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比谁渣》岱鸢

3、市区 温煦、骄阳

　　夏天还是灿烂活力，窗外的阳光仍旧治愈，香樟树无处不是，平淡无奇。

　　麻雀停在窗台的绿萝旁，啄了几下瓷砖，抖动翅膀飞向远方。

　　厌淮缓慢睁开红肿的双眼，阳光照进他的眼底，他的眼睛湿透了。

　　肖玊把厌淮的手捆绑在头顶，猥琐的双手触碰他的身体，他从服了，印象中折磨他好一段时间。

　　阳光实在强烈，厌淮合上眼睛。

　　“厌淮！”简安蹦跶一下起来，见到厌淮还没有醒，以为是自己又看花了。

　　简安平时看上去没心没肺的，实际内心并不坚韧，世界观像玻璃一样脆弱不堪，厌淮就像救星一样拯救他，从此一片光明。

　　所以，厌淮现在病怏怏的，是简安最畏惧看到的，如果连厌淮这样神采奕奕的人都轻易跌落谷底，他这种一触即溃的人更不会拥有未来。

　　但简安知道厌淮昨晚的经历，画面触目惊心，想想就后怕，厌淮用最后的毅力撑到现在，那种无奈、恐惧、强迫，是不可提及的。

　　厌淮的清白彻彻底底失去了。

　　他有多痛苦，放弃挣扎，从头到尾一个人接受别人的欺骗、侵犯。

　　简安不忍心对着苍白、毫无血色的面容，估计是眼花了。为了照顾厌淮，他请了一天的假没去学校，带了他妈做的早饭匆匆忙忙骑自行车到医院，一路都在闯红灯，结果开门就看到厌淮眼角流泪的样子。

　　现在是下午两点多，距离出事已经18小时左右，厌淮还要醒不醒。

　　简安问了医生，医生说精神受到刺激，至于会不会有后遗症，要看病人的恢复状态，什么时候醒就说不准。

　　简安倒了一杯水在病床的桌面上，他是瞒着他妈来医院的，随口就是今天早上要默写，所以把早饭也抛之脑后。

　　他肚子已经闹饥荒了，再待下去他自己都要住院，于是在球球里找人照顾。

　　球球里基本上不是二班人，厌淮都不认识，他要找个靠谱的人，只有望璟和周欲然。

　　犹豫了一番，想到周欲然的八卦，望璟和厌淮走得很近，不管是真是假，厌淮确实不讨厌望璟，从对待魏与萱就看出来了。

　　简安：上课吗？

　　望璟：没有。

　　简安很快收到消息，这个时候不该是化学吗，望璟怎么还盯着手机。

　　望璟：他怎么样？

　　简安看着静静躺着的厌淮，垂下眼眸。

　　简安：没醒。

　　望璟：我来了。

　　简安没反应过来，回了个“好”字，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简安：你不在学校，你在哪？厌淮没事，你知道房号吗？

　　大概只有两分钟，望璟终于发了个“知道”

　　简安差点被吓死，望璟装摄像头了？他怎么知道，难不成在监视他们？

　　简安：我去吃饭了。

　　这条消息发出去就再没回复，简安短暂放心厌淮有人照顾，希望他再回来已经是活蹦乱跳的厌淮，虽然着压根儿不可能。

　　简安离开后屋内就空旷安静下来，听到关门声的厌淮才缓缓睁开眼睛。

　　厌淮按着眼角发出咯咯的声音，旁边是洗手池，墙面还挂着一面方形镜子，他对上了镜子里的眼睛。

　　“好丑……”厌淮魂不守舍念叨着，声音渐渐沙哑，他怎么一觉醒来变了个人呢……

　　那张不属于少年的脸，他恨不得抠下来，让所有人嘲讽，他要他的脸，他干净阳光的脸！他不能这样！

　　他的清白、他的自尊、他的未来，化为灰烬，他失去他本有的一切，他要怎么活！

　　厌淮不再回忆过往，他闭上眼睛，承受着肢体的麻木。

　　发生地毫无预兆，一旦发生就是腥风暴雨、巨浪滔天，让他防不胜防。

　　病房门的玻璃外，一双深邃、黯淡无光的眸子，他手中的纸袋摇晃。

　　“厌淮。”望璟悄无声息打开他的世界。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滴答声。厌淮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时不时疼痛得皱起眉头。他闭着眼，眉头紧锁，陷入了某种痛苦的梦境中，身体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颤抖一下。

　　望璟站在床边，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看着厌淮，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愤怒、自责、心疼，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他想伸手去碰碰厌淮，却又怕弄疼他，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像个旁观者一样，眼睁睁看着对方承受着这一切。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沉重。望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只能一遍遍在心里咒骂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可现在说这些都太晚了，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厌淮痛苦，却无能为力。

