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塔斯曼冰川消失之前》执笔十二画

54、我并不想成为他

　　周末，陈宇淇回家一趟，原是想继续再和他母亲再聊聊，但没想到还未进门就听到翁可妤的声音。
　　他拖鞋，听到翁可妤提着微尖的声音：“阿姨啊，那人不是很奇怪吗？我看她就是想骗宇淇感情。”
　　“可妤，别这样说。”
　　“正常人谁谈恋爱不以结婚为目的？不都说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就是耍流氓吗？我看她就是个女流氓。您还是让宇淇离那个人远一点吧。”
　　“可妤......”
　　“翁可妤！”
　　闻声，翁可妤扭头看向门口。
　　她眼睛忽而睁大，声量提高了，很是欢喜的声音传来：“你来了！”
　　陈宇淇看着她，带着愠怒，道：“请你不要随意评价别人。”
　　“我没有随意，我说的都是事实。阿姨都说了，难道这不是真的吗？”
　　“我的事用不着你指手画脚。”
　　“你......”
　　“啊呀，好了好了，好不容易聚一次，见一面，不说别人了，来吧来吧，我让做饭阿姨摆好餐桌，咱吃饭。”
　　赵莉娟对着陈宇淇说完，又看向翁可妤：“他父亲今天不在，今儿个就我们三个人吃饭。”
　　“好。”翁可妤立刻摆上了笑脸。
　　饭桌上，翁可妤找着机会就想拉陈宇淇说话。
　　陈宇淇没领情，最多就是“嗯嗯”两句，大多时候都当背景板。
　　他本想就是安安静静陪自己母亲吃完这段饭，但翁可妤提起林芊潼的时候，他无法忍下去，也没有必要忍下去。
　　“你再说她，现在就请你出去。”
　　“阿姨，你看他，这是什么态度啊？”
　　“你来别人家诋毁人，你又是什么态度？”
　　翁可妤愣住，张开的嘴巴还没来得及合上，有点震惊，有点狼狈。
　　在她的记忆里，陈宇淇说话都不会这样直接，就算是上次那样的事，都是用的威胁的手段。
　　“好了，吃饭吃饭，饭桌上不说事了。”
　　接下去的时间，安静的空气流动着无形的尴尬。
　　陈宇淇好不容易熬到吃饭结束，听到翁可妤还打算留下来喝下午茶，他已经无法镇静了。
　　做了个深呼吸，他听到自己沉重的气息。
　　“你先回去吧，我今天有事找我母亲。”
　　“什么事？”翁可妤的眼睛眨啊眨，看得陈宇淇眯起了眼睛，心烦。
　　“来，可妤，我这里有最近入的茶，你来试试。”
　　母亲的声音是情绪镇定剂，他悄悄做了几次深呼吸后，决定先不赶客。
　　下午三点，翁可妤接到她母亲的电话后沉下了脸。
　　赵莉娟问她：“出什么事？”
　　“阿姨，我可能得先走了，我妈那边有点事。”
　　“行，你去吧，咱之后再约也是一样的。”
　　“好，谢谢阿姨今天的邀请。”
　　临走前，她看了陈宇淇很多眼，但发现对方一直都有意躲避。
　　“阿姨，那下次见了。”
　　“嗯，再见。”
　　翁可妤看向陈宇淇，这会他看过来了，但面无表情，只是浅浅跟了一句：“再见。”
　　她盯着陈宇淇这双眼睛，好一会儿僵硬的脸颊才扯出了点笑容：“再见，陈宇淇。”
　　关上门，往里走，陈宇淇忍不住问：“为什么请她来吃饭？”
　　赵女士露出略为疑惑地笑容，她在茶桌前，斜着头看着自己的儿子，柔声道：“为何不能请？”
　　“你若是觉得上次你提了那事，我就不能请可妤来家里吃饭，那可就怪了。可妤是你爸世交的女儿，你就算谈恋爱也不影响我们走动。”
　　陈宇淇忽而觉得是自己过火了。
　　他挠了下头，敷衍地“嗯”了一声。
　　“傻小子，真爱上了？”赵莉娟抿了一口茶，眉头轻轻皱起，淡然道：“冷了。”
　　她拿起小茶杯，倒掉茶汤，重新沏了一杯。
　　“你也喝，这不是绿茶，可以喝的。”
　　陈宇淇拿起来，闻到淡淡的茶香，尝了一口，感受到了花香。
　　他深深吸着气，赵莉娟看得出他很喜欢。
　　“喜欢带点回去？”
　　陈宇淇摇头：“没时间。”
　　“哦？那时间都去哪了？都陪你的女朋友了？”
　　赵女士这会说话的样子像是打趣，整得陈宇淇有些不好意思。
　　他既害羞又诧异。
　　上次他和母亲说的时候，对方还朝他扔枕头，说他好的不学学坏的，但过了几天这态度又好似来了180度大转弯。
　　陈宇淇有点摸不着头脑，问：“那您现在是什么想法？”
　　“什么什么想法？”
　　“我指，我们不结婚这事。”
　　赵莉娟的眉头轻轻挑起，然后又缓缓落下。
　　她放下手里的空茶杯，重新沏了一壶，然后倒入周围放着的小茶杯。
　　她把茶壶放下之前，陈宇淇的心都是提着的。
　　赵莉娟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你们年轻人的世界我不太懂。”
　　陈宇淇和她四目相对，约莫几秒之后，他听到自己的母亲说：“但如果这是你们彼此的决定，我也尊重。”
　　陈宇淇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赵莉娟喝完面前的一小杯茶，放下，道：“你父亲没了后我很想要结婚，想来也是那时候给了你阴影吧。后来我嫁给安德鲁......”
