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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家庭 ...

  •   杂草丛生的小区边发出虫鸣,小飞虫围在点灯炮边如无头苍蝇般。保安岗亭的保安翘着二郎腿,面上盖着一张《人民日报》,鼾声如雷惬意地靠在躺椅上。

      平山小区的管理并不规范,进出管理、车辆登记一律不管不顾,随心所欲。

      住在这里的大多都是龄长老人,合着都能叫养老院,年轻人大多都搬到市区里,这里已经被时代吞没。

      况且环境早不如从前,现在垃圾也没有定时管理,任由腐烂发臭,老一辈的人早已习以为常,这个高科技时代容不下他们搞懂什么东西,更不会向政府提出建议要求。

      厌淮的视线渐渐清晰,见到记忆中的那盏路灯,他不由得心慌。

      他该怎么解释昨天夜不归宿,今天偷摸着回家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送你进去?”

      望璟将自行车靠在绿化带旁,厌淮恍恍惚惚地脚尖点地。这里还是一眼见不到尽头,越往里走就感觉是踏进地狱,有什么妖魔鬼怪会出其不意蹦出来。

      厌淮抓住望璟背后的衬衫,掌心触碰的瞬间,厌淮的手凉嗖嗖的,像冰块似的,随后脑子里浮出五颜六色的画面,头晕目眩。

      望璟背后平整的衬衫料起了褶皱,他别过头对上厌淮迷离的眼神,“怎么了?”

      厌淮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在慌乱中回神,他的手反弹回来。

      他咬着唇角,脸色依旧苍白无力,整个人瘦瘦小小的,很可怜的感觉,“就到这吧,你可以回去了……”

      厌淮知道这是明摆着要赶望璟走,他说话都是比较隐晦,不喜欢平铺直叙,这是现在他心慌意乱,懒得组织语言。

      侥幸心理,望璟不会怪他吧……

      ———厌淮是望璟什么人,望璟为什么要容忍他?

      “好……”

      厌淮第一次听望璟说话拖长音,听起来让人心疼,不知道的还以为受过什么委屈,揭开过什么伤疤。

      保安岗亭外,厌淮看着望璟调转方向,望璟从裤袋里取出手机,丝滑点开微信,找到通讯录,点开一个动漫头像,上面显示“验证请求”,屏幕在下一秒转向厌淮。

      “知道。”厌淮勉强露出笑颜。

      下周一见。

      厌淮目送望璟远走,这个区域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站着。

      “孩子进去啊!站在外面做什么?”不知道什么情况吵醒他,保安突然在窗口边大声嚷嚷。

      厌淮来到二栋楼下,他家的灯还昏暗亮着,车库边晾绳上挂着的还是前天早上的衣服,一动未动。

      楼道是水泥地面,没有瓷砖装饰,感应灯也不灵活了。

      他试探性轻轻敲了两下,楼道安静得落针可闻。

      铁网门里的木门竟在他准备再次敲打时缓缓掩开,门缝中露出灯光。

      厌淮愣在原地,迟迟不敢做出下一步,直到屋内的脚步声逐渐急促,他才慌乱无策,被迫开门。

      郁萍正好路过大门,穿着廉价的体恤,见到厌淮的一刻,她平静的面容不由得面目狰狞。

      郁萍只不过才三十八岁的中年妇女,却有鼻翼两侧清晰可见延伸而下的法令纹,整个人的油脂分泌旺盛,在灯光下反着白光。

      “你还知道回来?你怎么不死在外面?!”郁萍抄起厨房的扫把在手中掂量几下。

      “妈……我在同学家的……”厌淮几乎是大脑开启自救功能,这些话,都不是他本意想说的,没有准备和预防,却能脱口而出。

      郁萍冷“哼”一下,脸上挂着“嘲讽”两个字,“你们老师都问过了!你去哪了?你干什么去了?!”

      “你去酒吧!是不是!你是不是贱啊!”郁萍声音如广播那样,不仅字字清晰,而且干脆利落。

      厌淮最害怕这个时候的郁萍,他家隔音效果太差,一吼整个楼道都清晰可闻,一点尊严和面子都会挽留不住。

      即便厌淮从小到大都在承受郁萍的大呼小叫,家家户户都知道他们母子关系并不和谐,可他还是装模作样,装得开心,装得他们无事发生。

      他可以为了维持这份感情,他原谅了郁萍如家暴般的伤害,臂膀会淤青、耳根会出血、眼睛会红肿,指节会作痛……他全部抛之脑后。

      他做不到郁萍心中所认为的优秀、懂事,但他一定会好了伤疤忘了疼,依旧装做和睦相处,只是间隔逐渐拉远,他们的关系在冥冥之中淡化,很少心甘情愿跟郁萍单独相处。

      “那不是……酒吧……”厌淮站在门口,身体止不住颤抖,那双无助、仇恨、委屈的眼睛,再也从郁萍身上找不到光明。

      郁萍丝毫不会在意,这是她的儿子,她在为他好,“和酒吧有什么区别!我说错了吗?你怎么一点都不争气!真的!烂泥扶不上墙!”

