孩睁大水汪汪的眼睛，她不敢相信这样的男生到哪找，这么好的机会溜走，可能就再不会找到这么有教养的男生。

　　只是厌淮最后一句话让女孩哑口无言，如果在追着不放，会不会觉得死打蛮缠呢。

　　“谢谢您。”女孩点了点头，有些事情不能强求，随遇而安吧，“您和那位帅哥关系很好吧，还帮他解围。”

　　厌海下意识看向望璟，没有说话，望璟也知道些什么，面无表情。

　　女孩临走之际，麻花辫甩在胸前，和夏予宁有几分相似，夏予宁结婚了，希望不久后的女孩也能如此。

　　“我叫夏祠，既然遇见了，我想留个名字。谢谢您，刚才实在有些敷衍。”

　　“小事，我叫厌淮。”

　　女孩拎起圆木桌上的手提包，他们像只是一场陌生人的对话罢了。

　　厌淮肘了一下望璟的腰眼，欣慰道：“你看，礼貌回绝人家也很有面子的。”

　　这一切没有人教厌淮，只是厌淮家就有个例子，而这个例子是他最忌讳的，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事情有了结果，后悔也无济于事。所以他想尽量改变别人那些不好、待定的结果。

　　“回家吗？还没有点饮料。”望璟看向繁忙的柜台，“她们说芒果奶昔好喝。”

　　厌淮被逗笑了，还惦记着呢，“我觉得我今天很开心……很甜了。”

　　话音落下，厌淮“啧”了一声。

　　“实际很痛苦吧。”望璟别过头。

　　你的痛苦，你擅长掩饰，可不知不觉，隔着肌肤、空气、距离的心脏，却让我真实体会你的无奈，让我彻底摸透。

　　观景台的人拥挤在路道上，水泄不通，忒不热闹，厌淮紧跟望璟其后。

　　这一路无数人的肢体打在厌淮的墨镜上，他百无聊赖摘下墨镜别在紫色衣领上。

　　不知道厌淮低垂脑袋多久，他们终于到了车棚。

　　“上车。”望璟拆下锁，一屁股坐在海绵坐垫上，等待厌淮。

　　“打车吧。”厌淮无动于衷。

　　“这里物价高，很贵的。”

　　厌淮摇头，坚定道：“打车吧，我回去把今天的钱转你。”

　　望璟家离这里十分钟路程，厌淮一天下来总觉得让望璟破费了不少，何止是钱，还有精力，今天本该是上学的，明天就放假了，摊上这么个事。

　　“我送你，上来。”望璟有些不耐烦了。

　　“你没有这个必要送我的。”厌淮站在路灯下，周围漆黑一片，棚外传来汽车的轰鸣声。

　　厌淮的眼角闪闪反光，“我累了……我好难受、好疼……”

　　“你是不想要理由，才会上我的车？”望璟的脚离开踩踏板，甚至严肃认真起来，刚才的脾气烟消云散，“我想送你回家，我闲着没事干，理由充分吗？”

　　厌淮的心冷却下来，即便是再明亮的灯光，难照明眼中的一潭死水。

　　“望璟……我家很偏僻的，很黑很恐怖，家里很灰暗……我不想让你去，更不想麻烦你。”厌淮咬着牙关，每个字都是他的痛苦与害怕，他妈没了他爸，就是个神经病。

　　回家那么晚，她妈会歇斯底里、发了疯得要打死他。

　　“什么叫灰暗？你告诉我，我们就不回去，我不会在意你的条件，你不要自卑好不好！”

　　“我告诉你有什么好处！露家丑吗？你一直关心我，我很感激，但我不能因为回家跟你闹矛盾。”厌淮吸了吸鼻子，灯光下眼睛里的血丝清晰可见，“如果你给我打车，我们大后天还以照常在一起出现。”

　　望璟始终保持同一种姿势和表情，耐心听完厌淮的每一句话，强扭的瓜不甜，他就妥协了。

　　“我真的，很难受……”

　　可他不会妥协。

　　望璟猛的捏紧刹车。几乎是同时，他长腿一跨便离开了坐垫，动作流畅得没有半分迟疑，大步流星朝他走去。

　　厌淮只来得及看见望璟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骤然逼近的、沉默的眼睛。下一刻天旋地转———望璟俯身的动作迅速果断，左臂稳稳抄过厌淮的膝弯，右臂同时环绕住他的脊背。

　　厌淮轻呼一声。

　　让他恍如隔世。

　　“你真的很犟……”厌淮眼神昏花，恐惧占据了他的心理，望璟却又在外围缝缝补补，像一个定时炸弹，随时爆发！

　　望璟轻轻将厌淮放在后座，失去灯光的他就是睁眼瞎，却听到望璟急促的呼吸。

　　“乖。”

　　这个字厌淮没有听清，他还想望璟再重复一遍，奈何迟迟不敢开口。

　　不知不觉，他们又来到长江桥，周五晚上的人比以往都多，骑到这里厌淮无论怎样都会耐不住看几眼，直到出现香樟树，他又低下头。

　　“你如果喜欢这里，我可以带你。”望璟侧过脸庞，看到厌淮魂不守舍的样子，意识里露出难堪的表情，“你不需要在意环境的好坏，我只希望你过得幸福。”

　　我不希望我在你眼里是一个与众不同、难处有钱的人，也不想因为自身的条件让你自卑，你可以端平目光认识我，我的文科不如你、社交不如你、很多不如你。

　　所以，你所担心的，只是身外之物。

　　“一到门口我就会离开，等你接受我，我会来你家玩。”

　　厌淮心跳逐渐加速，他捂着胸口，晚风吹干泪水，头顶的路灯一闪而过。

　　不远处就是江中，在后面一点就是平山小区，那个没有夜灯、有让他不安的人，却是让他在冥冥之中凑成一个“家”的地方。

　　“我家环境不好，等我收拾一下，你再来……”厌淮嘀咕着，细细感受着这件紫色体恤的质感。

　　随后他又从裤袋中掏出奶茶店的卡片，上面还留有淡淡的清香。

　　厌淮将卡片对准望璟有力的后背，自娱自乐。

　　自行车的镜面反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