　　两人的呼吸沉重而紧张。

　　过了一个小时多，厌淮从梦中惊醒，眼角还有残余的泪水。他一下就看到坐在病床旁疲惫的望璟。

　　望璟西装革履，头发抹得锃亮、干净、清爽。如果说在江中的望璟是风华正茂的少年，那么现在他就是英姿勃发的成熟男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厌淮把望璟想得自律、成熟、稳重，却忽略他才18岁。

　　他跟望璟站在一起，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望璟……我……我以后怎么办！我还有以后吗……”

　　望璟垂下眼眸。

　　空气凝固片刻，厌淮还是没有听到他想要的答案。说来也搞笑，望璟一个外人，为什么要回答他弱智的问题。

　　厌淮全程盯着望璟，像远程摄像头一样，即便是模糊不清，但只要有望璟的身形在视线范围里，他就有了安全感。

　　“我还好看吗？”厌淮刻意让自己精神焕发一点，他想像正常人说话。可瞬间委屈涌上心头，他不就是正常人吗，为什么要刻意……

　　望璟从纸袋里取出一件深紫色的长体恤和黑色的阔腿裤，是崭新的，还有标牌没撕。

　　望璟凑近厌淮的脸，半蹲的姿势像看小孩一般充满怜惜。

　　望璟将衣服递给他，起身背过身去。

　　望璟最注重细节，他们都是男的明明没有什么避讳，一个强迫猥琐自己，四个吃瓜看戏。

　　厌淮眼下泛着浅浅的青色，眨巴眼睛拿起衣服，抬头看看望璟，望璟不会伤害他，他可以把心心安理得给他。

　　厌淮的肢体动作僵硬，病床吱呀吱呀响，听得望璟的手指微微颤动。

　　随后扑通一声什么东西掉落。

　　望璟全身哆嗦一下，声音来得猝不及防，他毫不犹豫转身奔向厌淮。

　　他怎么都没想到，厌淮还平安无事矗立在病床边。

　　等望璟反应过来，他已经来不及急刹，扑到厌淮身上。

　　厌淮环抱住他，头埋进了望璟颈侧，无声无息的泪水染进望璟的衬衫领。

　　如他所料，他知道望璟会回头看他。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是不是你带我来医院的。”厌淮对望璟所做的一切都有察觉，这家医院的设备齐全，环境也舒适，厌淮没来过，加上窗外的高楼，他还在市区里。

　　厌淮对这个地方人生地不熟，那五个混蛋不会管他，KTV工作人员第一反应一定是先报警再打120，之后他一醒来就是警察围观。能知道他今晚在哪里，要干什么，只有望璟无疑全中。

　　厌淮还觉得自己挺机敏的，望璟以为天衣无缝，做事还是不严谨。

　　望璟嗯了一声，厌淮露出久违的笑容。

　　“我带你逛市区。”

　　厌淮穿好衣服后精心打理就迫不及待给望璟来个360度展示，厌淮皮肤本来就白皙，鼻骨和鼻梁都附有少年气息，只是他生病了，没有精神，有些黯淡。

　　“你好看。”望璟在厌淮转完一圈后脱口而出。

　　厌淮顿了顿，这是现在真心夸他，还是回答刚才他的问题，他的反射弧好慢。

　　外面的空气闷热，由于是工作日，所以人气比平常少很多。

　　“我们去玩一会好不好，晚上我们去江边。”望璟从医院门口推出自行车，厌淮看到后吓了一跳。

　　“穿西装骑自行车？”厌淮发出质疑，想着望璟一副总裁模样骑自行车，就像在大街上裸奔。

　　“我不会开车。”

　　厌淮把望璟推到一边，精神抖擞坐在前座，按了一下喇叭铃，“我带你。”

　　望璟似乎有点疲惫坐在后座。

　　靠江的都市在厌淮看来有种独有的浪漫，那种夜晚把灯光璀璨的高楼都“印刻”在水平面的感觉，那种独特的氛围，有种奢华的感觉。

　　望璟穿这件西装就正好，厌淮突然想在晚上给望璟拍几张大片。

　　“你今天没去学校？”

　　“有事。”

　　厌淮跟着望璟的引导，逐渐见到一座高大的摩天轮，厌淮眼前一亮，记得他小时候坐的摩天轮都是普遍性的60米高度。

　　摩天轮的三面被各异的建筑包围，岸边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云影，也反射着摩天轮的转动和江水的奔流。

　　厌淮地地道道的A市人，他从来没有认识家乡的发展潜力，他住的是偏南区的小平楼，环境是昏暗、脏乱差的标准，唯一留神的就是自己家的阳台，勉勉强强看见那片遥不可及的繁华。

　　这景象常让厌淮怔怔地望上许久。近得仿佛能听见、看见那繁华区域的烟火气息，可横亘其间的，何止是几条马路与街区的距离。

　　从什么时候起，一个从小到大都在听楼下人唱戏的厌淮，开始渐渐反感。

　　“停车棚吧。”望璟提醒一句。

　　厌淮麻溜趁着还有三秒的红灯倒计时穿过车水马龙的马路，来到对面。

　　望璟给自行车上锁后，就自顾自的往街摊里走去。

　　厌淮没有带手机，他不敢想象他妈妈会急成什么模样，没有人陪她，可能已经鬼哭狼嚎了。他真的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他什么都不想做。

