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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毒茉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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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魂落魄地回了寝殿,云儿正端着一碗新的安神汤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个被人提着线的木偶:"娘娘,喝完安置吧。"
那碗汤在廊下的阴影里泛着幽幽的光,蜜香混着药味钻进鼻腔,比昨夜的更浓些。我盯着她垂着的眼睫,那里曾总挂着笑,如今却像蒙了层灰。
“谁让你炖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她没抬头,手腕僵直地往前送了送:“太医说娘娘昨夜睡得不安稳,该补补精神。”
汤碗边缘的热气拂过我的手背,烫得人发慌。我忽然想起今早她跪在地上的样子,眼泪砸在青砖上,明明是活的,怎么转脸就成了这副模样?
我接过汤碗,指尖的温度烫得吓人。这一次,我没敢再摔。我说:"放着吧,凉一凉再喝。"她应声退下,脚步轻得像猫。
等她走远了,我端着碗冲到窗前,把汤一股脑倒进了那盆养了多年的茉莉里。月光落在花瓣上,我看着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卷起来,翠绿的颜色一点点褪成灰黄,最后蔫蔫地垂下去,像个断了气的人。
心口像是被那蔫下去的花瓣堵住了,闷得发疼。月光把茉莉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歪歪扭扭的,像幅潦草的丧画。
我死死攥着空碗,指腹被边缘硌出红印。原来真的有问题。原来那些温柔的笑意、恭敬的伺候,都裹着能毒死一盆花的狠劲。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盆里的枯叶沙沙响。我忽然想起云儿刚进宫时,蹲在这盆茉莉跟前,小心翼翼地说:"娘娘,这花得常通风才好,跟人一样,闷久了会生病的。"
可现在,花死了,人......人变成了递毒的手。
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星子。我扶着窗沿滑坐在地,看着那盆枯了的茉莉,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这宫里,连朵花的活路都没有,何况是人呢?
心口的寒意更重了。原来梦里的不是假的,那碗汤里,真的有毒。
指尖冰凉,顺着窗沿滑下去,攥住的只有一把透骨的风。难怪昨夜总觉得喘不上气,难怪云儿的眼神那样陌生——那些在梦里纠缠的恐惧,原是活生生的预兆。
殿角的自鸣钟“当”地敲了一声,震得人耳膜发疼。我望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忽然想起梦里忘忧宫的白幡,也是这样,在风里飘得像要断了线。原来死亡离得这样近,近到一碗汤的功夫,就能把鲜活的人变成牌位。
我坐在窗边,看着那盆枯死的茉莉,一夜没合眼。天快亮时,听见殿外传来扫地的声音,是洒扫的宫女开始干活了。我松了口气,原来昨夜的混乱只是一场噩梦,天终究是亮了。
云儿进来伺候时,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娘娘,您一夜没睡?"她端着洗脸水进来,铜盆里的水面映着她的影子,微微发颤。
我盯着水面上她晃动的影子,那影子里的眼圈红得像浸了血。昨夜泼掉的安神汤、枯败的茉莉、还有她木偶似的模样,在脑子里翻来滚去,搅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没什么。”我别过脸,避开她递来的帕子,“不必伺候了,下去吧。”
铜盆放在案上,水声还在荡。她站在原地没动,帕子捏在手里,指节泛白:“娘娘是不是还在生奴婢的气?昨日……昨日是奴婢笨,惹您不快了。”
我猛地抬头,撞进她眼里的泪——那泪是热的,带着点怯,像极了从前的云儿。可这宫里的眼泪,谁知道是真的疼,还是淬了毒的钩子?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她鬓边的珠花——那朵快要掉的珠花,还好好地别在那里。"去把那盆茉莉扔了吧。"我指着窗台上的枯枝,声音有些发哑。
云儿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脸色白了白,低声应了声"是"。她抱着花盆出去时,脚步有些沉,花盆底在青石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这日的"清晨"似乎格外长。我坐在廊下看日头,从东边升到正中,又慢慢往西斜。云儿来请了三次安,每次都问:"娘娘,要不要喝碗安神汤?"
我一次比一次拒绝得坚决。直到暮色四合,她端着第四碗汤进来时,我终于忍不住问:"云儿,你实话告诉本宫,这汤里到底加了什么?"
她手里的碗晃了晃,汤洒出来一点,烫红了她的手背。"娘娘,就是寻常的安神药材啊......"她的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情绪,却一直低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盯着她发红的手背,忽然想起昨夜那碗摔在地上的汤。原来有些事,不是天亮了就能过去的。就像这不断重复的晨昏,就像这碗总也躲不过的安神汤。
那点烫红在她手背上洇开,像朵骤然绽开的血花。我盯着那处,忽然想起她替我挡巴掌时,手背也是这样红,只是那时她眼里有委屈,此刻却只剩一片死水。
“寻常药材?”我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抖,“能让茉莉枯死的寻常药材,本宫倒想见识见识。”
她的肩膀猛地一颤,手里的碗晃得更厉害,汤液顺着指缝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晕开深色的痕。可她依旧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殿外的风卷着落叶飞过,窗棂“吱呀”作响。我忽然看清她袖口沾着的东西——是点深褐色的粉末,和昨夜那碗汤底的黑渍,一模一样。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原来真的是她,那个从陆府就跟着我的云儿,手里竟也握着能杀人的药。