      争吵的开端几乎让人麻痹,像一根细小的火柴,划亮了积压已久的火药库。

      “所以呢?”厌淮声音生硬。

      郁萍一扫把打在厌淮大腿侧,又接连继续左右抽打,厌淮往那边躲,她就往那边打,毫无还手之力。

      打下去后是火辣辣地疼,还没有缓和,扫把狠狠又在同一处打下。

      “我生你干什么!你跟你爸简直一模一样!没良心的东西!白眼狼!”

      郁萍因为厌淮他爸厌裎长久压抑自己,发生得事情太多了,她自己都难以一一口述出来,只是太委屈了,性格又倔强倨傲,她嫁给厌裎后,为厌裎生了厌淮,他就再也不管不顾,冷眼相待。

      郁萍也蒙在鼓里,少女时期的她最喜欢的就是小女孩,她想和未来自己的女儿处成姐妹,打扮漂漂亮亮……只是从为了讨好厌裎,她有了重男轻女的思想……结果却给她当头一棒。

      厌裎去澳门后,郁萍对待厌淮就只有暴力。

      “你爸……你爸还管我嘛!他心里还有我嘛!他早就……枝繁叶茂。”

      郁萍无力得躺在沙发上,她真的过着不见天日的日子,这和她年轻时候的幻想完全脱轨。

      “香港、香港!他在香港!他有钱!他过的什么日子!我又有个什么样的儿子啊!”

      厌淮从角落里站起,憋屈钻进了他唯一可以呼吸的地方。

      房间还是老样子,床、书桌、衣柜、窗户,这些在普通不过的家具,让他的血液轰地一下全涌到头顶。

      生不生他是郁萍和厌裎的事情,当初如果只是为了在一起,郁萍为什么要用孩子来维持、证明他们的关系……他们自私,从上到下都是心机与利益交织。

      厌淮在郁萍看来就是不该存在的东西,如果不是厌淮,郁萍可能早在香港找到厌裎,她的生活不会这样堕落下去。

      厌淮从抽屉里翻出手机,他的手机屏幕已经坏了一周,硬是没有重新贴膜。

      手机界面网络卡顿,这里的信号不好,无线网不太好用,能刷多少视频都是靠运气的,厌淮基本上打不了游戏。

      屏幕中间的小圆球相互转动,厌淮移开椅子,书桌下摆着一个黑色的密码箱子,落满了灰尘。

      厌淮扣弄着把手上的褐色锁,“0314”一个一个对应,他按了侧面的小按扣,这把锁重重掉落在地上。

      厌淮好不容易修的指甲被扣断了,边缘凹进去一点挤着肉,虽然并不明显,但是厌淮对于自己的外貌一向严苛,喜欢吹毛求疵。

      箱子里几乎装着他所有的儿时回忆,印象中,厌裎是在厌淮五六岁的时候离开的,那时候他才上幼儿园。

      水晶球、彩色卡纸、奥特曼贴纸、水彩笔……这里面没有多少精致的玩具,只有会发光唱歌的水晶球,在他小时候却比不上各种各样式的水彩笔。

      他的童年只有这些,款式不超过七种,郁萍管教他甚至在不知不觉中约束他的一举一动,让他如机器人般虚伪至极。

      还好厌淮性格天生乐观炽热,这种天降的“灾难”难压他。

      厌淮拿出水晶球,手掌心分散部位却被什么东西硌着,他抬起手凑在眼皮子下细细观察,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脑海里闪过一道白光。

      他上幼稚园的时候最喜欢“宝石”,特别是小女孩的凉鞋上就有形状各异的塑料宝石,每每在做完游戏后厌淮都会在地上盯上个老半天,存的“宝石”全部在小书包里,可惜如今小书包早已不知所踪。

      厌淮把玩具归纳整齐,黑色箱子推放进去。

      手机连上网后,厌淮盘腿坐在椅子上,通过了望璟的交友请求。

      厌淮够着胳膊拉上窗帘,电风扇开到最大,嗡嗡的声音盖住房间外郁萍的声音,他反锁了房门,这时候周欲然打来了电话。

      “喂?”厌淮声音有些沙哑,同时又有些吃惊,他和周欲然关系疏远,没有话题和共同兴趣,现在都十点多钟了,他怎么想到的。

      “厌淮,你作业简安送去没有?”