　　在这栋五百多米的高楼下，所有人都渺小，厌淮不禁感到压抑。

　　现在是下午，天还没有完全暗下去，摆摊的人并不多，也没什么好逛的，可望璟偏偏带他来这里，他就简单欣赏一番。

　　在35度的高温下，厌淮额角露出细密的汗水，阳光热烈刺眼，他的眼睛本来就睁不开，现在寸步难行，摸索着坐在茶馆旁的木椅上。

　　厌淮瞬间清醒，他闲来无事，心里想着很多。

　　望璟来得恰到好处，胸腔里震耳欲聋，欲言又止的片刻，比所有青春宣言都更接近永恒，厌淮索幸得到安慰。

　　恍惚间，他对上了一双温煦的眼睛，骄阳似火，抵挡不住诱惑。

　　厌淮见到望璟正在和手机对面的人交谈，心里有些空虚，他渐渐发现他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明显，望璟像是8G网，跨过少年最稚嫩的时期。

　　无论厌淮怎么力争上游，望璟由内而发的优秀是阻拦不了的，或许望璟所处的层次已经是人际交流的初段，而厌淮还属于无所事事，跟望璟迥然不同。

　　不知不觉，望璟已经迈着步子走向厌淮。

　　“刚才简安打电话来了。”望璟从口袋里取出一副墨镜，“他先回去了。”

　　厌淮迟缓道：“那我怎么办，我要早点回去，不然我妈……我妈要担心死我了。”

　　望璟半蹲在厌淮身前，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厌淮在理智的情况下开始紧张。

　　“你妈妈知道了。”

　　这个回答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直直劈进厌淮的脑海，一种淡淡的火药味正以惊人速度突袭，以他妈妈彪悍的性格，厌淮免不了竹笋炒肉。

　　厌淮搓红了白皙的手背，害怕展现地淋漓尽致，眼角微微湿润泛红，在阳光下熠熠闪烁。

　　“她……她怎么能知道！谁他妈说的！”

　　望璟贴心地为厌淮戴上墨镜，厌淮感到鼻骨一阵冰凉，视觉暗了一度。

　　这要是平常谁要在他心情低落的时候，做这些跟他无关紧要的事情，厌淮几句连环文字就破口而出了。

　　望璟眼神有几分认真，却让气氛变得紧促，“不是你的事，跟你妈妈说过是探讨题目结果睡着了，所以睡我家。”

　　厌淮心里平缓下来，这要是真的他就没日子过了：“吓死了。为什么是你家？”

　　“临时编的。”

　　厌淮“哦”了一声，指节抵了一下镜框：“帅吗！”

　　他的脸庞白净，在橙黄的夕阳下终于有了血色，嘴唇的线条柔美清晰，墨镜下的眼神清澈明亮，无法抵挡。

　　看向望璟时毫无遮拦，带着一种近乎坦荡的真诚。

　　好看，真的好看。

　　望璟心中复述n遍。

　　他没有回答，单单留下属于欣赏的痕迹。

　　“笑什么！笑也不是你的……”厌淮试探性地指着望璟的手机，眼中充满期待。

　　在这样的水天一色之中，江水流倦，夕阳偏有精神，那光便碎成一片一片的，跳荡着，闪烁着，竟有些刺眼，向少年拨动心弦。

　　望璟二话不说递给厌淮，合情合理，意料之中。

　　“摆个pose呗！别愁闷着脸，难看！”厌淮站在日暮的余晖里，举起手机，镜头对准了望璟和身后的摩天轮。画面中望璟站在摩天轮旁边，表情似笑非笑，什么动作都没有，僵硬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像。

　　夕阳的光线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手指搭在快门上，轻轻按了下去。

　　厌淮凑到眼前欣赏一番，却觉得差点意思。

　　“pose！这么美，这么帅，没有动作嘛！”厌淮随之比了个耶的手势，望璟也蠢蠢欲动起来，跟着他比手势。

　　“茄子！”厌淮按下按键，中间跳出倒计时，他注视着，调整镜头，三秒前的画面永久定格。

　　“好了吗？”望璟在远处扯着嗓门说话。

　　他脱下西服外套，露出宽阔的肩膀和丰盈的臂膀，一种很能“干”的样子，衬衫完全是摆设的作用。

　　望璟见厌淮乐呵呵笑起来的模样，心灵深处的滋润，回味无穷。

　　厌淮举着手机，再次拍摄望璟，风过眉梢，他看见镜头里的人轮廓分明，笔直的腰杆，不去当模特多可惜，不成演员多浪费。

　　接下来，厌淮就再也拍不到心满意足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