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塔斯曼冰川消失之前》执笔十二画

55、我们分手吧

　　“芊潼，看什么呢？”
　　Holly凑过来：“看机票信息啊？不用看，这个Jessica到时候会帮我们订，我们只需要带个人，带个包走就行。”
　　林芊潼点头，把手机塞回包里，打开水龙头。
　　“那我先出去了。”
　　“嗯嗯。”
　　Holly出去后，林芊潼确保洗手间再没其他人，她快速打开邮箱，随即看到留学中介给自己的信息。
　　她的手在颤抖。
　　林芊潼没有想到这最后一次申请，居然真的让自己给申请上了。
　　她划掉邮箱，偷偷打开自己的账户，看到数目的那一刻，她庆幸自己后面找了工作。
　　去往英国的机票不便宜，学费也不便宜，不过她现在储备的钱是够的。
　　把手机放回包里，她抬头就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带笑，是非常自然的表情。
　　成绩不好了。
　　这个声音一旦在心里发出，她的笑容自然消失，屡试不爽。
　　走出洗手间，她的身体僵硬了。
　　“早。”
　　陈宇淇满面春风，对着她说了一句话后，看了看周围。
　　此时旁边无人，他柔声对她道：“来我办公室。”
　　林芊潼跟在他后面，心脏如擂鼓锤，蹦个不停。
　　进了办公室，陈宇淇把门关上后，往前走了两步，再回头。
　　他脸上的表情令林芊潼感到陌生。
　　那是如同孩子般纯真的笑容，而此刻出现在一个成年男人身上。
　　诡异的是，他笑着对她说话，声音压低了，像是怕给外人听见了一般：“我确定了，可以不结婚的。”
　　林芊潼愣了下，没想到他叫自己来单纯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哼，笑话。”
　　陈宇淇忽而变了脸，转头就看到转动的沙发椅。
　　椅子上坐着的人等定住后，慢慢站了起来，手撑着桌子：“你这样做，你父亲能同意吗？伯母真是糊涂了，居然由得你这么胡闹。”
　　翁可妤的声音有些大，林芊潼下意识去看后面，然而百叶窗把外边的景象隔绝了。
　　这办公室的隔音效果算是不错的，不过林芊潼很难确定，是否刚刚那声音外边是完全听不到的。
　　她下意识摸着自己的心脏，眉头微微皱起。
　　“你是自己走，还是我请保安让你出去？”
　　“你敢。外边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把我请出去？哼，你不怕被人笑话？”
　　陈宇淇往前走，临近桌子的地方，他停下：“闹笑话的难道不是你吗？”
　　他的手放在报警铃旁边。
　　翁可妤瞥了一眼，再看向陈宇淇的时候，她的眼睛越过了一点，直接还在门口呆站着的林芊潼，随即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林芊潼把头别过去，她不想躺着也中枪。
　　“走就走，哼，你下班，我们找个地好好谈谈。”
　　说完，翁可妤踩着高跟，发出清脆的声音，往外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下班，你必须和我好好聊聊，不准再以其他借口避开我，否则我明天就继续过来。”
　　“你考虑......”
　　“小心。”
　　林芊潼站在门口，喊出这一句后，凄厉的尖叫声随之而来，接着是门口的敲门声，然后Jessica闯了进来。
　　她看着头顶的吊灯往下砸，碎成好几片的声音令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而在那之后她的身体仿佛冻住了。
　　陈宇淇抱着翁可妤，大喊她的名字，彼时他的手臂渗出了血。
　　“对，120，这里是.......”Jessica在忙着打电话求救，而她的耳朵里却是一阵嗡鸣。
　　好久，等到她能够听到声音时，她才发现刚刚在办公室里忙得乱七八糟的人已经不见了。
　　地上还有鲜红的血迹。
　　林芊潼的眉心蹙紧了，她难以想象吊灯玻璃碎片插入翁可妤眼睛里该是多么可怕的一瞬间。
　　翁可妤撕心裂肺一般的声音存在她的脑海里，震颤了她一整天的心。
　　晚上结束工作，她去了医院。
　　“妈......”
　　林芊潼站在隐蔽的角落，听着陈宇淇说的这一声，她的心都快碎了。
　　恐惧、胆怯的声音，如何会出现在她爱慕的人身上。
　　她听到他呼吸里的震颤，听到他呼吸里的痛苦，她非常明白这是一种可怖的恐惧。
　　“宇淇，小妤她看不见了，她为了你丢了这双眼睛。”
　　“妈，我知道，你不要再说这个。”
　　“我知道你痛苦，但......”