　　顿了顿，她道：“其实是受过委屈的，陪笑着被别人说自己命好，但实际上我也付出了许多。大家祝我好的背后一些流言蜚语也钻进我的耳朵。那个时候结婚的执着不见了，但我的生活多了其他的烦恼。人家说我是个后妈，还带着个孩子，会对迦南不好，于是我把许多的眼光都放在迦南身上。”
　　察觉到陈宇淇低下去的眼睛，赵莉娟伸手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背：“抱歉，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为了在这个家站稳脚跟，忽略了你。”
　　好一会儿，赵莉娟听到儿子说，没关系的。
　　她的声音轻柔：“不用说这违心的话，如果你怨我就说你怨吧，我更乐意你说实话。”
　　陈宇淇对上赵莉娟的眼睛。
　　他母亲这双眼睛不比当年，而今更显智慧了。
　　不过现在看过去，他的大脑还是会把这双眼和过去那双整天赤红，流着眼泪的眼睛重合在一起。
　　过去那双一直流泪的眼睛，饱含愤怒，不甘和绝望。
　　他知道不只是金钱给予了他母亲更多的从容，温和的岁月也让那个易怒和极度不安的母亲隐匿了，而今面前的这位母亲已经会和他说“对不起”。
　　“我或许是怨过你的吧。”
　　赵女士略显疑惑地望着他。
　　“但不多，我读书的时候很多一部分精力都放在我哥身上，我想赢过他。”
　　赵莉娟无声地笑了：“这我知道，你一直想赢，这一点在你哥离开前，都很明显。”
　　“是，但后来我觉得人生也不只是要赢，我有好长的时间都以哥哥为目标，失去他之后那些事情突然变得无趣，有段时间我找不到人生的意义。我不知道我到底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哦，孩子，这些你都没和我说过。”
　　“嗯，因为那时候你忙着办哥哥的葬礼，忙着陪父亲度过那段艰难的时光。”
　　“抱歉，我都忘了要注意你。”赵莉娟皱着眉头牵起陈宇淇的手，摩挲着手背，而后拍了拍：“在你成长的过程，我有许多做不好，亏欠你许多，真的很抱歉。”
　　陈宇淇摇头：“除了你再嫁前的那段时间，其他时候我其实没有太多难受的感觉，也许一开始我为了博得你的关注才想去和哥哥竞争的，但后来我都被哥哥抢了注意力。哥哥身上有很多闪光点，我跟着他学了许多。”
　　“嗯。”
　　“不过，我并不想成为他。”
　　“是的，你该成为你自己，每个人的生命都是特殊的，属于自己的，不应该在别人的眼光下过活。这道理我也是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看明白。起初你和我说那姑娘不要结婚，我不能理解，但那天听完你和我说的她的顾虑，我好像又有点明白，不过这不代表我认同她的想法。如果有机会，把她带来，我们见一见，聊一聊吧。”
　　“好，但可能还需要点时间。”
　　“嗯。”
　　“那你现在的意思，是祝福我的感情吗？”
　　赵莉娟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无声地笑了。
　　“当然，我的孩子，我当然是祝福你的感情的。不过孩子，你也要慎重，这姑娘看起来并不容易俘获芳心。”
　　陈宇淇的嘴唇勾了勾，点头：“嗯，是，她有点难追。”
　　“那是追到手了？”
　　“算是吧。”
　　突然间，赵莉娟笑出了声：“好，我知道了儿子，前路茫茫，你愿意继续就努力向前，我会为你加油的。”
　　这样看着赵莉娟，陈宇淇才发觉前面好些日子都像无感情的机械生活一般，他竟然不知道母亲会有如此可爱的一面。
　　把手握成拳，比在胸前，鼓起脸颊说加油的母亲，看起来竟然有些陌生。
　　陈宇淇呆愣了几秒，赵莉娟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才从恍惚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儿子？”
　　“没，就是在想你之前的模样。”
　　“之前的模样？”
　　“嗯，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逐渐变成了现在的自己。你之前好似不是这个样子的。”
　　赵莉娟抬头，看着挂在墙上的全家福，嘴角的笑容依旧：“那是因为遇到了安德鲁，他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足够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