      “没有。干什么,我这周不写了。”

      “不行!下周月考了!还不复习?”

      厌淮根本不担心月考,这种临时抱佛脚的把戏他一点都在乎,以他的成绩做几张卷子根本在本质上提高不了,所以他还不如放过自己。

      “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为什么突然打电话给我?”

      电话那头鸦雀无声,厌淮猜中了。

      “呃……怎么说……

      “陈凯周一要问话,简安今早上不在,所以我就跟你说呗。我劝你回学校拿试卷,别惹急他!”

      厌淮敷衍回了个“好”,周欲然明显还有话支支吾吾卡在喉咙里,就是放不出来,无奈厌淮挂了电话。

      厌淮从书架上随机抽出一本《母题硬刷》,翻开“局中局”还是每一章节都是崭新的。

      这原本是糊弄陈凯的习题,厌淮每次去陈凯身边过关就有种浑身发热的感觉,偏偏陈凯喜欢开玩笑,说什么是不是自己长得太帅了,见到自己害羞了是不是……

      莫名其妙的!

      第一题三角函数就让厌淮两眼一黑,他到现在为止连基本函数关系式都一知半解的。平方和公式、商数关系,他都怀疑陈凯有没有深入剖析讲解。

      只是对于厌淮这种数学学渣来说,想到这些并不奇怪,厌淮每节课压根不听。

      厌淮盯着第一道题陷入沉思,知道自己不可能解出结果,还是装作绞尽脑汁的样子。

      手机突然震动一下,屏幕上显示一条消息,厌淮点击进入。

      厌淮一开始看到名字傻眼了,直到主页的名字闪出,他才恍然间发现自己还没有给望璟发过信息。

      他盯着一张图笑出声来。

      望璟:好好保存。

      厌淮放大下午拍的望璟和摩天轮的合照。

      厌淮:脸好像看不清了。

      望璟:不好看了吗?

      厌淮把图片保存到相册,键盘输入两个字。

      厌淮:好看。

      望璟:阿姨说你了没?

      厌淮:说了。

      望璟:然后你……别难过。

      厌淮刷刷打出一行字,等他要发送时又犹豫一秒,经历思想斗争,他删除最后一段话。

      厌淮:没感觉,我好好的。

      望璟不喜欢管别人的事情,看厌淮发的这句话有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就聊了些别的话题。

      厌淮没有心思聊天,又不好意思拒绝望璟,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附和。

      过了一会。

      厌淮:早点睡吧。

      望璟那头也回了个OK的表情包。

      厌淮捏了捏眼角,翻着和望璟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厌淮只不过说了五句话,其中还有手滑打错的字,他自己都不懂想表达什么。

      厌淮一条一条删除这种驴头不对马嘴的对话,聊天界面回到原始状态。

      厌淮侧过头凝视沙帘里窗户外的景色。路灯昏黄,光线被纵横交错的晾衣绳割断,偶尔有野猫从垃圾桶旁窜过,发出“哐当”的声响。

      窗台上摆放着一束蓝色的满天星,他从口袋里掏出卡片,这张卡片依旧崭新,他小心翼翼固定在满天星的中间,被花朵包围。

      厌淮摸着下巴,想起客厅电视机下面有一朵用肥皂做的玫瑰花,他想都没想打开房门。

      郁萍已经出门了,估计是上夜班或出去一个人喝酒,反正这些是她的自由,既然郁萍接受自己浑浑噩噩的生活,厌淮也就二话不说不做阻止。他们会像从前一般,在时间的推移下逐渐平淡、逐渐破裂。

      他将雪白的玫瑰花插在卡片右侧,虽然有些突兀,却有着独特的魅力,在统一的蓝色调中,因为卡片的影响,让玫瑰融入其中,锦上添花。

      这两天厌淮自己好好调整心态,在药房里买的药对于部位起了很大作用,知觉上的疼痛减轻,心情也舒畅了。只是他有了失眠的现象,睡觉前都会吃一颗安眠药,心里也担忧得慌,要是有抗药性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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