　　“我可以安排人带她去国外看医生，给她付医疗费，其他什么的补偿都可以，可唯独这个不行。我可以把她当妹妹，但是其他的，抱歉，我做不到。”
　　玻璃器皿的声音砸在地上，瞬即打断对话。
　　林芊潼把后背贴在墙上，就听到里边的声音。
　　“出去！出去！”
　　那是翁可妤尖锐的喊声，接着是猛烈的哭声。
　　林芊潼没能忍心听下去，看到那条通向光亮的道，她忍不住疾步走去，走着走着，就嫌慢，腿不自觉变得更快，最后是跑着到外头喘口气的。
　　然而喘气还没有多久，她就看到一个人从黑色车上下来。
　　他的脸庞没有弧线，骨骼分明，眉宇间透着锋利，但举手投足又有着慢节奏的优雅，蓝色眼睛如同宝石般闪耀。
　　直到那人消失在通道的拐角，林芊潼才发现自己从他下车那一刻就盯着他，直到他离开。
　　渐入冬的风已经让人觉得寒冷刺骨，如同冰刀刮在脸上，如同冰柱灌入耳朵。
　　她好痛，用手捂着耳朵和脸，却无济于事。
　　往里面走，心会更疼，于是她在寒风中立了许久，始终没有挪动脚步。
　　后来，就看到他，她都移不开自己的步伐。
　　他是朝着她奔跑过来的，脱下自己的棉绒外套就披在她身上。
　　暖意立刻将她包围，她似乎闻到属于他的温暖的气息，莫名其妙也有了种不合时宜的想法。
　　幸好穿的是包头的运动鞋，这样她绷紧的脚指头才没有让人看见。
　　“你怎么来了？”
　　林芊潼盯着他黑色的瞳仁看，喉咙动了动，不知是不是被冷风刺激了，这样安静地吞咽一下，竟然觉得喉咙被刀片割过一样，好疼。
　　陈宇淇扶着她走到避风的地方，用手搓了搓手掌心后，用产生的余热给她暖手，末了又做了同样的动作给她暖脸颊。
　　脸上的疼痛和耳朵里的痛感在逐渐消失，但是心上的疼痛却加剧了。
　　不小心咬到了舌头，她开始觉得哪哪都疼，脑袋疼，脸疼，神经哪个地方都疼。
　　结束！
　　结束！
　　她不想面对这些疼痛，她想要立刻结束掉这种可怕的，令人恐惧的，无法停歇的疼痛。
　　于是她说出了口，淡淡一声，我们就到这吧，引得站在对面的人愕然，无法立刻发声。
　　陈宇淇的眼睛瞬即连着眨了几次，像是大脑无法迅速应对一样，宕机了，说不出话。
　　隔了许久，他才得以艰难发声：“你说什么？”
　　“你听到了的。”林芊潼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陈宇淇放在她脸上的手移动到她的肩膀上，握住她脆弱的肩胛骨，摇晃着要她看着自己。
　　他的力度重了些。
　　林芊潼感觉自己好像被高高悬起，但没有一个落脚点。她睁大了眼，不安地看着陈宇淇。
　　一种称不上威胁，但又类似威胁的感觉把她包围。
　　那一瞬间，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的自己。
　　真的是过了太久，久到她都快遗忘自己的童年有一部分就是在这种不舒服的状态下度过的。
　　“不要......”她无意识抗拒。
　　她侧过头拍打陈宇淇的手，但拍不掉，于是她将手握成拳头，推着陈宇淇的胸膛，可是身体过于受限，且她的力量不足以和男性抗衡。她越推，对方握得她越紧。
　　“走开。”
　　“讨厌，走开！”
　　陈宇淇的手在什么时候松开？
　　具体林芊潼说不上来，但在他松掉的那一刹那，她只想抱着自己逃跑，可外边风大，看着那样的光景，她又移不开步伐。
　　她把手贴着墙，企图去找可以握住的地方，然而只有冰冷的墙面贴着她的手心，回应她以极寒的温度。
　　陈宇淇往后退了一点点，眉头微微皱起，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似是嘴边的话总说不出口。
　　过了好一会，陈宇淇才道：“刚才，抱歉，是我紧张了。我和你道歉。”
　　林芊潼的呼吸不自觉加重，在如此寒冷的天下，那气息呼出来似乎冒着白气，把眼前的人蒙上了一层雾一般，但过了一会，又变得清晰。
　　他们就在彼此的对视中无言了好几秒。
　　陈宇淇看她不应声，他也不说话。
　　又过了许久，林芊潼调整好自己稍显不安的状态，才把移开的视线重新固定在陈宇淇脸上，道：“我今天来是来和你说件事的，我要去读书了。你知道我一直安全感不足，所以我们分手吧。”
　　“去多久？”
　　“一年，嗯，所以......”
　　“哼。”
　　她没能继续往下说，对方的这一声冷笑，就这么如同射中靶心的箭，以精准的力度戳在她的心上，不只是疼，还有酸痛。
　　“就一年的时间，你就要和我提分手？林芊潼，你忘了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她暗暗咬着自己的下唇。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可她无法开口，无法反驳。
　　“我和你说过，不要轻易就放手，就说离开。你为什么总是那么轻易就能放弃？”
　　说着，他又退后一步，转过头，像是无法长久注视她的眼睛一般。
　　走廊的光映衬他的侧脸。
　　他笑得，很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